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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一愣,瞬间湿了眼眶,收下二郎的钱,叹道:“你们兄弟几个,大郎憨厚老实,像极你们阿耶,唯有二郎你还有几分担当。你对六郎之恩义,阿娘记下,等六郎长成,阿娘定会如实转告六郎,让他莫要忘了兄长之好。”
张昌仪摇头,道:“儿并非为此。”
韦氏道:“阿娘知道,然道理却不是这般,你们只是兄弟,非是父子。”
张昌仪知道母亲的性情和行事,阿娘虽是女子,于他们兄弟之间,却从不故作糊涂,可谓开明公正。于是,也不再劝,而是道:“阿娘请去安寝吧,儿也回屋了!”
韦氏点点头,看着儿子转身,正待转身回屋,张昌仪突然回头,对母亲交待了一句:“阿娘,明日早起莫要忘了交代六郎,西府不比我们,过去当忍让为上,莫要重蹈四郎覆辙。”
韦氏神情一凛然,连连点头:“多亏二郎提醒,为娘险些忘了。不过,六郎早慧,性情开朗,当不至如四郎般冲动才是。”
张昌仪道:“话虽如此,然六郎终归年幼,还是交代一番为好。”
“可!为娘明日起来便交代他。”
张昌仪这才转身回房。
第4章 形势比人强()
与此同时,张氏三兄弟的卧房内,同样的场景也在重演,只是,因为参与的人物性情不同,交代的话便有些南辕北辙。
四郎张同休钻到幼弟的被窝里,也不敢放开音量,推了张昌宗小小的身子一下,低声问道:“六郎睡着没?”
张昌宗答道:“没!四哥有甚子事?”
张同休似乎有些踌躇,想了想,还是道:“六郎你明天就要去西府那边上族学了,四哥晓得你自小便聪慧,有些话说与五郎听,五郎不一定懂得,然说与你,你定然能听懂。”
“嗯,四哥你说。”
张同休静默了片刻,方才道:“西府那边的人,官职历来便比我们东府高,行事坐卧皆与我们不同,声势自然也不小。你去进学且忍耐些,莫要学四哥冲动行事,让阿娘伤心,大哥、二哥失望。”
四哥话里的意思,张昌宗其实知道,就发生在他的婴儿期,他爹张希臧刚死没多久。西府从叔张洛客的次子张彦起嘲笑张同休。
张同休那是正是中二期,又刚死了父亲,敏感易怒。被从弟嘲笑,哪里还能忍得住,一时冲动把张彦起揍了一顿。下手的时候太不讲究,直冲着人面门打,打得张彦起一张脸孔,青青紫紫,色彩斑斓。伤不重,但是不好看。
此事激怒了从婶,以管教的名义,命人打了张同休一顿,说张同休不听教诲,无法教养,放话要把张同休赶出族学。韦氏上门去求情,连去三次,二婶皆不见,搞得东府这边灰头土脸。
最后,还是二叔张鲁客出面,向从叔张洛客求情,方才免了张同休被赶出族学的危机。四哥因为这事儿,回来被二叔打了一顿不说,还被罚跪祠堂,两天不得饭食。
这事儿对四哥打击很大,也是自那之后,四哥似是再没了向学之心,得过且过,熬到成年,求着二叔帮着弄了个芝麻小官儿,跟着二叔在县衙混日子。
现在,为了幼弟,张同休竟然再提起这件可算是他忌讳的事情来,张昌宗心里十分感动,也不忍心揭四哥的疮疤,道:“四哥在说甚子!我这么聪明乖巧的小孩子,怎么会让阿娘伤心呢?四哥等着,我一定会成为族学里最聪明乖巧,最得先生喜欢的小郎!”
张同休强笑一声,摸摸幼弟的头,道:“一言为定,那四哥便等着先生夸奖六郎。求学不易,你当刻苦为上。”
张昌宗拍拍胸脯:“放心吧,四哥!我会争取两年之内学问便比你好!”
“说大话的混小子!两年四哥有那么差么?”
张同休拍了幼弟屁股一下,笑骂道。
张昌宗被拍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赶紧用力推兄长:“我困了,要睡觉了!四哥快回自己的铺盖上去,不要占我的!”
