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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爱大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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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 杰:我插一句,我发现,凡是伟大的文学,必然与探索宗教信仰问题有深刻的关系。俄罗斯的两大文豪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不必说了,二十世纪两位与诺贝尔文学奖关系密切的中国作家也是如此。一位是与诺贝尔文学奖擦肩而过的沈从文,另一位是今年刚刚获奖的高行健。他们都是在对以中原文化、黄河文化为主流的中国文化深深失望的基础上,开始了对另一种表面上看野蛮的、骨子里却充满灵性和生命力的文化寻觅。他们都是走向中国的西南部,在对边缘地区的亚文化圈和少数民族的原始文化、原始宗教的挖掘中,企图发现另外的文明形态和生存方式。这种文明形态和生存方式比衰朽的主流文化更加人性、人道,也更加温暖、和谐。他们比普通人更为敏锐地感受到了大厦即将坍塌。相反,沉迷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那些知识分子的心灵状态,正如曹禺在《北京人》中所描绘的曾文清,“想飞,但是已经飞不起来了”。所以,需要寻找一种异端的、有深刻的皈依感、也有鲜活的生命力的文化。这种文化在既有的中华文化圈中又很难找到。因此,无论是《边城》还是《灵山》,在我看来都是一曲挽歌,在温馨的表层里面都有一种透骨的悲凉。
文学家只能表达他们的切身感受,他们不可能承担救世的使命。但是,在今天文化危机极其深重的时刻,人文知识分子至少应当通过他们的言说,为全社会彰显一道基本的伦理底线。

    尹振球:今天中国社会伦理道德的沦丧也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就像余杰在随笔里所说的,很多底线都被突破了。像枪杀无辜百姓的警察、恶意虐待学生甚至把学生活活打死的老师、对病人的死活完全无动于衷的医生、名为公仆实为“公贼”的贪官污吏,这类现象已经是层出不穷。我们原来常说,中国人民是勤劳、勇敢、善良的人民,可是,我们现在经常发现好像不只是某些坏人才干坏事,比如有很多的地方是成村、成乡、成县的人在造假制假,而且有的做的是伤天害理、谋财害命的假,像制造假药,制造假酒, 明明知道这个不是闹着玩的,是要让人致残致命的,可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不管不顾了!如此猖獗的地下经济,这与其说是一个经济问题不如说是一个道德伦理问题。今天中国人的道德沦丧所反映出来的问题,在我看来甚至比政治问题经济问题还要严重。
    当然,更为严重的问题还是今日中国人的内心生活。无论是所谓的上层精英还是下层百姓,从整体而言,已经丧失了生活的总目标,丧失了生活的真正的理由;我们只有眼前最直接最功利的一个个具体的生活目标,就是这些目标让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地奔波忙碌;我们没有了判断善恶是非美丑的标准,没有了追求正义、真理和光明的目标与动力,没有了确立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我之间关系的最高准则;实际上,我们已经没有了真正的内心生活,没有了人之所以成其为人的精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出了毛病,出了真正的根本意义上的毛病;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对中华文明——走了五千年走到如今这种状态的中华文明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我们不能不面对这个现实:我们的生活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我们的问题已经不是局部的,不是偶然的,不是暂时的;我们的根出了问题,我们全部的生活赖以存在的根出了问题,我们已经丧失了生命存在的根基;我们没有确立所有目的的那个最高目的,没有确立所有原则的那个最高原则,没有产生所有信念的那个最高信念,没有确定一切标准的那个终极标准。没有最终的目的,我们怎么选择具体的人生之路?没有最高的准则,我们怎么确立具体的原则并且义无反顾地信守不变呢?没有最高的信念,没有终极的标准,我们怎么去判断?怎么去思想?怎么去行动?——而没有这一切,我们的人生怎么可能不是盲目、虚无、荒诞的呢?一个社会的成员都是这种人生状态,这个社会怎么可能健康呢?如果不从根本上去改变这一切,这个民族怎么可能还有希望呢?所以,所有的一切归为一点,就是我们没有真正的信仰,这是我们今天的万恶之源,万病之根。
