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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丁家干说,水蛇,它们不伤人。
我听出了丁家干声音里的颤抖,其实他还是怕的。
这么多啊。我说。
这还不算多,要是夏季里,落着小雨,比鸟毛还多,有成千上万。
我们……回吧。我犹豫着说。
废话,贼还没抓着呢。你别理它!
我这才知道丁家干为什么要拿着树棍不停地在草丛里抽打。
我们吓吓它?
不用了,它都出来了,我们和平共处,它就不会攻击人,再说,它也不是毒蛇,它叫青梢蛇,没有毒,你怕它什么? 别再说话了,把贼惊了,我把你当贼捆起来!
我便不再说话。我听到丁家干的喘息声。他喘息声不均匀,说明他心里确实有事。他是叫我来帮他捉水老鼠的,到现在,一个水老鼠的影子还没看到,却看到无数条青梢蛇。他神神鬼鬼,半道上看到一泡尿,就断定有贼。果然是有贼,可这贼也太贼了,硬是藏起来不露面。
要我说,贼也发现了我们,他们也藏在某一个草丛里,等着我们失望地离开。不过,丁家干这样的人,驴性子,他可不会轻易败下阵来的。
我也盯着断魂岗,可我的心思却在身后、身侧的水塘里。我不时地望一眼蛇们,它们似乎在尽力地把颈伸高,似乎想让身体更多的部位晒到阳光。
丁家干也感觉到我的心思了,他说,青梢蛇是我们这里的独产,别的地方没有,《海州志》里有专门的介绍。青梢蛇和水老鼠是天生的敌人,互为食物,夏天里,青梢蛇吃水老鼠,冬天里,青梢蛇冬眠了,水老鼠就去吃蛇,所以,我们植物园的水老鼠和青梢蛇都很肥。他妈的,这个驴日的小毛贼比水老鼠还精,他发现我们了,我们捉不到他们了,走,我们把葛根拿去充公,让他们白偷!
我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里。我跟着丁家干站起来的时候,又悄悄看一眼蛇,它们就像得到统一信号一样,突然沉到水里了,水面上那微微的水纹,也很快消失。
我们大步流星地赶到土窑,把葛藤根都装到口袋里。丁家干一点都不像五十五六岁的小老头,他抱着半人高的蛇皮口袋,腰一弓,把满满一口袋葛根扛到了肩上。
水老鼠还没捉啊? 我小跑着跟着他,说,水老鼠不捉啦?
有时间再说。
我们走在断魂岗上,一点也不比后洼好走。但丁家干依然健步如飞,好像他扛着的,不是一百斤重的葛根,而是装着空气的口袋。
一路上,丁家干不停地换着肩膀,他一会儿把蛇皮口袋从左肩换到右肩,一会儿,再从右肩换到左肩。一边走,还一边跟我说,你小屁孩子还在长个子,我就不换你扛一肩了,把你压成罗锅子,找不到媳妇我可赔不起你一个媳妇。你可要走好,不要叫水老鼠钻到裤裆里,水老鼠喜欢咬小鸡鸡,吧唧一口,就连根把你咬断了,找到媳妇也白搭了。
丁家干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还真的就怕水老鼠往裤裆里钻。
说什么就有什么,一大群水老鼠,在一个岗头上看到了我们,四散着往草窠和荆棘丛里钻,动静很大,像一阵风刮过。我们没有理会它,选择着相对平坦的路,大步夹着小步,呈蛇形往前走,没走几步,丁家干站住了,我差一点撞到他的屁股上。丁家干说,看。我看到一条蛇,是青梢蛇,横在丁家干脚前的一丛草窠里,它的脖子里,鼓起一个拳头大的疙瘩,嘴里拖出一根小树枝一样的东西,那是老鼠的尾巴。我吓了一跳,这么小的一条蛇,不过比大拇指略粗一些,却能吞下这么大的一只水老鼠,太让人惊奇了。丁家干说,冬天快到了,它得赶快吃点,填饱了肚了,好冬眠,不过,你别看它这时候吃水老鼠吃得痛快,等到了冬天,它们冬眠的时候,水老鼠就吃它了。
丁家干从青梢蛇的身上迈过去。
我没有敢,我绕着它走了。
我觉得这里真是野蛮得很。
好在我们很快就走出了断魂岗。
走出断魂岗,丁家干歇歇,接着再走,脚下的路要相对好一些了。我们快走到生活区大院时,老杨从一块花生地里站起来。老杨的突然出现,就像青梢蛇突然出现一样,毫无预兆,也同样吓了我一跳。
老杨喊道,丁所长,你扛什么啊?
