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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视线,道:“今天是复课的第一天,楼里对无缺院原本的训练课程进行了一定的调整。你们将要开始的训练,原本是五年级的内容,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听我的号令,并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跟我下山。”
凤惊蛰在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之间威严颇深,听到这话,虽然大家都很好奇,五年级的训练内容会是什么,却没有人发问。
所有人都默默无言的跟在他的身后,朝着山下走去。
很快,不少人都注意到,他们正走在返回无缺院的道路上。而最终,凤惊蛰将他们全部带入了演武堂。
这是清明节后,他们第一次再次进入演武堂。
之前清明节的时候,几乎整个月明楼的人都聚集在此,很是热闹了一番,可随即鸾丙申失踪的事情,在学生们之间流传的沸沸扬扬,都说那天演武堂里开了鬼门,实在吓人。
不少人都有些紧张兴奋的开始四处张望起来,似乎之前来过很多次的演武堂,在鸾丙申失踪后,就有哪里不一样了一般。
但凤十六却对这种鬼鬼神神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只注意到,墙角有一枝映山红探入了院内,其花尚未凋谢,红艳如火,很是漂亮。
他想,流烟最近总是抱怨不知道该绣些什么,也许等会儿他可以折一枝带回去,让她看看。这花看着让人高兴,她一定也会喜欢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即逝,因为凤惊蛰已经站定在了场地中央。
他拍了拍手,他们便立即神色一肃,收敛心神的乖乖听讲。
只听凤惊蛰不容他们分心的冷冷道:“以前,你们已经学过了当今流传甚广的几大武功路数,也练习过破解之法。但那不过是训练,一个杀手,训练的再多,没有实际操作过,也毫无意义。”
“所以今天,你们要学的就是,如何真正的杀死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等会儿会有人把你们要杀的人带过来。但在那之前,我要对你们进行考核——没有通过的人,立刻淘汰。因为你们没有资格参加这次的训练。”
“那么——谁是第一个?”
他锐利的目光开始在无缺院的男孩子之间梭巡,不少人立马低下了头,显得心有惴惴。
凤惊蛰眯了眯眼睛,盯上了那个低头低的最快的人:“毕霜降,出列。”
毕霜降的脸顿时垮了下去。他苦着脸,慢慢走了出来。
凤惊蛰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把自己腰间的弯刀解下放到一旁,从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柄长剑——他擅长的武器很多,当年他的同学之中,大多只能熟练运用一到两种种武功路数,教授他们的教官也只会三到四种,凤惊蛰却会十二种——不少还是出任务的时候,从任务对象身上学来的。
当时月明楼内,都知道他是天才中的天才。
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此刻,凤惊蛰冷淡道:“我用剑。”
毕霜降连忙抽刀出鞘,有些忐忑道:“哪一种剑?”
凤惊蛰不悦道:“你杀人之前,还要问对方用哪一种剑么?”
他话音刚落,便是一剑迅捷如雷般的灵蛇出洞——这是快剑。
快剑迅猛诡谲,出招其快,又是由功力高深之人所用,那一瞬的剑锋在毕霜降眼中,几乎可以说是瞬息而至,猝不及防。
他神色大骇,连忙侧身抽刀,一刀砍下,虽然成功避开,却已然被打去大半胆气。
只见那剑尖在他的眼珠前堪堪一晃,几乎下一秒便要刺破他的眼球,但最终只划开了他眼尾处的皮肤。
而下一秒,那快剑一收,再出却已攻向他的小腹。
一息之间,那剑锋几乎划出虚影,将毕霜降全身笼罩。在他眼中,他几乎快要分不清哪一处攻来的剑尖是真,哪一处是假——
不一会儿,他便气喘吁吁,显出疲态,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残破不堪——谁都看得出来,若不是凤惊蛰手下留情,那些衣服上的划痕,就代表毕霜降曾经能死多少次。
看着这一幕,九春分心有余悸道:“节节败退啊”
“节奏全乱了。”麒初二很不屑道:“白长那么大个子。教官以巧攻,他就该以力破。教官教的他全忘了吧?”
九春分撇了撇嘴,“你说的轻巧,你上去试试?教官先声夺人,毕霜降原本就缺少锐勇之气,心怀退缩之情,现在估计大脑都一片空白了。”
“他若试图夺回节奏,组织起反击哪怕一次也好,教官估计都会有所改观。”麒初二“啧啧”道:“可惜一次都没有。一直往后退,他能退去哪里?你说是吧?十六?”