我们今天在这里如此沉重、如此郑重地提出信仰问题,真正的原因就在这里。我觉得,我们分析今天中国的社会问题,探讨它的出路,都要从这里出发。

任不寐:为什么提出信仰和忏悔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讲不是完全沉思默想或求真的结果。不可否认,我们的时代出现了精神危机。
什么是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呢?整个民族精神出现了分裂;一方面是实用理性或我说的灾民理性;另一方面是并不理性的学术理性。这是两个世界的对话,而这两个世界都失去了精神上的根基,前者因此丧失了任何精神品质,成为一种动物哲学。后者或者回归偶像崇拜(新左派),或者出现精神上的自我矮化。我这里说我们时代的精神精神状况,主要谈的是“当代自由主义”的精神缺陷。我日益被一种忧郁或恐惧深深地伤害着。我担心,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已经发展到这样一种地步了:我们这些被称为、或自称为民族良知的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经过90年代整整10年的演变,已经从“跪着造反”(列宁)之屈辱、之被迫,转化为“能够跪着造反”之“成熟”、之荣光了。
经济自由化政策为精神自由之成长提供了一个有限的不规则的空间,于是跋涉过“算账季节”的垂死的思想重新开始滋长,但它必须在给定的“圈内”成长,成为“病梅”。我所忧惧者有二:第一、混有“官话”的真话客观上被为真话本身,“病梅”看久了就成了自然,相对真理变为绝对真理。这样一来,一个民族的道德和理性的高度都会受到制约,在道德和理性上有残疾的人被看作是正常的人,乃至成为“照亮前途的灯火”。在这方面,也许我们应该警惕“戈倍尔悖论”(戈倍尔曾说过:混有部分真相的宣传比彻底说谎更有效力),我用这个词来指这样一种现象:如果说,混有部分真相的谎言比彻底的谎言更可怕,那么,混有部分谎言的真相可能同样是可怕的,尽管二者的动机完全不同。第二、由于人类精神的有限性,“跪着的英雄”可能会在葡伏着的群族中想象自己是站着的英雄,时间一长,他们对自己的想象可能就信以为真了,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体中毒”现象。这种状况事实上近年经常发作,比如,它可以通过这样一种途径表现出来:他们将真正站立着倒下的英雄们视为“不成熟”、“不理性”、“不学术”、“不人性”、“不生活”而加以嘲弄,这种毫无是非意识、只有利害观念的态度,如果不是为了转化内部良知的追问,可能就是真忘记了自己是跪着的了。
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一种精神残疾内化为道德残疾的精神危机,一种对矮化了的精神世界的习惯。易言之,我们时代的精神是“小于一”(梅尼日科夫斯基)的。更为重要的是,在对任何自由都不断投置石块的政治实用主义旷野上,我们不得不为这残疾的自由而努力; 而在不断保卫矮化了的精神的同时,不可能意识到精神矮化本身,而被视为在保卫神圣本身。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于是陷入了双重危机:一方面是自由的残疾,一方面是残疾的自由。或者,一方面是道德耻辱,一方面是受难英雄。或者,一方面跪着呐喊,一方面却“天真无罪”。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还没有天真过就成熟了,还没有追求过就放弃了,并陶醉与这种伪成熟和真放弃。比更差的好,而不是比更好的差,比更假的真,而不是比更真的假,这种“灾民理性”成为真理、成为自我评价的唯一标准。
