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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笋般的玉指又拾起黛笔来,对镜细细描画柳叶眉,“我呀,什么都没有。名分已定,就是再贤德,也不过是个妃子,在外头,就是个妾!做妾的要那么贤良作甚么?一个妾做得比主母还贤良,岂不是寻死!还不如踏踏实实享这一场富贵,我呀,且乐我的。正正好,皇上也是喜欢高乐的!”
她的双唇犹如娇嫩的花瓣,扬了扬眉,那颗小痣就像在眉梢上跳动,她满意的一笑,扣上妆奁扭回头,“既得了皇上喜欢,自己也享乐着了,何乐而不为?我讨了皇上喜欢,有了圣宠,家里人在外头不也宽松自在,何乐而不为?!”
桃蕊嗫嚅着,全然说不出话来。
沈贤妃下巴一挑,“喏,还不快传信出去,本宫要只毛色好又会念诗的鹦哥儿,勿论花多少银子,必要在九月二十四之前送进宫来。”
她望向乾清宫方向,眼中波光流转,“三房的堂哥最会玩了,让他留心着些,往后有什么新鲜物儿尽管进上来!”
*
夏皇后自然也是听着前朝的信儿了,到底她是掌凤印的正宫娘娘,接手宫务也是迟早的事儿,因而往她这边来献殷勤的耳报神着实不少。
她今儿是没等两个妃子过来请安,就惶惶然去了太皇太后那边的。
皇上曾说过,有什么为难的,尽可以求太皇太后去。
她不知道皇上这话的意思是太后若是为难她时她可以去求助太皇太后,只当太皇太后是那最最好说话、最最护着孙子的老祖母——就如她的祖母那样。
她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与太皇太后亲近的,不像太后那样眼中飞刀子、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太皇太后总是和善的笑,虽然话不多,却特别暖人心,尤其身上散发出一股子积年的檀香味,就好像庙里的菩萨,让人特别的安心。
夏皇后几乎是一踏进仁寿宫就不慌了,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她还是喃喃将事情说了,太皇太后却只是笑,捏了捏她的手,道是算不得什么,叫她不必忧心。
她也就好像真不忧心了。
可是,皇上突然来了,皇上让她回坤宁宫,皇上脸上似乎……不高兴。夏皇后登时又无比忧心了,生怕是夏家的事惹恼了皇上。
她的容色,比之那两位,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她心里明白得紧,开始也难受过,惊惶过,怕失了圣心。还是太皇太后身边儿的嬷嬷提点了她,且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当年那些事她也是听说过的,便不得宠爱,也依旧还有名分,她这才定了下来。
可那前提是,不犯错,自家不犯错,家人不犯错。
她虽知道父亲的秉性,断不会有什么裹乱的事儿,可是,御史口笔如刀,谁说得准呢。
到得坤宁宫,寿哥先下了辇,却等了等,待夏皇后走过来,才伸出一只手来,直牵着她进了坤宁宫。
左右宫人皆是惊诧,又慌不迭低下头去。
夏皇后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迷糊,都走了一半儿路了,才想起来这不合规矩,下意识就挣了一下。
寿哥却是浑不在意,只拉着没放手。
夏皇后忽就害怕起来,竟也不敢挣了。好在也没几步路,便被他拉着进了东暖阁。
一应宫女内侍上来为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换去大衣裳,换上常服,又流水一般奉上茶果点心,寿哥这才打发人下去。
在盘子里摸起一个又大又红的李子,寿哥一口咬下,看着夏皇后受惊的兔子一般惴惴不安的样子,笑了笑道:“可是听着前面的话,才去老娘娘那边了?”