凤十六这才好像猛地惊醒过来,“嗯?”
看他的样子,九春分和麒初二之前的对话,他估计一句也没听见。
“你怎么了?”看着他那有些难看的脸色,麒初二有些奇怪:“没睡醒?”
九春分接道:“还是没吃饱?”
“我没事。”凤十六脸色有些苍白的摇了摇头,敷衍了过去。
他只是忽然有些恐慌。
在凤惊蛰说,他们今天要杀死一个人后。
他并不是怕杀人,但他怕他会杀了不该杀的人。
月明楼带来让他们杀的人,会是谁?是抓来的俘虏、是月明楼的仇敌、是无辜之人、还是
而这时,听他说自己没事,九春分和麒初二也就不再去关注他了——很快,凤惊蛰就干脆的收剑回鞘,反手一剑鞘抽在了毕霜降的手背上,痛得他一声哀嚎,下意识的松开了自己的刀。
九春分吸了口气,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的“啧”了一声:“自己松开武器,完了,罪加一等。”
凤惊蛰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看着汗流浃背,涨红了脸,连忙把刀捡起来,手背红了一片都不敢去捂的毕霜降,怒斥道:“你这些年的刀术是都练到狗身上了吗!?”
毕霜降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见他这副模样,凤惊蛰烦躁道:“滚到一边去。下一个。”
他的视线又冷冷的开始在男孩子中梭巡,刚才毕霜降低着头被点了出来,于是不少人干脆抬起头来,迎上了凤惊蛰的目光。
可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神里,不少都写满了逞强和心虚。这让凤惊蛰在心中忍不住的冷笑——玩的都是他们当年剩下的东西。
他正准备挑一个直视他直视的最久的,岂料凤十六却忽然自己走了出来。
凤惊蛰微微一愣,看见这个少年一脸认真的抬起了脸来:“教官,我想试试自己的水准。”
麒初二顿时大怒:“我靠,还可以这样!”
九春分也不可置信道:“太狡猾了!太狡猾了!竟然这样讨好教官!”
凤惊蛰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露出了颇为欣赏的神色,“可以。”
他见凤十六拔出了长剑,自己却把剑又抛回了兵器架上,自腰间抽出了匕首。
“我还是用匕首。”
都说兵器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他这么做,无疑是根本没把凤十六放在眼里。
九春分忍不住道:“教官好藐视人啊。”
麒初二倒是不以为然道:“你若是那么厉害,你也能这样。”
而似乎是吸收了毕霜降的教训,这一次,凤十六抢先攻了上去。他攻势猛烈,气势如虎,仿佛生死相搏,几乎将一旁围观的同学们都看呆了。
就连凤惊蛰,都被他稍微扰乱了一下节奏。但很快,凤惊蛰便以更加凶猛的气势将他压了下去,可即便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凤十六也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他坚韧而又决绝的放弃了大部分的防守,大有同归于尽也绝不退让之意。看的旁观者惊骇莫名,就连凤惊蛰自己,都忍不住被激起了一丝凶性与戾气——他此刻面对的好像不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只无论怎样,都绝不肯屈服的猎物。
——让人火大。
一时间,他出手不免变得更加凶厉,可就在这时,不知是力竭了还是怎样,凤十六的手腕忽然一滞,变招不及,竟被凤惊蛰从掌心处划开衣袖,直破血肉,一匕划出,其势狠辣,竟难以收手,直划到手肘处才力竭而止。
凤十六瞬间脸色惨白,跪倒在地,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第三十七章()
这情形;险之又险。
单看那血肉模糊皮肉翻开的伤势,所有的学生都不知道;这伤的究竟算轻算重?
若是轻;那好好静养十天半个月,未免没有痊愈的希望。
但若是重说不定那条手臂就此废掉了!