    这里我也想谈一谈90年代著名的“《南方周末》现象”,尽管我所说的上述“精神矮化”问题在“中国经济学”界和高等院校中尤其突出。我知道,就此问题讨论“《南方周末》现象”可能要冒极大的道义上的风险。因为,我和大多数人都理解这份报纸在90年代对我们的意义,我曾经这样评价过她:《南方周末》是90年代的安慰。是的,我们对她应该充满感谢之情。不仅如此,那里的编辑和记者有我非常敬重的朋友。但是,仅仅出于“学术理性”的目的,我愿冒这样一种风险(尽管现在我也不确信,我是否应该发表此文,尽管我相信那里的朋友肯定理解我究竟想说什么)。我之所以把“《南方周末》”称为一种“现象”,是在“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这一视野下提出来的。无论如何,《南方周末》属于“圈内作业”。我希望我们在向《南方周末》致敬的同时,永远要记住这一点,而记住这一点,才能记住我们的耻辱,看清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道德状况在人类精神谱系上真实的位置。〃因为我们是记者〃,但结论应该是:“所以我们很耻辱”,而不是“所以我们很神圣”。沈昌文先生说的很好:“我得承认,我是一个怯懦者,想到而大多不能做到。我当年在编发顾准前辈的文章时,就有过应当允许‘跪着造反’这念头,但临了还是扣了不敢发,更不用说别的稿件了。所以,对于《读书》工作的这些年,许多事没有按着列宁的教导认真去做。”我倒不是鼓励编辑朋友去冒风险,何况我自己更加怯懦,而是希望当我们自诩“我们是XX”时,能象沈昌文老先生一样持有一种忏悔的姿态。
这就是我提出“忏悔理性”的主要根据。精神矮化是被迫的,但比彻底丧失精神要值得庆幸得多; 但问题的另一方面是,我们必须同时记住这种矮化,在神气活现的时候、在要承担民族良知这个角色的时候,更多的是怀有一顆忏悔之心。我们已经做的,和我们应该做的,的确像差太远了。我们甚至连最基本的道德常识都无法坚守。20年来,几件简单的是非事件我们不敢置一词,1999年,那么简单的善恶问题我们沉默着,甚至不同程度地成为同谋,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是自由主义者或人道主义者呢?是的,“基本启蒙”是重要的、“首先是存在”是重要的,这些道理我完全赞同――但同时,我们还要记住,仅仅是“基本启蒙”是有限的,仅仅是“存在”是耻辱的。“耻辱地存在”,或“忏悔地存在“,这是克服我们时代的精神危机唯一的道路,由此我们可能拒绝遗忘,使未来建立在一个真实的历史起点上。
    评论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的时候;我不能自己拎着自己的头皮离开这个时代。我知道自己是耻辱结构上的一部分;是一个“小于一”的精神实体。小于一而自认大于一这种虚妄意识,来自人性上的有限性。比如,我每次都为自己能在传统媒体上发表一篇文章感到兴奋,开始还有一点内疚,久之就完全成为荣耀。对我来讲,我已经忘记了这是一种乞丐式的自由,而不完全是自由本身。我甚至把这种有限自由同那些不能有限自由或拒绝有限自由的人相比较,从而陷入一种虚荣之中。事实上,每次被允许“跪着言说”,不过意味着一次耻辱。我倒不是完全主张知识界拒绝向任何传统媒体投稿,因为我已经说了,有限自由的存在毕竟比毫无自由的存在要好的多,我的观点侧重在这里:我仅仅意识到了“自由”却忘记了“有限”。 我,一个精神残疾的人,无权提出如此令人反感的结论性的意见。仅仅是为了面对自己的耻辱,我不得不把话说到极端。我在此也向万能的主祈祷,祈祷主赐我更多的勇气,以使我能早日超越这时代加诸我心的不堪忍受的耻辱,或者早日停止我不断加诸这个时代的耻辱。
我们的境遇、我们当下的这种生存状态“逼迫”我们为精神自由寻找一种出路,为我们的忏悔意识寻找最后的根基。

余  杰:信仰与当下生活的关系,确实应当加强。目前,新左派与自由主义之争处于僵持状态。我认为,要想让这一讨论继续深入下去,应当让自由主义的思想背景和精神源头,也就是宗教信仰问题浮出历史海面。新左派们推崇的西方大师,许多都是与信仰问题隔膜的知识分子;而自由主义者们所背靠的西方大师,则大多是有深厚的信仰根基的人。
在对中国现实问题的关注上,新左派们口口声声地说社会正义、公平等,但他们并不关心具体的苦难、具体的不公平,他们仅仅是在一个抽象的层面上空洞地表态。他们说,在五六十年代存在着所谓的“平等”,他们却不会在意那些年代里一个又一个悲惨死去的生命。他们说,在今天的现实中存在着不平等,但他们却没有向任何一名受到冤屈的、穷困的底层民众施加一丝一毫的同情。相反,作为坚定的自由主义者的著名记者卢跃刚,却将自己的生命与那个被地方恶霸毁容的民女武芳联系起来。他用自己的笔为武芳讨还公道,并为之付出巨大的代价,纠缠到一场持续数年的官司之中。他的《大国寡民》一书,比起若干“道貌岸然”的理论著作来,更有不朽的价值。不久前的一期《时代》周刊,以武芳那张被毁容的脸为封面,而配之以“一个没有良知第民族是没有未来第民主”的标题。我想,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公民,都应当面对武芳的这张千疮百孔的脸而感到深深的羞耻。我们与这些丑陋得不能再丑陋的罪恶共生在一个时代,我们在这些无法描述的罪恶面前保持了长久的沉默,我们的存在难道不是一种羞耻吗?
