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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惯例了。
自带走阿夜不成,每年惊蛰——阿夜的诞辰,她都会派人送来贺礼,贺礼都很寻常,却处处用心。亲手做的衣裳鞋袜,还有书籍和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阿夜不说接受,也不说不接受。
东西一直都搁在那里,一派锦绣,却也伶仃。
“下山去陪陪她吧。”
我和浦总管谈完话,出门寻到阿夜,对他说。
阿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眼看我。
“她每一年都给你做面,去吃一次吧。”我道,顿了顿,叹息一声补充道:“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是很好。”
阿夜没说话,沉默的坐着。
浦总管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的候着。
阿夜走了过来,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望了浦三儿一眼。
“走吧,他答应了。”
我转身。
也不过半日,阿夜便回来了。
浦总管送回阿夜以后,望着我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下去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我大致可以猜到生了什么。
阿夜定是只默默吃了一碗面后,就离开了。
隔阂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有时候伤口结了疤,你以为没事了,然而实际上,那已经愈合的疤痕之下,还满是疮痍。
愈合只是表象,内里还需要漫长的时光去修补。
阿夜十七岁后的那个夏末,他毫无征兆的卧床不起,脸色一日日灰败起来。不过两日,便已是奄奄一息。
我仔细的帮他检查,没找到病根,却现他体内的生机正在迅的枯竭。
我望着阿夜憔悴的脸色良久不语。
这难道就是命运的安排么?
那三颗保命的药丸若是还有一颗存在,阿夜便可以起死回生、生机重续。但是,在六子他们三人离开的时候,我将那三颗神药一股脑儿交给了他们。
我想战场刀剑无情,这保命的东西他们三个会更需要。阿夜有我护着,定是出不了什么事。但我漏算了天机,阿夜的病来势汹汹又毫无头绪,除了那救命的药丸,再无他法。
想至此,我的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苦涩。
“我要死了,是么?”
阿夜看着我,认真的问。
“别胡说。只不过是生病而已,三五日就好了。”
阿夜听了没有说话,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这两日,他一直这样,睡了醒,醒了又睡。醒来时精神状况也不是很好,没过一会儿又昏沉的合上眼睛。多数的时候,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我,这一次,却是问出心底的疑惑。
他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问我也许只是确认而已。
一句话的功夫,似乎耗尽了他沉睡中积攒的所有力气。听到我的回答以后,他又疲倦的陷入了昏睡。
我默默的看了他许久,起身准备去打些水来,擦擦他额头上不断冒出的细汗。
“你去哪儿?”
谁知,我刚一起身,他就猛然睁开了眼睛,紧张的问。
“别走。”
我还没回答,他就又闭上了眼睛。
就仿佛只是梦里的一阵呓语,或是我生出的一场幻觉。
他还是紧闭着眼睛,整个人憔悴的躺在那里,额头上还冒着细细的汗。
我忍住泪意,掩上门后,转身望着这茫茫的天地,终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长夜,前一世你眼睁睁的看着我消失,所以这一世,为了惩罚我,要我亲眼看着你死去么?