而在学生们的实战训练经验里,这种伤势已经是需要立即停止战斗,上报教官,等待指示才能继续活动的严重伤势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觉得;考核已经自动终止了。
——凤惊蛰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惊骇不已;正要上前查看,凤十六却已经用左手接过了右手的长剑;倔强的抬起了头来,再度露出了戒备的姿态。
他并没有觉得考核自动终止了。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受了伤,就应该停止。
而且;他看起来,似乎也没有打算就此认输。
人群之中的不少人,在察觉到了这一点后,都忍不住的想要惊呼。但看着凤十六就算冷汗滚落;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他们又想起了凤惊蛰曾经说过;杀手不该有多余的声音。
受伤的人都尚且可以一声不吭;他们又怎么可以多加聒噪?于是一时间;人们连忙咬紧牙关,噤声不语。
一时之间,演武场上竟然一片寂然。
“凤十六,”凤惊蛰看着他那几乎称得上是负隅顽抗的模样,不禁诧异的开口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在做教官您教会我的,”凤十六脸色苍白的回答道:“在不能逃跑的前提下——只要还没有断气,就要继续战斗到最后一刻。绝不软弱,绝不低头。”
“因为我们是带来死亡讯息的乌鸦、是敌人头顶盘旋不去的秃鹫、是战斗中饥饿凶残的猛虎、是将要咬断敌人脊梁的狼群、是让人心如死灰的噩梦、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血月。”
凤惊蛰微微一愣,旋即却颇为欣慰的笑了,“很好。”
他大步上前,一手按住了他横在身前的长剑,另一只手却使劲揉了揉他的头,“你过关了。现在,快到一边去包扎伤口。”
淘汰或者通过,这才是正式终止对战的话语。
听见自己通过了考核,凤十六这才慢吞吞的站了起来,朝着演武堂的医药处走去——那里总会放着许多药物,用来让受伤者自行包扎使用。
无缺院的男孩子们久病成医,对于跌打外伤,脱臼骨折之类的治疗,娴熟无比。
凤十六忍着疼痛,坐在一旁,看着凤惊蛰已经点出了第三个学生——那个学生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居然学着他,起手便是一往无前的强攻。凤十六看了一会儿,心知这个学生后劲已虚,大概走不过三十招后,便又低下头去,准备撕开了与血液有些凝结在一起的衣袖。
他咬了咬牙,不耐烦一点点的试探,便一口气全部撕下。
虽然一声没吭,却霎时疼出一头冷汗。好在凤十六仔细一瞧伤势,便默默地放下了心来。
凤惊蛰最后还是卸去了大部分力气的,他也很快的往后撤退闪躲了,因此伤口看起来可怕,但最多只会影响一段时间的活动,不至于成为残疾。
这很冒险但他成功了。
凤十六咬着牙,为自己撒上一层金疮药,然后有些艰难的一只手拿出绷带,用嘴巴咬开,一圈圈的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一旁堪称狼狈的包扎着伤口,可每个学生开始考核前,都会看他一眼。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好似鼓舞了他们一样,之后的每个学生,都一开始就鼓足了劲抢攻。气势一个比一个强硬凶狠。
他们表现的如此凶性十足,倒是让凤惊蛰的表情渐渐柔和,最后甚至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也许是这种戾气让他十分满意,最后居然只有五个人淘汰。比起之前一下子就是十几个人的淘汰率,这次几乎算是格外开恩了。
但姚玉容瞧见凤十六的时候,可没觉得有人格外开恩。
看着她盯着自己的手臂,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凤十六有些心慌的将手里的映山红递了过去,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给你。”
姚玉容下意识的接了过来。但她看着凤十六就这样从自己身旁经过,连忙转身追了上去,震惊又担忧道:“你的手怎么了!?”
“被割了一下。”
“被什么割了?被谁割了?怎么割了?”姚玉容紧张的盯着他那包扎的严严实实,却还渗出了些许鲜血的绷带,心有余悸,“到底怎么回事啊!?”
“今天考核了。”
“然后?”
“教官和每个人对练。”
“他伤了你?”
“一个意外。”
“你被淘汰了?”
“没有,我通过了。”凤十六顿了顿,“我包扎好了之后,教官让我们去杀人。”
姚玉容的声音顿时消失了一霎,“杀人?”
“嗯。”他转过身子,看着她,安静道:“这是,我们今天的课程。”
“杀的都是谁?”
