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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说苦难,并非受难者的骄傲;诉说苦难,目的在于终结苦难。纪念英雄,并非强迫每个人都去当英雄;纪念英雄,目的在于让我们善待自己民族曾经出现过的真英雄。忘记苦难,意味着苦难的重演;蔑视英雄,意味着流氓的横行。这本记载了“我家”奇特而自然的遭遇的书,比起某些冠冕堂皇的“决议”和“文选”来,更值得我们关注,确如丁东先生所说:“遇罗文和家人、爱人、亲戚、朋友、难友在那个年代所经历的各种苦难,以及他们在磨难中如何顽强地求生,都是我们这个民族历史的有机部分。……其实,一个国家搞得怎么样,关键在于占人口大多数的普通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底层民众不能安居乐业,再怎么吹国家也是出了毛病。”《我家》不仅属于过去,也属于今天。
牛虻的忠诚
苏格拉底的死亡意味着西方古典世界的终结。作为一名优秀的公民,他却被同胞剥夺了生命。苏格拉底曾经把祖邦比喻作牛,把自己比喻作叮在牛身上的一只牛虻,他说:“我的职责便是要不断地刺激它,以使这头高贵的牛不至于昏然入睡。”社会学家丁学良很欣赏前贤的这种精神,在他完成第一部学术著作《从“新马”到韦伯》的时候,便在序言的最后这样写道:“集良知与热血于一身,富有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应该是高贵的牛身上的忠诚的牛虻。”丁学良经历了“文革”,经历了上山下乡,将20世纪后半叶中国社会的灾变和苦难尝了个够。他出生于一个乡间牛郎中家庭,当过在车床上劳动的工人,并且在做工时因事故失去了一只手的大半截手指。今天的丁学良,已经是云游世界各大知名学府的杰出学者,用他自嘲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国际非盲流”。他献给自己祖国的第一本随笔集《不敢恭维——游学世界看中国》(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正是这样一部牛虻式的著作。
我一向对海外学者保持相当的警惕,这并不是说我对他们有什么成见,而是看过了太多的海外学者,归国以后随心所欲、不负责任地发表大量言不及意的高蹈见解。他们中的某些头面人物,来来往往于国际航线上,以结交权贵富豪为荣。在国内,他们挟洋自重,摆出高等华人的傲慢;在国外,则以中国精英阶层的代表自居,处处显示所谓的“民族尊严”。其实,他们永远也融不进西方主流社会,同时也与本国同胞的冷暖格格不入。这类“香蕉人”式的学者,名气如雷贯耳,见识却不如三岁小儿。他们当中,有赞美“文革”中所谓“大民主”者,有主张光复儒学以对抗西方文化者。这些奇谈怪论,如同具有“民族特色”的猴戏班子,在西方倒也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眼光。与这些“江湖艺人”迥然不同,丁学良不仅对中国的历史和现实都有着切肤之痛,而且师从美国社会学大师丹尼尔?贝尔,在哈佛受过严格的学术训练。他不会因为发现西方社会的弊病而对中国的现状盲目乐观,也不会生硬地搬运西方文化到中国的现实土壤中来。他在行走的状态中,拥有了动态的观察视角,在不断的比较中获得“此山还望那山高”的见地。在一篇访谈中,丁学良表示,自己最关切的问题永远是中国的。而中国的问题,并非如某些所认为,是“独一无二”的。中国既是亚细亚生产方式和东方专制主义的典型代表,又曾经照搬苏联斯大林式的计划经济和全能政治。要解决今日中国的危机,就必须有机地结合这两大背景。那种“就中国来看中国的”的心态,常常会封锁思路,限制眼界,增加解决中国问题的决策成本。因此,丁学良倡导,中国人不应该是“中国心,中国观”,而应是“中国心,世界观”,即心中想的是中国的事,为的是解决中国的问题,但眼界必须是超越中国的,是全球性的。