夏皇后不想他竟开门见山说了出来,原还是绞尽脑汁想怎么提的,这会儿措手不及,竟脑子一片空白,傻傻的点头应了一声。
待回过味儿来,她又差点儿哭出来,泪珠儿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开口道了句:“皇上恕罪……”可又说不下去了。
“哎,哎,怎的又哭了。”寿哥丢下李子,走过去到她身边,挑了她的下巴道,“你就这脾性不好,怎的动不动就掉眼泪。”
夏皇后连忙抹了眼睛,却是挤不出笑来,只道:“臣妾……臣妾是怕……怕夏家给万岁爷添了糟心事……”
寿哥捏了捏她的肉肉的腮,又拉起她肉肉的小手,才叹了口气,道:“你也忒软和了些。”却不知是说这身皮肉,还是这秉性。
不过,这样的软和性子,这样软弱的外家,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成化一朝,周家作为皇上舅家便嚣张已极,到了弘治朝,周太皇太后身份更为贵重,于弘治皇帝何止养育之恩,简直是救命之恩,周家所受优待更甚从前,气焰更盛。
弘治皇帝没法子压下这势大的外戚,遂抬举了张家,既是因着与张皇后夫妻情深,亦是为太子撑腰,却也不无借张家制衡周家的意思。
左不过,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只是到了如今,周家张家仍在打擂台,却也是两头都是势大。
寿哥可不需要再一个这样厉害的外戚来制衡了,三足鼎立固然平稳,可也容易尾大不掉,一家且不好打发,何况三家。
夏家这样老实的,正正好。
他也不需要一个像张太后那样强势的、一心向着娘家的皇后。
夏氏这样怯怯的,知道敬畏他,知道约束娘家的,正正好。
他再次捏了捏夏皇后的肉颊,笑着安慰道:“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胡言乱语,朕已下旨打发他往河南赈灾去了,看他是不是真个铁骨铮铮。”
夏皇后还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懂,忙要跪下谢恩。
寿哥笑眯眯的拉了她起来,“谢得什么呢,原也是没错儿的。”见她感激的又是泪花儿闪闪,又是哈哈一笑,“你这样哭呀哭的,可不是要把坤宁宫都淹了。今年秋汛外头没怎样,宫里倒先发水了。”
听得皇上调笑,夏皇后也不好意思起来,忙又揉了揉眼睛,这一揉,眼睛红彤彤的更像只小兔子了,怯生生的道:“臣妾定改了这个毛病。”
寿哥心道很不用改,这样才有趣,却到底不是正经话,不好说出来,转而便笑道:“这次是国丈受了委屈,朕原就想着,都督府那块地方忒是狭窄,听说四世同堂住着,很该再扩一扩的,明儿朕就拟旨让工部去看看地界,入冬了不好动土,先定下地来,刘忠最会治园子,明春就叫他去督工扩建。”
夏皇后慌忙摆手道:“哪里委屈得!新宅已是厚赐,足够家里住了!且如今朝廷用钱的地方还多着……”
“这点子算得什么,你且安心。”寿哥攥了她的手,抽冷子一把将夏皇后抱个满怀,只觉得一团棉花一般,宣软软香喷喷,忍不住香了香,便又笑嘻嘻道:“你是骑不得马吧,明年西苑也就修好了,到时候咱们去那边游湖顽去!”
*
在宫室内殿里、夫妻间,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说话,清风一般,到了朝堂上却是成了旋风,卷得波涛汹涌的。
朝上先是下旨打发了杜旻去河南灾区。
杜旻一腔子扬名立万的热血都冻成了冰疙瘩,还不得不叩谢皇恩。
随后又有谕旨,称皇亲夏儒居第卑隘,欲拓其址,命工部营造。
杜旻脸上就跟被抽了三鞭子一样,横竖看不得了。
朝中也是哗然。
工部尚书曾鉴立时表示,其房完整不必改作,且如今又是公私匮乏,改作甚难。何况周遭邻里皆百年宅邸,叫人搬迁必生怨谤。请等年丰财裕再渐议之。
龙椅上的小皇帝只冷冷撇了旁边立着的刘瑾一眼,刘瑾便向前一步说话。
自来是刘瑾伴驾上朝的,只是先前不大有说话的机会。大婚过后,小皇帝在朝上日渐话多起来,他偶尔也会代君上发声一二。
刘瑾尖着嗓子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京中哪一处不是成祖爷赏下来的?如今天家且让他们挪挪地界,他们还要生怨谤?莫不是觉得天家当为他们让地不成?”
这话端是诛心。
曾鉴气得胡子一颤一颤,心里骂了百遍阉竖,却不好说什么了。还是拱了户部出来说国库空虚的老话。
小皇帝也不接口,乐得刘瑾去冲锋陷阵,刘瑾也不拿腔拿调用高声了,反而平缓下来,似是喟叹道:“国库空虚太皇太后、太后、万岁爷也是知道的,要不怎么大婚的银子还拖着呢,若不是太皇太后许用内帑,怕要耽误了国事。”
天子大婚自然是国事,还是再大不过的国事。
户部也被噎了个窝脖。
刘瑾咂摸着嘴,又道:“九月二十四万寿圣节……”
得,这一桩银子还不知道哪儿出呢。去年是小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做生日,今年却是小皇帝改元后头一次做生日,再怎么节省,几万银子也是要有的。
户部再没一声。
寿哥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一句“朕意已决”,开始下一轮奏报。
却是兵科给事中徐忱奏请查盘每岁九边各卫运送官银所籴买、征收诸类粮料草束,以及仓场糠秕浥烂亏折之数。
不是国库空虚,查仓场也是应当的。且先前徐忱与英国公张懋一般上过折子,说过各地冗费等事。此时他再上本也无人为奇。
然这次小皇帝却不派巡按御史了,倒派了御马监和内官监的太监出去!