丁家干停下来,扭过头,说,老杨啊,你狗日的躲在这里干什么? 想偷啊?
我能偷什么,丁所长真会开玩笑,我是来看看花生什么时候能起。
噢? 对了,这里有块花生地,是你领人种的,你看我这记性,都快忘光了,还是你老杨心细。老杨,你看没看到有人从断魂岗跑走啦?
断魂岗? 谁上那地方啊?
有人去偷葛根,人没抓着,葛根叫我和小陈没收了,你看看,一大口袋,足有一百斤。唉,老杨,你有空捉两只水老鼠来。
捉那东西干什么,恶心人的。
有用,我把它挂在电视机天线上,就省得我用手扶着它了。
噢? 管用啊?
试试看。
好,我捉两只给你。
离开老杨,丁家干说,小陈,斗争越来越复杂了。
我听不出丁家干话里的意思,随便附和道,是啊。
你也知道啦? 你看老杨像不像个贼? 我看这葛根八成就像他偷的,他不光偷葛根,他还偷人家女人。小崔庄崔二朋的女人,就让他勾引上了,崔二朋离家出走,十几天了,才算有一点音讯,听说在大桑庄赌钱,有钱就赌,没钱就在赌友家漂着。这事要闹大了,崔二朋的瞎眼奶奶,在家要断气了,说见不到她家二朋,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豆叶做饭她不吃,端水她不喝,还骂豆叶是狐狸精,是丧门星。大白牙派人去大桑庄找二朋,二朋说他没有家了。
其实,崔二朋是赌气啊,咽不下那口气啊,他倒是跟大白牙说了真话,说豆叶要是不把野男人交出来,他决不回家了。我操他家二姨奶的,这不都是他妈的豆叶惹的祸! 我就纳闷了,老杨和豆叶,怎么就露不出尾巴? 小陈你帮我分析分析,让我什么时候抓住他们。
丁家干的话,让我想起和豆叶约会的男人,要是照丁家干说的,他就是老杨了。我无意间撞到的事,没想到是如此重要了,可我对不对丁家干说呢? 暂时还不能说,说了对我也没有好处。何况,那个男人是不是老杨,我也没有亲眼见到。第九章 植物园里的日常生活
转眼,秋风开始萧杀起来,又几场严霜过后,植物园里落叶遍地。如果在黄昏时一阵风过,树上的黄叶飘零,地上的落叶翻滚,荒凉中更有一派壮观的气象。在天气渐渐变冷中,我们抢收了几种怕寒的中草药,连园艺所的人都来帮了我们几天。一向不出办公室的崔园长,更是一反常态,把手背在屁后,在我们干活的仓库、地头、场上、装包间等地视察了几回,还简短作过几回指示。该收的药收上来以后,接下来,我们就在大仓库里做一些粗浅的加工和包装,工作显得枯燥而琐碎。日复一日里,我期待的侍红的信一直没有来,这让我经.常处于心事重重的状态中。我做着各种各样的假设,最终,只有两种假设最为现实,一是,侍红收到信后,非常厌恶,不屑于给我回信,就是把信交给老师也是有可能的;二是她根本没收到信,我的信中途寄丢了。要是第一种可能无疑是糟糕的,要是第二种可能,也不能说太好了,不过至少,我还存有希望,我还可以继续给侍红写信。
这期间,我父亲来了一次植物园,给我送来了冬天的棉衣。他在植物园的院子里没有等我回去,在植物园的办公室也没有碰到崔园长,崔园长当时可能正在视察。我父亲便把冬衣留在办公室,由张会计转交给了我。
在等待侍红回信的日子里,我始终报有侥幸的心理,觉得她的信就要到了。我经常在中午上食堂吃饭的时候,途经办公室去看报纸。
夹杂在报纸里的,偶尔会有一两封信窜下来。
这精灵一样的白色信封,会让我突然地紧张,但这些信都不是我的。张会计对我的好学,一直报以友好的态度,她还当着崔园长的面表扬过我。她是这样说的,小陈是个上进的青年,喜欢读书看报,振兴中华实现四化,就是要靠小陈这样的优秀青年,他要是做我们植物园的秘书,档案啊,材料啊,就有人管了,我就省心多了。当时,崔园长正在看报纸,他抬头看一眼张会计,长长的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的。他的样子的确是准备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端起大号玻璃杯,轻轻喝一口药饮,又低头看报纸了。
有一天,崔园长不在,张会计神秘地对我说,有人打电话,找过你。
是吗? 我紧张地问,谁啊?