《不敢恭维》一书谈及的若干问题,正是在这一思路下展开的。最“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是作者对民族主义的反思。20世纪,中国民族主义的飙升有三个高潮:一是世纪之初的义和团活动,二是五六十年代的闭关锁国,三是世纪末的再度招魂。每当中国国内问题严重,政治、经济、文化各个层面的危机纽结成一团乱麻的时候,某些人便耍出掩耳盗铃的把戏,以民族主义的意识形态来转移国民的视线。而民族主义一旦上升为主流意识形态,则有可能让整个民族都陷入迷狂状态,丧失起码的思辨和比较的能力。这样,不仅自我断绝了中国的现代化之路,也再次利用“民族”、“国家”、“集体”等宏大的概念来取代了个人的权利和个人的幸福。因此,丁学良通过研究日本的现代化进程,语重心长地指出:“我们中国人特别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爱国主义:它的前提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缺陷和弊端;清醒地明了自己的落后在哪里、已经落后到何种程度;清醒地了解强敌的优势和实力。爱自己的祖国不爱到无知和热昏的地步,恨敌人恨对手不恨到拒绝学习对方长处的地步。处于优势时不乐观,处于劣势时不绝望。”用丁学良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一种“成熟的爱国主义”,其实也就是哈贝马斯在反思德国现代史之后所倡导的“宪政爱国主义”。而它的反面则是“盲目的爱国主义”。“盲目的爱国主义”建立在“无知”的前提上:或是自己不愿去了解敌之长、我之短,或是阻止他人去谈论敌之长、我之短。这种爱国主义集愚昧和脆弱于一身:在尚未与强手交锋前,文过饰非、“老子天下第一”;一旦被迫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现实,就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盲目的爱国主义”从晚清以来就根深蒂固于我们的情绪之中。晚清政坛活跃一时的“清流”,即是一批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既不清楚中国底层的现状,也不知道西方一鳞半爪的情况,只是激于满腔的“忠义之气”,便叫嚣着对列强开战。他们辱骂李鸿章等务实派“卖国”,申引传统的文化资源作为支撑,终于获取了中枢权力。“清流”的代表人物张佩伦,在中法战争中被朝廷派去督师福建马尾。这个从来没有见过西方现代战舰的翰林,在轰隆的炮声中屁滚尿流,头上顶着铜盆,仓惶逃窜。最后南洋海军全军覆没。今天,张佩伦式的人物在我们身边依然比比皆是;张佩伦式的思维在主流媒体上依然能够博取大声的喝彩。对此,像丁学良这样有良知和远见的知识分子无不忧心忡忡。按照我的理解,这也正是他的书命名为“不敢恭维”的原因。
丁学良的足迹遍布世界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对于不同国度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经验和教训都有切身体悟。近年来,他多次往来于大陆、台湾和香港,在对两岸三地的比较和审视中,得出了许多切中肯綮的见解。作为一名社会学家,他关注的问题十分广泛,大到根治腐败、改革教育这样一些全局性的命题,小到中国菜在海外的推广、超市在中国城市的发展等日常生活琐事,他在书中都有出乎常人意料、却又让人心悦诚服的意见。丁学良一心想当那只忠诚的牛虻,只是,那头庞大的牛能不能体察他的一番苦心呢?
活着,笑着
一位朋友曾经给我讲过这么一个笑话故事:一场大洪水席卷了平原,动物们搭上一艘小船逃生。小船在水上漂了几天,船上的食物快要消耗殆尽了。于是,动物们决定制定一种公平的规则来减少船上的乘客。通过集思广益,他们找到了一个办法:让每个动物讲一个笑话,如果它把全体乘客都逗笑了,那么它就获得继续呆在船上的权利;而只要有一个动物没有笑,讲故事的动物就要被大家扔下船去。按照大小次序,牛第一个讲。牛讲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动物们都笑了,只有猪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大家只好委屈牛了,虽然牛不断地哀求,但也不能破坏已经立下的规矩,立刻便被大家扔到水中。第二个讲笑话的是羊。羊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讲完以后大家都没有笑。突然,猪哈哈大笑起来。大家觉得很奇怪:刚才牛讲的笑话那么好笑,你没有笑;现在羊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你却笑了,这是什么原因呢?猪笑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回答说:“我终于明白牛讲的那个笑话了,真是太好笑了!”