“小混账!你当四哥我稀罕么?走了!快睡吧,明日要早起呢。”
张同休拍拍幼弟的小肩膀,爬回自己的被窝去,心里自嘲一笑,六郎这般聪慧,想来定不会如他一般让阿娘伤心,将来,六郎一定比他有出息。
张昌宗听着旁边的张同休呼吸渐渐平稳,方才默默松了口气。嘛,他四哥这个外表冲动易怒,内里敏感脆弱的人设,真是暴露的措不及手啊!不过,西府张昌宗摸摸下巴,且慢慢走着瞧就是。
一夜好睡,早晨起来,张昌宗例行的去院子里疯跑几圈。毕竟年龄还小,有许多运动还不敢开始,怕伤了骨头,现在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跑跑步。
跑完步,吃了朝食,五哥和侄儿们先去马车上,大哥给他拎起书箱,大嫂递过来一个小包袱,让华为给他提着,细细交代华为:“六郎食量大,饿得快,午时拿出来给他食用,以抵肚饿,不然,六郎定然等不到下学便熬不住。”
“喏。奶奶放心,小的省得。”
华为是管家明叔的孙子,今年十二岁,恰巧张昌宗要进学了,便拨了来给他做小厮,跟着他进学,照料他。
张氏是有奴仆的,不多,恰好一家子。老头儿明叔在长安张家做管家,大儿子来旺带着妻儿在定州义丰老家照看老宅和田地,二儿子来财一家跟着张昌期两口子,间或哪里有事儿打个帮手,曾被张昌宗戏称来财是张家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明叔还有个女儿,嫁给了二叔的长随。在二叔府里听差。奴仆不多,所以,有些精细的活儿还得张家人自己干,粗重的活儿,倒是可以让来财帮着干。
华为这个名字是张昌宗取的,原本想叫ak的,但是韦氏说太古怪,叫着不顺口,不许。后来,张昌宗又想给他取名叫勃朗宁,又被大哥否了。
既然枪支系列不准取,那就从善如流的来个手机系列好了。他已经决定了,等将来有钱添个美貌的婢女,就给她取名叫苹果。若是能再添个男仆、女仆,就叫酷派和小米,一下凑齐四大品牌,人生就圆满了。
“阿娘,大嫂,二嫂,六郎走了,等我回来哦!”
张昌宗挥手朝站在家门口送他的韦氏和嫂嫂们挥手道别,等着大哥抱他上马车。看他一板一眼的行礼告别,韦氏不知怎的,不禁湿了眼眶,忍不住道:“六郎,去了学里,当忍让为上,用心进学,莫要招惹是非。”
“喏,阿娘放心,我定会做个乖宝宝,不让阿娘操心,好好进学,努力成才,给阿娘争光!”
这话惹来韦氏一笑,笑完不知为何,竟有些心酸,眼泪瞬间湿了眼眶:“若是老爷还在,看到六郎这般聪慧可爱,不知该如何欢喜才是,可惜,老爷竟看不到!”
刘氏见婆婆感怀,连忙安慰道:“阿家莫若回屋给公爹上一炷香,把六郎之玉雪可爱告知公爹如何?”
“阿芷言之有理,我这便回屋焚香。”
马车停在门口的坊道上,大哥把他抱上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家里就一匹马,留着拉车用。
第5章 族学()
张家只有一辆马车,拉车的还是杂毛的劣马,然张家人却十分宝贝,只让它拉车,从不让马儿载重。有重物的时候,家里还养着一头驴,驴车专用来载重。
兄长们工作的地方不同,上职的时候,目的地也不同。好在,在长安城里,已有和公共汽车类似的马车,有专门拉人的,也有拉货的,价钱不贵,十分便利。兄长们上职的时候,乘坐的便是那个。
“六叔!”
张昌宗一上车,文阳几个小辈便连忙叫他,张昌宗点点头。张易之拍着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六郎,过来坐!”
张昌宗过去坐下,无心听五哥与侄儿们的孩子话,心中默默沉思——
族学只招收张氏族中或是有关联的亲朋的子弟,学生并不多。张氏东、西两府,东府人丁兴旺些,西府站住的孩子不多,子嗣便少。
两位从叔,三叔张洛客膝下有二子二女,二子便是张翁喜与张彦起;四叔张梁客膝下只有一子,名叫张景雄,比他四哥小,比五哥大两岁,是四叔连生三女方才得的宝贝儿子。
东府家贫,女孩儿是不进学的。西府不然,女孩儿也会送进族学上学,只是,上到十岁便不再上了。
张昌宗记性好,稍稍按照记忆推算一下,便能算出族学里此时有几个学生——
从兄张翁喜的长子张令德,年纪应该与张易之差不多,次子张令祥,六岁,还有个四岁的女孩儿令姜。另一位从叔张彦起刚刚成亲,还没有子嗣。
这是三叔家的。四叔家里,除了幼子张景雄,便是长女的儿子方瀚,也是亲朋中唯一送来族学的孩子。算起来,族学里反而是东府的孩子多些。
至于教授的先生——
兄长曾给他讲族学的情况,张昌宗也曾听兄长们议论过,知晓族学的情况。族学请了两个先生,一个教授音律,一个教授文学。
教授文学的先生还年轻,看着还不到三十,名叫李钦让,听张昌期说,乡贡出身,做过举子,可惜没考中进士,便流连在京中做西席谋生,以便来年再考。
教授音律的是从太常寺退下来的老乐工,已然须发皆白,姓伍。据说,会许多种乐器,于音律一道,颇有造诣。
文阳悄悄道:“六叔,去学里当小心李先生,伍先生倒无妨!”