不知道,崔园长接的,他说你上班了,没时间来接。
谁会给我打电话呢? 我看着崔园长办公桌上那部灰色的电话机。那部电话机我至今也没听它响过,可它却找过我。我首先想到我父亲,但马上就被我否定了。我父亲和崔园长虽然不是朋友,但“四清”时曾在一个工作组,要是我父亲打电话来,他们会聊一会儿的。我父亲要是有事,崔园长也会对我讲的。那么,只有侍红了。侍红的父亲是石湖粮管所的所长,所长办公室就有电话,她最有机会打电话了。那么,她是收到我的信了。
知道是谁打的电话吧? 张会计说。
我摇摇头。
女同学是不是? 张会计笑了,脸也红了。
我说,不是……
还不是? 差不多吧? 你是不是给人家写信啦? 你在等她回信,嘻嘻……小陈脸红了,你天天是来等信的,对不对?
我被张会计发现了心里的事,很不好意思。她说我脸红了,大概是吧,可你张会计脸红什么啊。我低着头,不敢看张会计,过了一会儿,才说,到点了,吃饭了。说完,我没敢再看张会计,走了。
我在食堂里碰到小谢,他已经吃了。饭厅里就他一个人。铃还没响,他就能吃饭,说明他跟崔师傅关系很铁,因为我多次看到别人排队,虽然只有十多个人吃饭,但铃响之后,还是要排队的。我一直都觉得,小谢是个非常特别的人,他和植物园里的其他人完全不一样,而且,他对我似乎很好。我原以为,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发现了他在深夜里跟一个女孩约会,他怕我把这事张扬出去。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的,他跟谁都不错。他惟一的缺点就是洗手了,他不停地洗手,我总担心他都会把手洗破了。我很少看到他有不洗手的时候。这次就是很少几次的例外。
小谢说,来啦? 我先吃,我吃过就要进城,拉几车煤回来。要烧澡堂啦!
小谢的意思,他并不是在搞特殊化,而是工作需要才提早吃饭的。
我看到小谢的碗里是米饭,还有一个碗里是猪肉烧冬瓜。我知道中午要吃冬瓜,我看到食堂门口的竹匾里晒着冬瓜皮——这也是一味中药,植物园的人都很细心,他们轻易不会浪费任何一点财富的。
小胡跟在我后边也来了,她也是没有听到吃饭的铃声而来的。不过小胡手里拿着针线在做,是一只鞋垫。小胡在纳鞋垫,也叫绣鞋垫,实则是干一样的活,只不过“绣”比“纳”要精致一些。往往是,女人们自称是纳鞋垫,男人说绣鞋垫,多带有钦佩的意思。
到点啦小谢? 小胡说。
没有没有。小谢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又重复一遍。
烧澡堂好,我都两三个星期没洗澡了,这冬天都到了,应该早点烧——多会儿烧啊?
煤拉来还不烧啊,我下午要拉三车煤。小谢看着小胡手里红红绿绿的鞋垫,说,小胡啊,鞋垫是越绣越漂亮啊,光给你家王连长绣,什么时候也给我绣一双?
好啊,没问题,我腾过手来,就给你纳一双。小胡爽快地答应了。
小谢有些贪得无厌地说,你春天里就说要送一套军装给我的,我脸都等黄了,也没见你送一套给我。
小王年底探亲,我要一套给你不就行啦?
当真?
当真,还是干部服哩。
小胡吃饭的时候,鞋垫就放在桌子上。我离鞋垫很近,我发现它的确精致。在我们村,也有许多姑娘纳鞋垫,多半都是纳给情人的。而小胡,是纳给她在部队的丈夫王连长的。小谢叫他王连长,实则上,据小胡说,她丈夫不是连长,是连级干部。
这天傍晚,是晚饭之后电视还没有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小胡喊我了,她站在宿舍门口,说,小陈,你来一趟。我来到小胡的宿舍里,小胡让我帮她写字,在小胡的授意下,我用一支彩色粉笔,在鞋样上写“心心相印”四个字。我写不好,“心”字太小了,有些不相称。我提出来重写,小胡说不用,很好。小胡让我坐一会儿,我就看到她放在桌子上的一双鞋垫了,那是一双成品鞋垫,刚刚绣出来的,白底上绣着“鸳鸯成双”的红色大字。我有些不相信小胡会把这双鞋垫送给小谢,“心心相印”不合适,“鸳鸯成双”就更不合适了。
哪双是小谢的呀?