听完这个故事,我的第一个感受是:牛的命运真是太悲惨了。我的第二个感受是:世间有很多人跟故事中的那头猪一样,对笑话反应迟缓。甚至还有人连猪先生也不如,不仅听不懂笑话,而且一个笑话也不会讲。这使我想起一位古代哲人的名言:世界上的人其实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懂得幽默的人,另一种是不懂得幽默的人。后一种人往往比前一种人多,这就是人类社会不断发生悲剧的原因之一。
王小波有一本杂文集,名字叫做《沉默的大多数》。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透彻地揭示了我们当下的生存状况。我们有言说的欲望,却丧失了我们自己的言说方式;我们有思想的欲望,却丧失了自己的思想方式。本来,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每个公民个体都应当拥有独一无二的言说方式和思想方式。但是,我们由于长久地处在麻木之中,丢失了最宝贵的东西却不知道。这种言说和思想的麻木,就好像在椅子上坐久了,突然感到腿上的肌肉似乎不再属于自己所有了。王小波的写作恰恰就是对这种沉默和麻木状态的抗争与挑战。在王小波去世以后,阐释其作品的文章汗牛充栋,却少有触及到本质的。在我看来,王小波所有的努力,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就是:使得国人的生活状态,由“沉默”地活着过渡到“幽默”地活着。当然,王小波的幽默中,有不少冷嘲的成分。这些冷嘲的成分,显示出他本人也是被邪恶力量所伤害的弱者之一。但是,他的幽默中,更有一些坚韧的成分。这些坚韧的成分,体现出他内心依然保持着被现实社会排斥的善良与真诚。所以,读完《沉默的大多数》之后,我自然而然地设想:它应当有一本叫做《幽默的大多数》的“姐妹篇”。
可惜的是,王小波英年早逝,我们再也读不到他的作品了。而让我惊喜的是,现在果然有一本名叫《幽默的大多数》的书问世了。漂泊在北京的年轻记者昝爱宗先生,通览时尚的报章杂志,熟知流行的网络空间,更是深入底层社会体验悲苦冷暖,终于编辑出这本集民间智慧和时代风貌大成的《幽默的大多数》。
在《幽默的大多数》中,有新潮一族的口语,也有千锤百炼的笑话;有无名作者的灵机一闪,也有文坛老手的世事洞明;有校园里的青青橄榄,也有网络上的脱缰野马;有大话西游的滔滔不绝,也有绿茵场地的硝烟弥漫;有男女情事的娓娓道来,也有社会怪状的刀光剑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亏得有昝爱宗这位有心人,集腋成裘,为我们留下了这个时代的比年鉴和政府公报更加真实的记录。
《幽默的大多数》中的文字是庞杂参差的,有不少纯属文字游戏或者“文字恶作剧”,却也有相当数量的邃思之作。它们被汇集在一起,像一面不掩饰美丑的镜子一样,展示出生命跃动着的真相。这些文字虽然并非字字珠玑,但它们那或隐或现的幽默的质素,却在力图对错综复杂的生活作出同样错综复杂的评价。这些文字,毫不造作地从平淡中揭示崇高、从荒诞中揭示理智、从任性的描写中揭示让人惊诧的真理。最后,是从可笑的事物中揭示悲哀——如同俄罗斯大文豪果戈理所说,“透过有目共睹的笑”揭示“世人看不见的眼泪”。
文学评论家让?保尔将幽默比喻为尾巴向上、朝天飞去,但又一直俯视地面的小鸟。对于不公、对于邪恶、对于黑暗,我们当然应当持毫不妥协的态度。但在保持这一态度的同时,也不妨“幽他一默”,有的时候,幽默的言辞比严肃的驳难更具有杀伤力。就像鲁迅所说,在壕沟里的战士,大多数时间需要战斗、需要端着枪杆瞄准,但在战斗的间隙里,也不妨因地制宜地在开开舞会、打打扑克。这样的战士,方能显出英雄本色。
我们如果留心倾听几个流传在大街小巷里的民谣和笑话,就会轻易地在这些游动的、被无数次加工的语句背后,发现闪烁着的刀锋。它们是智慧的结晶,更是愤怒的呼喊;它们表面上是无可奈何的感喟,骨子里却是直捣黄龙的批判。例如,无名氏拟领袖诗词之《长征》:“当官不怕喝酒难,千杯万盏只等闲。鸳鸯火锅腾细浪,生猛海鲜走鱼丸。桑拿洗得周身暖,麻将搓到五更寒。更喜小姐肌胜雪,三陪过后尽开颜。”语言的张力与时空的交错,将一种黑色幽默的意味推展到极致,让人过目不忘。又如另一首民谣:“开会没有不隆重的,闭幕没有不胜利的。讲话没有不重要的,鼓掌没有不热烈的。领导没有不重视的,接见没有不亲自的。看望没有不亲切的,进展没有不顺利的。完成没有不圆满的,成就没有不巨大的。工作没有不扎实的,效果没有不显著的。”它用“话语分析”的方法,精辟地讽刺了当下主流用语的贫乏、空洞和虚假。这些民谣生动地说明:幽默在民间、智慧在民间、真理在民间。