“教官说,是一些已经废掉了的前辈。”凤十六微微阖起眼眸,低声道:“那些残疾了的,心里崩溃了的,再也拿不起武器了的他们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了,却又不想毫无价值的自杀而死,所以自愿为月明楼出最后一次任务。”
看着他那沉寂的模样,姚玉容忽然忍不住轻轻的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冷,冷的让她忍不住的紧握。
姚玉容轻声道:“你杀了吗?”
“杀了。”
凤十六看向了自己的左手,那被女孩不安的紧握在掌心里的左手。
他其实并不擅长用这只手,所以那时候,他拿着剑,虚浮无力,而又在微微颤抖。
凤惊蛰原本是让他在一旁休息的——因为一个不畏惧自己去死的人,也绝不会畏惧杀死别人。
可是,有一个男生的剑,僵在某位前辈的脖子上,僵的太久了。
以至于他不耐烦的站了起来,充满了恼怒的看向了凤惊蛰,“还有没有别人?!”
凤惊蛰看向了十六。那位前辈也看向了他。
那前辈问道:“他怎么受的伤?”
凤惊蛰回答:“被我所伤。”
“所以他是个淘汰的废物?”
“不,他是块坚韧的璞玉。”
“他以前杀过人么?”
“没有。”
“好,就是他。”
那位“前辈”大步走来的时候,凤十六的脸色就已然苍白。可他不能后退。
好在,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只要说是伤势所致,谁也不会联想太多。
“小子,杀人很简单的。”而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前辈甚至还对他微微一笑。
他笑的让凤十六感到愤怒,又感到恶心。
他不想杀他。
他不想杀死一个一心求死的杀手。
他不想杀死月明楼要他杀死的人。
可是,那位前辈却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杀手的手掌里布满了老茧,粗糙的让凤十六感到厌恶。
他的掌心炙热,几乎像是岩浆一样,灼痛了凤十六的肌肤。
他强逼着他抽出了剑,然后抵在自己的胸口。
他咧着嘴,满意的微笑着,捏着他的手,将他手中的剑,一寸寸的刺入心脏。
那种感觉真奇怪啊。
生命就此逝去的感觉,真奇怪啊。
等凤十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定定的看着那位“前辈”满足的闭上眼睛,失去力气,向后倒下。
而他紧握着手中的剑,顺着他倒下的力气,带着鲜血,缓缓从他的胸口前抽出。
殷红的血珠沿着剑尖滚落,滴滴砸在地面,凤十六的心中翻涌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只觉得眼眶渐渐地发热。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那个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其他人的手里,渐渐失去了生气。
为什么,想活的人不能活下去,想死的人,却可以就这样死去呢?
凤惊蛰站在一旁,看着他目光怔然,语气奇异道:“我见过杀人之后恐惧、慌张、呕吐、脚软、尖叫的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哭。”
凤十六慢慢转过头去,他看着他,眼睛一眨,才感觉的确有颗眼泪忽然坠了下去。
他说:“是伤口裂了。”
但他的伤口没有裂。他的伤口之所以后来会崩裂,是因为在回去的时候,凤十六又看见了那株映山红。
那红色,为什么看着让人那么高兴呢?
也许是因为,那就是生命最美好的蓬勃之姿吧。
如果人如花草一样,人人向光而活,那有多好?
可惜,凤十六纵身一跃,将它折下的时候,这灿烂明丽的鲜活,也就注定要迅速凋零了。
此刻,他凝视着那被姚玉容拿在手中的花枝,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那原本舒展丰润的花瓣,边缘已然萎缩泛黑。但拿着它的手莹润如玉,靠在它花枝旁的脸,皎皎湛湛,丽色姝容。
凤十六忍不住,劈手将它又夺了回来。
姚玉容微微一愣。
“这花不吉利”他喃喃道,“它配不上你。”
听了这话,姚玉容一下子就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处语气有些奇异的传来:“让一个人消失的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凤十六没说话:“”
“就算你知道,他也许不是好人,他也许无恶不作,他也许犯下了很多很多无法原谅的罪事”
“但就是很奇怪,是不是?”
“他消失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空空茫茫的我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吗?不可置信,又觉得如此惊异——为什么生命这种理应慎重对待的珍贵之物,破坏它却如此轻易,轻易地让人感觉害怕?”
“也许我并不能真正体会到你的感受,你也不能真正体会到我的感受但生命真的太脆弱了是不是?”
第三十八章()
杀死了那个人后;凤十六一直觉得自己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