一双也不给他,我说着玩的。小谢把“鸳鸯成双”放到抽屉里,说,小陈,你再帮我写两张。
小胡又从抽屉里拿两双鞋样给我。她说,你写,实现四化,振兴中华。
这是现在最时髦的口号,园部办公室的墙报栏旁就写着这副对联。不过,小胡说错了,应该是“振兴中华”在前,“实现四化”在后。我没有纠正小胡,写在鞋样上是无所谓的,我照小胡说的,分别在鞋样上写上“实现四化”和“振兴中华”。小胡说,小陈,你写字漂亮,比小谢写得好,赶几天,我送一双给你,就这双“实现四化”的,好不好? 我点点头,表示感谢。小胡让我在她的宿舍里坐坐,玩玩,我便在一张木椅上坐下了。
小胡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也摆放整齐,正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陈冲的剧照,是电影《小花》里的造型。陈冲的脸又大又结实,嘴唇厚厚的,目光干净,很青春,她的这种形象,是我们共同的偶像。小胡说,漂亮吧? 赶明天,你也找一个像陈冲这样的明星做老婆。我被她说得脸上冒火。
此后,我经常到小胡的宿舍来,有时是她邀请,有时是我自己来。她的宿舍不是一间,而是两问,外间放三屉桌子,桌子上有镜子。里间放床,我从花布门帘望进去,看到床和一只红木箱,还有一个大立柜。小胡的宿舍跟我们的宿舍不在一排,她的宿舍在食堂的东边,和园艺所的两个中年女工挨在一起,所以我到她的宿舍很方便,比如我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小胡要是从门口经过,会说,小陈,上我这里来玩玩。我便去了。我上食堂吃饭,往往不等打铃就去,也会到她的宿舍去。她的宿舍,严格地说,是她的家。如前所述,她已经结婚了,丈夫在部队服役,姓王,在部队做秘密工作,和小胡结婚六年了,还一次没回来过。小胡告诉我这些之后,说,快了,第八年,他就可以探亲了。小胡坐在三屉桌前,一边纳鞋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说她家王连长的部队生活,说王连长一年要给她写多少封信,说这些信都寄到县城她母亲家了,说王连长也有我这么高,人不英俊,很潇洒。小胡说着说着会愣一会儿神,抬头看看我,说,你到里屋帮我把线拿来,那捆红线,在箱子上。我便掀开她那红底白花的门帘,走进略显暗淡的房间里,拿来她要的线。她让我把线放在桌子上,可桌子上分明还有一扎红线。我觉得,小胡经常掩饰自己。我便以我的心思猜度她,一定是想念她的丈夫了。
两个多月以来,我对植物园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我的工作和生活,也趋于正常。我除了经常到小胡的宿舍玩,也到小谢的宿舍玩过,还跟小谢的手扶拖拉机去过几趟县城。我自己也借自行车去过几趟县城。当然,和丁所长、老杨、大李、徐师傅这些人,也都熟了。我的日常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在这一个多月里,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能不提,这就是我第一次领工资,那是我非常激动的时刻,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拿到自己挣来的钱。我花的第一笔工资钱,是跑到县城,看一场电影。第十章 跟踪
阳历年底的某天晚上,我没有及时去看电视,我在宿舍给侍红写信。宿舍很冷,屋里屋外一样的冷,甚至,我感觉到屋内比屋外还冷,外面有阳光普照,多少给人以温暖的假象。而屋内阴湿,加上周围都是树木,感觉寒意萧杀。
我在这样的环境里给侍红写信,心情自然也是忧郁的,但是,给侍红写信,已经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我每天都要给她写一封,就像日记一样。我在信上,向她报告我们植物园的工作和生活,还向她讲述我的孤独,讲述对学校生活的向往,对往日同学的思念。在今天的这封信上,我还着重问问她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这个问题,我曾在以前问过她,但那封信是不寄的。而这封信,我是决定要寄出的。我准备明天再去一趟县城,把信投到邮箱里。我把写好的信反复读了几遍后,确定万无一失,才装进信封,封口。我觉得干了一件大事,一件不得了的事。我是带着轻松的心情准备去看电视的。
天色已晚,植物园的夜一直都洋溢着神秘的气象,夜空似乎比我记忆里的别的地方的夜空更加幽深,星星也更加冷峻。我抱着胸,裹着寒气,在去园部的路上,碰到了老杨。这时候正是看电视的时候,碰到老杨,虽不算意外,也不算正常,他不看电视干什么呢? 老杨手里晃着电棒,他把电棒戳到我脸上,说,小陈啊,现在才去啊,正好看,快去。我应他一声,说,你不看啦? 老杨说他不舒服,不想看了。是吗? 我想,和老杨擦肩而过了。他有什么不舒服啊,白天还不是好好的吗? 他说不定就是去约会的,丁家干早在很多天以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