从院角的厨房到长夜居住的小屋,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我却走得无比的艰难,就好像体内积蓄的力量随着步子的落下而迅流走,整个人都只凭着那脑海中唯一的意念在行事。
他的额头上正在冒汗,定是十分难受,我得帮他擦一擦,至少让他能稍微感到舒爽一些。
擦干了额头上的汗,看着他蹙眉的模样,我忍不住伸出了手。
临近傍晚,阿夜再一次醒来。盗汗的情况得到了缓解,整个人都显得有了几分精神。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心有千千结()
“我梦见你走了。┡┡ 趣 .%b.”阿夜看了我一眼,反手握住我冰凉的手,垂下眼睑轻声道。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语气带着怅惘,不同于以往的平板。呆滞的眼睛也忽然有了灵动灿然的神采。
“我一直都在。”我看着阿夜的变化,明白了这一次清醒代表着什么,不由得涩声道。
“陪我出去走走,好么?”阿夜忽然说道。
我没有拒绝,给他披上衣服之后,被他反握了手。十指相扣,缝隙被填满,一瞬间,我又差点落泪。
人有的时候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明明之前我还为阿夜的呆傻而较劲儿、生气、耿耿于怀,此刻我却宁愿他能永远傻下去。只要活着,傻不傻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阿夜却清醒了。
清醒后的阿夜握着我的手,绕着草堂,到达溪边,走向山顶、树下,甚至厨房。
山上每一个他曾踏足过的角落,他都重走了一遭,像是重看待这个熟悉的世界。
他握着我的手,不松也不紧,力度恰恰合适。他的掌心是暖而干燥的,这让我想起雪巅上燃烧的火焰。
草堂外的石榴正是惹人的时候,饱满嫣红的果实颗粒分明的挤满硬皮,风一吹,便掉落熟透的一颗,啪的一下摔在地上,裂成触目惊心的数瓣儿。几颗晶莹的榴子滚落在地上,如同宝石碎后的残骸,说不尽的凄艳迷离。
默默的走了一圈儿后,阿夜拉着我在青石上坐了下来。他从袖里掏出一个笑口的石榴,撕开表皮,慢慢的开始剥榴果。
晶莹透亮汁水饱满的榴子被放在我的手心。
他细细剥着,一粒一粒,小心又温柔,剥完以后,直接将剥好的果实放在我的手心,然后仍旧低头专注的动着手指。
我一直望着他。
他轮郭分明的侧颜,他灵巧翻动的手指,他低头那专注又温柔的模样,他微微侧着的头和散落的漆黑长……
这所有的所有,无一不在提醒我,我一直守着的人,将要离我而去。
他的呼吸会停止,他身上的温度会慢慢消失,他会化作一具冰凉的、动也不动的躯壳,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具冰冷的躯壳会慢慢朽化,化作尘土。所有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时间抹去。
想到这些,我看着手心那颗颗饱|满都觉得颇为惊心。
“怎么不吃?”
阿夜察觉出了我的不对,问道。
我没答话,只是沉默的望着他。
若是以往,他剥石榴给我吃,我除了开心,便是欢悦了。可是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我看着眼前的他,心中只余酸涩。
这酸涩像是哽在我喉咙眼儿里的一枚刺,不上不下,哽的我难受不已,又无从说起。
晶莹的榴子在齿间乍开,清甜的汁水四下溢出。不过片刻,苦涩的嘴里便蔓起一股芬芳。
“好吃么?”阿夜问。
我点了点头,拿起手中的榴子喂给他。他却摇摇头,继续喂我。
直到一整只石榴被食尽,夜色也随之悄然而至。
随着暮色的降临,时间的流逝,阿夜的精神终是坏了起来。
他似是用尽了全部的精力,整个人迅的萎靡,我扶着他到了床上之后,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
“下辈子,你来找我吗?”
他问,清亮的眼神儿像是坠入星辰。
我怔住,忘了回答。
“下辈子我不傻了。”
阿夜垂眸,轻声补充道。
他还记得我说过我不喜欢傻子。
哪怕那颗痣已经挖掉了,哪怕我说过我喜欢他,哪怕那个春天的不愉快已经揭过了数个春夏,他还是担心。担心我之前所说的都是为了安慰他,担心我这一世觉得太过惶然而心生疲倦,担心我不再去寻他今日便是诀别之日。
那石榴树栽了多年,每一年夏末都挂满沉甸甸的果子。
阿夜喜欢吃石榴,因此每年夏末,等石榴果熟透的时候,我每日会摘两个,撕开硬皮,将晶莹嫣红的榴子放入白瓷碗内,递给他满满一碗。
而今,角色交换。
清醒的他,剥开石榴,一颗颗喂我。
那么固执,又那么认真。
像是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似得。
命运没有给他太多时间,他就做了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在剥开那个石榴之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我们之间,终于对等了一次。
他想要给我一直给不了我的,哪怕只是剥石榴这样很小的事,他在表达,他的心意。
那么的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现在他预感到了最后的时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埋在心中已经想过无数次的问题。
下一辈子,你会来找我么?
我不傻了——
他问完,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和表情。
他手心里没有了红痣,却仍旧紧张的攥紧了手。
他在求一个答案,一个一直以来他都想知道的答案。
若我没有了红痣,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只是傻傻的将夜,你会来找我么?