朝中又是一片喧沸,一个两个都跳出来说不妥。
只是宫中往外派人,原也是不过内阁的!
御马监、内官监这边调好了人,即刻就撒出去,让京中恐阉竖祸害地方的诸“正义之士”干跳脚也拦不下。
拦不下没关系,就直接拍死他们,弹劾内官的折子很快就山呼海啸般涌来。
不是查仓场、查强占田亩?那就来论这田亩,头一个被弹劾的,便是御马监掌印太监张永。
却是弘治朝大太监吴忠得赐七里海等处庄田,吴忠身故,没个后人,张永曾认了吴忠为义父为吴忠送了终,便奏乞此庄田。彼时弘治皇帝念在他在东宫伺候太子尽心,虽不说赐,却也让他暂管。
说起来并没有很多田地,却也是一桩错处。
户部谓王者无私恩,人臣无私请,朝廷之地有限,人心之欲无穷,此端一开何以制后,请究治其违禁。
不一日,不知道谁挑唆了锦衣卫百户黄锦上本,奏其叔祖太监黄顺得英庙所赐隆平束鹿二处庄田,不想竟被人投献于德清长公主府,乞归复管业。
户部越发奏请,赐田系一时特恩,黄顺、吴忠等既殁,自合还官!
德清长公主府真真是无妄之灾,驸马都尉林岳原是斯文人,受不得这污蔑,当庭抗声,黄锦更是个破罐子破摔的,一味要夺了地回来,也争执起来。
林岳再是在士林中有清名,也到底是宗室贵戚,户部转身执奏请切责林岳而治黄锦之罪,并请将庄田还官。
随后,近几个月里上过奏疏乞田求爵的宗室贵戚内官都被拉出来弹劾一遍。
诸如,蜀王曾表示盐引不够花用请赐盐引,仁和大长公主哭孀居禄薄为儿子们乞煤窑,定国公徐光祚以曾为冠带舍人随侍皇上,而乞量加品级……
一时间朝中鸡飞狗跳,宗室、勋贵、内官、文臣吵作一团。
眼见万寿圣节临近,也不曾有一日消停。
*
朝廷上为着银钱撕掳不清,祥安庄里也在说着钱的事,却是张会则与沈瑞商量着,这次万寿圣节进贡什么寿礼才好。
假期快乐,
(本章完)
第626章 晚来风急(二)()
朝廷上因着没银子花吵成一团,祥安庄上却是为着有银子没处花犯了难。
“……原是弄了太湖石,都与小刘公公说好了,想着给西苑添个景儿让皇上高兴。但如今这情形,真进上去,怕是要给人送弹劾的由头了。前阵子皇上往外溜达得勤了些,便有折子上来说什么天生异象,连带着我们这些皇上身边儿的人也都成了奸佞小人。”
张会抱怨道,“就剩这么几天了,又往哪里去寻那既让老先生们高兴,也让皇上欢喜的东西来!”
“这会儿竟是有钱没处花了。”张会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沈瑞,翻了翻眼睛,“你倒是出个主意啊!你是会取巧,松江棉布一送再送,不若你那份寿礼算咱俩的!”
沈瑞被他这表情逗得一乐:“还有个巧宗你做不做?——既是有钱没处花,国库里正缺银子,皇上内库怕也不宽裕,你便直接进个一万两银子上去,也省得费脑筋了。”
张会哼了一声,一捶手,豪气道:“要不是怕那起子小人眼红,莫说一万两,十万两进上去能得皇上欢喜也是好的。”
沈瑞佯作板起脸来,道:“财不露白你还不知?”