“为何?”
“李先生会打人,且打得狠!”
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张昌宗乐了:“文阳被打过?”
张文阳不说话了,张易之哈哈大笑:“文阳经常被打。”
你侄儿经常挨先生打,作为叔叔的,你有什么好笑的!
张昌宗很是无语的看着他的好五哥,感觉有些心塞。不知坐在车辕上的大哥张昌期是否也跟他同样的心塞,或是听不下也不一定,叱了一声:“噤声!哪里有学生背后议论师长之道理,五郎与文阳回去各罚写一百个大字!”
刚才还十分嘚瑟的张易之瞬间就焉儿,与侄儿一起答应:“喏!”
到了东府,张昌期先把张昌宗送去学里,之后还要去拜访东府的长辈——
既然来了,总不能不声不响就走,于礼不合。侄儿和五哥自己先进去,大哥带张昌宗去拜会先生。
“六郎,向先生问好。”
“先生好,先生万福。”
张昌宗一板一眼的给先生们行礼,当过兵的优势,身姿绝对端正,讲仪态,即便才四岁,张昌宗也不输于人。
李先生很严肃,脸板得跟扑克牌似的,略略颔首,道:“很好,望你今后用心向学,勤之勉之。”
“喏,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扑克脸略缓和了些。
轮到拜会教授音律的伍先生,态度和蔼亲切了许多,看张昌宗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除了简单的拜会,还问他:“以前可学过音律?”
张昌宗摇头:“回先生,不曾学过,只在家中听兄长们演奏过。”
“喜欢吗?”
“喜欢!”
伍先生颔首:“甚好。音律一道,若是喜欢,学来便容易些,若是不喜,便随意学学,权当必要之修养,略通便好。”
这话一说,张昌宗心里便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这位先生活得通透,不过,这般通透,想来定不会逼迫学生,然而乐器这种东西,不苦练是出不来的,也不知西府的从叔们对他是否满意。
心里这般想着,在李先生的带领下,先向孔圣人像行礼,这才算是正式开始入学仪式。一套流程结束,方才被引到屋内,分他一张桌案。学堂是一间宽敞的屋子,放着案几,所有人皆席地而坐——
张昌宗是最小的一个。李钦让手执一把戒尺,指着前排最右边的空案几道:“六郎坐这里,今后这便是你的位置,记住了!”
“喏。”
张昌宗过去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先生便不理他了,转而去关注其他的学生,让孩子们一个一个的轮着来背书。
学堂里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学习的进度也各不一样。张昌宗特意关注了一下——
四叔家的张景雄年纪最大,还在学孝经,一段孝经被他背的磕磕绊绊的,丢三落四,张昌宗从小听几位兄长背诵,早就记住了,一听就知道这孩子没记住。果然,张景雄马上就被板着脸的李先生打了三戒尺。
年龄与他差不多的张易之、张文阳都在学孝经,这俩儿比张景雄好的也有限。张易之同样背得七零八落的,张文阳略好些,虽然有些磕绊,但总算背出来了,背错的地方也就是有几个字读错了音。
张易之被李先生打了两尺,张文阳没被打,就是被先生板着脸教训了一顿,语气颇为严厉的给他指出错误之处。
几个小的,还在学千字文,只是年龄不同,学习的进度略有不同。一个个轮着来,一人背诵一段便停了。方瀚背得最好,又快又清楚,得了先生表扬。
一轮背书下来,李先生一直不冷不热的,除了方瀚被淡淡地夸了两句,其余人都挨打了。张昌宗以侦察兵的眼睛看出李先生其实有些失望。
第6章 为保护贞操而读书()
背完书,李先生从大到小开始布置今天的功课,学堂里张昌宗最小,他便只能枯坐着等先生过来,不过,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儿,也不会存在坐不住的问题。
张昌宗坐最右边,左边与他邻座的是文贞,坐他后面的是方瀚。因为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李先生教学的时候只能一个个轮着来,先给大的孩子们布置功课,再来教年纪小的。
张昌宗还好,前世在现代的时候,几个小时的军姿都能站,更别提只是坐着等一下先生,他这个伪小孩儿自然坐得住,但旁边的文贞和身后的方瀚就不行了。文贞已经打起了小瞌睡,背后的方瀚不用回头只听响动便知道这小子已经如坐针毡,安静不下来了。
“六郎!”