我想,自由主义知识分子都应当以卢跃刚为榜样,都要像他那样将“人文精神”和“终极关怀”与每一个受苦受难的同胞的生命勾连起来。《圣经》中说:“但愿我的头为水,我的眼为泪的源泉;我好为我百姓中被杀的人,昼夜哭泣。”假如自由派知识分子都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他们与新左派的争论自然会“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自由派知识分子这样做,首先应当是内心深处的需要,而不应当是一种短期的策略。如果是后者,那么自由派们也就堕落到与对方一样“无信者无畏”的状态了。
这也是我个人选择离开学院的根本原因。我不认为呆在象牙塔中能够建立起坚定的信仰来。信仰根植于现实生活之中,只有当个人直接面对磨难、挫折、困苦的时候,他才会有真正的对信仰的需要。大学里有宗教研究者,却少有教徒。八十年代末以来,中国的大学已经丧失了与中国社会的血肉联系,而成为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我在北大的八年,知识结构上有很大充实,但精神上的苦闷一直没有找到出路。文学何为?学问何为?生命何为?没有人能够给我答案,更何况别人给出的答案也不会成为我自己的答案。我的精神危机早在一九九二年在石家庄陆军学院中军训时就产生了。在那个泯灭人性的场所,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为了生存就得付出屈辱的代价,有没有比生存本身更加珍贵的东西?这个问题在我进入北大以后依然没有解决。我的阅读和写作都是在屈辱感和挫折感中进行的。后来,我想,离开或许才是出路。如果到更加广阔的社会生活中去寻找爱、发现爱、撒播爱,那么我所领略到的快乐,将远远超过在学院里从事专业的研究。这大半年来我所经历的一切,生动地证明了我的设想是正确的。

摩  罗:我觉得中国读书界最需要这种言说,关于信仰,关于爱,关于和平主义,人道主义。我一看到这方面的文章就觉得无比兴奋,觉得非常亲切和安慰。可这样的文章在目前的中国实在太少了。
   任不寐讲信仰跟理性不能处于对立状态,我觉得这个对中国人有一定的提醒意义。我感到信仰的重要,是自己精神生活出现某种危机,一步一步挣扎着走过来的。在这走过来的过程中,因为缺乏这种资源,我在民族文化中找不到这种资源,只能遥想异域的古人,如释迦牟尼怎么样,耶稣怎么样。想到他们我就觉得他们的民族至少在这个意义上要比我们高一筹。十字架的诞生,信仰的诞生并不是出于某种狂热。创立宗教的人实际上是对人的弱点、人的有限性有了非常充分的体验以后,才慢慢地在心里感觉到需要这样的信仰,这样的神,需要这样的佛和上帝。正因为需要这东西,以后慢慢地在民族精神生活当中就创造出了这样的东西。而他们对人的有限性,对人的弱点的认知肯定不只是个体生命体验的问题,肯定有一个对人的存在作理性审视的问题。只有在理性审视的前提下,才可能产生对此岸世俗生活的否定与超越,然后才有信仰产生,才有宗教产生。被称为当代圣人的潘尼卡就认为:是上主从虚无中创造了我们,又在信仰的基础上造就了我们的理性。这句话充分肯定了信仰与理性相互依存的关系。
中国古代的那些学人尽管也很了不起,但是他们就没有这么一种巨大的理性力量从根本上来审视人的弱点,人的有限性,以及存在本身的悲剧意味,他们达不到这样的理性高度来审视。有的人对这些有非常深的体验,比如孔夫子,老是说没见过有谁像好色那样好仁。他对人性的弱点应该是体验最深的,但是他老是只能从道德角度批评人性的弱点,并只能从道德角度提出弥补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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