同时,幽默之于我们自身,也是不可或缺的精神调剂,甚至可以说是酿造快乐时最根本的元素之一。一个人是否具备创造幽默和享受幽默的能力,是他的精神和心灵是否健全、是否丰满、是否自由的标志。正如萨克雷所说:“一个有幽默感的人肯定性格仁慈,十分敏感,容易产生痛苦或欢乐,能敏锐地觉察周围人们的各种情绪,同情他们的欢笑、爱恋、乐趣和悲哀。这样的人本性善良,热爱人类。”个人是如此,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何尝不是如此呢?由千百万个缺乏、甚至没有幽默品质的个体组成的国家和民族,必然是一个没有活力的、乏味的、愚昧的国家和民族。某个国家、某个民族,其创造力、想象力和生命力的衰退,正是从它的成员们的幽默感的丧失开始的。
《幽默的大多数》是一本让人能够一口气读完的书。在这些普通人的只言片语中,在这些平凡人的喜怒哀乐中,我发现了中国当代文学里少有的幽默。老百姓们一无所有,却拥有高官显贵们讲话稿中所不具备的幽默感。老百姓们用天赋的、无法被剥夺幽默,捍卫着自己仅存的尊严;同时,他们也用幽默来支撑着自己艰难的生存。对于每个老百姓来说,幽默并不是麻醉剂,而是一双带着温暖的手,正在向另一双也带着温暖的手伸过去。幽默渊源于人性中高贵的一面,俄罗斯大批评家车尔尼雪夫斯基曾经写道:“那些理解所有崇高、高贵以及合乎道德事物的全部伟大和全部价值的人,对幽默都怀着好感,他们为能够热爱这些东西而感到鼓舞。他们感到本身也有许多高贵品性、许多智慧、真正的人的尊严,因此他们尊敬自己,爱自己。但是要成为一个爱好幽默的人,这却还不够。凡是爱好幽默的人,凡是天性委婉、容易激动同时又善于观察、公正不阿的人,在他们的目光下,随便什么琐碎、寒伧、渺小、卑微的东西都是无法隐遁的。他们发现,就在自己身上所有这一套也是很多的。一个爱好幽默的人既然承认自己内在的价值,他就十分深切地看到在他的处境中、在他的外表上、在他的性格里的一切渺小、无益、可笑、卑微的东西。”幽默是自尊与自嘲的混合。而自尊与自嘲,恰恰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们的“特权”。我发现,《幽默的大多数》中的上千篇作品,几乎没有一篇是由“大人物”创作的。“大人物”们在蔑视他人的同时,也丧失了自尊的品质和自嘲的能力。这也有力地说明,在今天的世界上,一般而言,一个人幽默的多少、高贵品质的多少、自省能力的多少,与其社会地位的高低成反比。
我相信,许多年过去之后,许多的书籍和文件都会失去存在的意义,都会逐步走向消亡和毁灭。这本《幽默的大多数》却不会消亡和毁灭。它将以鲜活的、原汁原味的形式,存在于我们的历史和我们的记忆之中。
坐看云起的从容
德国作家黑塞写过一部名叫《荒原狼》的小说。“荒原狼”不是一只真狼,而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过客。这只孤独的“狼”,象征着20世纪极端化的理想主义者。他每天都在盘算着,如何把天上的乌托邦搬到地上来。他对打了蜡的地板、擦洗干净的家具和修剪整齐的花盆——这一切代表着世俗生活的场景都要大吃一惊,并且立刻感到格格不入。他厌恶一切的“平常心”,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喝茶,也不会去饭店吃一顿美味的菜肴,最后他失去了人世间那些基本的快乐。
读着《荒原狼》的时候,我不禁想到,当年在中国,伟大领袖也试图把每个中国人都改造成“荒原狼”——他自己除外。半个世纪以来,在严酷的外部环境中,中国人逐渐丧失了日常生活的乐趣和智慧。在自己生活得不愉快的同时,人们只能挖空心思让别人也跟自己一样生活得不舒服。同时期的中国文学忠实的记载着这一切,文学与人生总是如同两条平行的曲线。这些年来,我们的文学中,失去了好奇心、想象力以及从从容容的笔调,也失去了常识、通识和正常的感情。我们有王蒙式的油滑与狡捷,也有王朔式的无知、无畏和无赖,却少有潘恩在写作《常识》时的那种清晰、明白和诚挚以及《世说新语》中人在自然目前表现出来的童趣、童心。当读到阿城的随笔集《常识与通识》(作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