张会笑嘻嘻道:“比不得你,我这是穷人乍富,忍不住招摇。”
沈瑞也撑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要知道,去年这会儿,张会使大劲也不过拿出一千八百两私房出来,要与沈瑞合伙往西苑买铺子去。后来合伙的布庄则更多是赵家的本钱。如今却是身家倍增,也成了个腰缠十万贯的主儿。
这可不是赵彤带来丰厚嫁妆的缘故,也不全然因着松江棉布如今在京中十分走俏,日进斗金,却是来自辽东。
自搬走镇守太监朱秀,又到处安插了自己人进去,辽东的局面就大不一样,邓璋、岑章那边不论,单就辽西这片攥在义州马家手里,便是金山银海吃用不尽。
当时商路,辽河以西十一卫主要是陆运,辽河以东各卫主要是海运,然自成化以来海运日衰,勾通关内仍以陆路为主。
这关外的皮毛山货往关内走,关内的盐铁丝茶往关外去,皆要自辽西走廊过。
弘治以来,开始在山海关内外收税,这守住辽西关隘就是守住了聚财的通路,自有那银子铺天盖地而来。
马家全赖赵家在京中运作才有今日权柄,且日后仍需赵家在京中维系关系,自然恨不得将赵家打板供起来,张会这“合谋”的姑爷自然便利多多,由着赵彤去入股生意不说,孝敬银子就拿到手软。
而这边派过去的头一批贸易,也让张会和沈瑞赚个盆满钵满。
那陆二十七郎说是皇上钦点派去给邓璋跑腿的,却也不是空着手就过去了的。何况还有沈家派去的沈椿,也是常跑买卖的人。两人在京中就商量着置办了一批走俏的南货,到了辽东迅速脱手,着实赚了不少。
而押运银子货物回来时,竟还带了一批特殊的辽东特产——乃是近百匹上等马。
“要不就马吧,那五匹顶尖儿的好马原也是给皇上留的,不若这次进上去当了寿礼吧。”张会敲着桌子向沈瑞道,“最近宫里也在说节俭,送那些堆金砌银的反倒不美。”
提到了马匹,沈瑞反倒沉默下来,口上说着:“也好。”心中却是暗暗叹气。
陆二十七郎去辽东之前,沈瑞就与他谈过,希望他考察一番辽东的马市。
盖因大明的马政,对百姓祸害着实不浅。
太祖时起,朝廷开始强令河北等地农户充当马户养马,耽误自家农耕不说,所养马匹若死亡或种马繁衍不及额时还要赔偿,更要受验收马匹太仆寺官吏多方刁难,时称“江南之患粮为最,河北之患马为最”。
也正是这马政,将在不久之后成正德朝最大的民变——刘六刘七起义的导火索。
而大明的马匹来源,除却山陕边关茶马司不定期回易换回千八百匹马外,大抵是要靠辽东这边。
辽东的马匹除了女直、朝鲜进贡外,主要又是和蒙古兀良哈三部、女真诸部贸易所得,马市也是因此而设。
辽东的马市最早设于永乐三年,初时仅有三处,后经成化十四年增设,现在已经有七处马市。
沈瑞曾查过一些杂书,知道永乐年间因着马市使得大明马匹充裕,据说永乐初年有马三百余匹,到永乐二十二年,全国有马一百七十多万匹。单就辽东,官马上交朝廷之后,尚存四十万匹,可见马市交易量之大。
永乐设马市是为了马匹交易,宣德六年后马市则逐步转换为类似榷场的边关贸易之所,允许民间物资交易。蒙古、女直部落用牛羊牲畜、各类皮货、种种山货交换汉人的布匹、铁器、锅具厨具以及盐茶等等。
可以说,马市既是朝廷获取马匹的主要渠道,更是利用经济渠道羁糜辽东各部族的手段。
因只是自正统朝以来,大明对女直各部的政策在不断变化,朝堂诸公也不时就马市借题发挥互相攻讦,导致马市贸易时兴时衰。
尤其从正统十四年起(土木堡之变),朝廷对兀良哈的两个马市曾一度关闭三十年之久,直到成化末年才再度开启。
而成化、弘治朝都有不同程度的禁铁令,马市贸易也大受影响。
沈瑞不免寄希望于辽东马市,想着如今辽东也摆上了“自己人”,若是能推动一下,让马匹交易繁盛起来,朝廷既获取马匹容易,也就不必勒紧马户的脖子,让其拼命养马了吧?
虽不能除去“祖宗成规”的马政,却可以极大缓解河北百姓身上的负担,或能消弭民变,也未可知!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辽东女真崛起这等问题,但那毕竟是百年之后的事了,而民变就在眼前,就在正德五年!
况且,若是大明能摆脱弊政,逐步走向强盛,辽东女真根本不足为惧。
沈瑞设想得虽好,却不料辽东马市上弊端丛生,陆二十七郎写了长信回来细细描述一番,直让沈瑞头疼。
只要有利益在,就少不得种种强取豪夺。
辽东当地官员和卫所无不将马市视作生财之路,千方百计的盘剥蒙古、女直人。
兵士游荡在马市上投机鬼混,强买强卖;当官的更是直接就向蒙古、女直前来交易的头目索取东珠、貂皮,大肆压价到三成四成这样。
更有甚者,还有卫所利用马市诱杀大批来市者以作入寇鞑虏来邀功!
而蒙古、女直人方面也不是好脾气任由欺压的,好马好货都不拿来马市上售卖不说,更多的干脆就是拥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