按辈分,方瀚当叫张昌宗舅舅,居然直呼排行,无礼!
张昌宗懒得搭理他。不过,等得无聊的方瀚却不依不饶,见他不应答,竟伸着手指,一指头一指头的戳张昌宗的背心,低声问:“破落户,你叫什么名字?”
破落户?!
张昌宗挑眉,更没搭理他的兴趣了。方瀚却没那眼色,丝毫不气馁的问道:“喂!说话!为何不说话?莫非你是哑巴?”
张昌宗默默翻白眼,就是不搭理他。方瀚见他一直沉默不语,也不觉无趣,反而跟他卯上了,似是一定要把他逗得开口才罢休,喋喋不休——
“破落户,说话!”
“穷鬼,说话!”
“田舍郎,说话!”
张昌宗不语,只回头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他一眼,而方瀚看张昌宗有了反应,越说越兴奋,声量不知不觉的增大——
“啪!”
先生的教鞭如天外飞仙般飞来,方瀚被一尺抽在脑袋上,“嗷”一声蹿了起来,眼泪立马就在眼眶里打转,李先生冷冷的道:“噤声!不许说话!四岁的六郎都能静坐不动,你却连四岁小儿也不如,还有何脸面哭泣!不许哭,若哭再打三尺!”
方瀚的眼泪立即便收住了,哭声含在嘴巴里,硬是忍住没哭出来。李先生冷冷瞥他一眼,转头看张昌宗,张昌宗不避不让,冲着李先生努力的甜笑,希望李先生能萌漂亮正太的甜笑。
李钦让微微挑眉,不置可否,转身一尺抽到文贞身上,把文贞打醒,分派起他的功课来。至于方瀚还在罚站,这是个老师体罚学生完全合情合理合法的年代。
待交待完文贞今日要背的书,最后才轮到张昌宗。他入学堂第一课就是学写自己的名字。李先生先在描红纸上写上张昌宗三个字,然后,让张昌宗握着小号的毛笔照着写。
这古代的启蒙,还真是简单粗暴!
张昌宗默默吐槽。不过,还是规矩的拿起毛笔,学着先生刚才握笔的姿势,蘸蘸墨汁,开始在纸上写——
第一笔,粗细不均,头粗尾细,歪歪扭扭,就像一条趴在纸上的黑虫子!
张昌宗默默黑线,这是用力不均的缘故!想了想,接着写第二笔比第一笔略好些,不过,用力大了,就像一根加粗的黑线第三笔
写着写着,倒是写出乐趣来,练得十分的专注,连李先生什么时候走开的都不知道,不知不觉便写满了一张纸,看看纸上大小差不多,但用笔却各异的字,其实还蛮有成就感的。
在知道自己穿成张昌宗的第一天,他就忍不住想过他的将来——
“六郎美姿容,人称六郎似莲花,非也;正谓莲花似六郎。”
他这具皮囊是个美男子,特别特别出色的美男子。别看他现在还小,却已经是他们坊里有名的漂亮小郎,可以预期,将来长大了也会是个好看的郎君。
旧唐书上说,天后令选美少年为左右奉宸供奉天后就是武则天老奶奶,她老人家招男宠就跟皇帝选美人进宫一样,令人专门选送良家美少年,不是良家的还不要。而好巧不巧,张昌宗将来定然也是良家美少年一枚!
张昌宗很为自己未来的贞操安全担忧!
万一因为长太帅而被选送给则天老奶奶还是那个问题,就算是关灯也没办法下得去口啊!所以,其实这两天,张昌宗一直在考虑怎么保护自己贞操这个很严肃的问题!
首先,毁容pass!
无关美观与否,作为一个糙汉子,其实不太计较这些,最关键的是,现在没破伤风针啊!这毁容的刀伤,划浅了没用,划深了万一一刀下去伤口感染,死得多憋屈啊,找谁说理去!
然后,远离政治中心去种地或是隐居也pass!
他老娘韦氏第一个就不会同意!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不说光宗耀祖,显耀门庭,居然想着避世他要敢这么做,老娘肯定第一个跳出来,两巴掌就能把他的念头灭了!不用怀疑,韦氏便是这般彪悍的妇人。
张氏虽说出自中山张系,乃是西汉丞相张苍的后人,也算是出身名门,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除了有个从祖张行成在高宗朝做过宰相,张氏其实可谓门庭落冷,人才凋敝。若他因为长得太帅被选送给武则天张氏并无法为他提供庇护。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将来也就是像兄长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