他那么含蓄的隐藏着自己的心意,想得一个期待的答案,但我却给不了。
阿夜并不知道,哪怕他剜掉了红痣,这颗殷红,下一辈子都会再次长出来。
他是阿夜,是苏长歌,也是下一世的自己。但不管怎么变,他都是长夜,是雪巅上映在我心中的清冷月光。
我的爱从此而生,一直深种,从未断绝。
但阿夜却想要脱掉过往的影子,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
我懂他的意思,却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
但在某种时候,沉默也是回答。
阿夜明白了,不再追问。
空气静默一片。
良久,阿夜开口道:“若下辈子,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说完,他定定的看着我,目光执拗。
我清楚的看到了他眼瞳里自己的存在,连眉眼都是那般清晰。然后,那清亮眼里的光渐渐涣散了,他松开了一直紧握我的手,平静的合上了眼睛。
这是阿夜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心忽然钝钝的疼了一下,忽然之间,像是空了一块一样。
将府,将夫人正在小憩,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向眼前忽然出现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背着光,说了些什么,然后将夫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尽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目送女子原地消失之后,将夫人叫来了浦三儿。
“吩咐下去,挂丧吧。”
浦三儿疑惑,但见主母心力交瘁不愿多言的模样,便领了命下去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隔世约(1)()
银女子呆呆的坐在墓前,一动不动的望着那单薄的木牌。Ω┡趣 . b.
木牌上只有简单的将夜二字。
女子看着那墓碑,久久不语。
良久,她俯身下去,将半个身子轻轻挨靠着那木牌上,银色的丝散落下来,垂在一身红衣之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轻轻靠在那木牌上,静悄悄的像是一株原本就生长在旁的野草。
一日,两日,三日。。。。。。一整个月都过去了,女子也没有挪开一步。
光滑的木牌染上了淡淡的褐色,地上堆积的秋叶盖住了女子的裙角。
第四个月时,女子站起了身,朝着东方看去。
这已经是仲春了,有清悦的鸟鸣在山林间彼此相和。树枝绽出青色的嫩芽儿,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淡青的烟雾。
烟雾的尽头,是无穷尽的云霭。
女子迈开步子,最后回头看了那木牌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木牌已不复当初光鲜,但仍旧干净。
在将夜二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未亡人,风酒酒。
风吹过,那长出的青草尖儿慢慢的弯下了腰,像是吹皱了一池湖水。
三年后秋初,山间来了两个人。
他们都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其中一个人长得高壮魁伟,虽是寻常的富家翁打扮,却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他左边的衣袖凹了下去,随着他的步子,空荡荡的衣袖一晃一晃的。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较为文弱的男子,此刻,正停在一棵树前,拿着一块手帕擦汗。
“二哥,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咱们歇歇吧。”
文弱男子一边擦汗一边请求道。
“三子,这才走了几步,你就喊累了。想当年,我们跑上跑下,在这山上跑了多少次,也没见你喊过一次累。”
高大男子不满的抱怨道,然后侧着脸,将脸上生出的热汗在右边肩膀上揩了揩。
“二哥,今时不同往日,我多少年都没走过这么多路了。”
文弱男子不由得尴尬的解释道。
“哼,当了老爷的人么,当然用不着走路。我看你不是走路的问题,而是你的身子早被那些酒宴和女子掏空了吧?”
高大男子冷哼道。
“二哥,你还不了解我?我那只是逢场作戏。”
文弱男子无奈道。
“逢场作戏?我们在前线把脑袋拴在裤腰上拼命,你们就在后头美人搂着,山珍海味的吃着,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潇洒,还逢场作戏?我看你是乐不思红薯!!”
不辩就罢了,一辩高大男子的火气更大了,不由得嘲讽道。他少时念书多在挤眉弄眼的搞怪瞌睡,后来少了战场,每天只想着活命挣功,早就把当初学的那一套文词给忘光了。此时,随口说出的成语,不由得变了味儿。
文弱男子被逗的闷笑起来:“二哥,这叫乐不思蜀,不是乐不思红薯。”
“他奶|奶的,乐不思薯,不就是高兴的连红薯都不想了么?怎么,老|子还说错了?我看你个小子就是这样,做了大官儿,就记不得当初我们兄弟三个一起连红薯都没吃的日子了。”
高大男子愤愤道。
他本就是个跳脱冲动的性子,在军营里混久了,那脏话也是张口就来,说的无比顺溜。
文弱男子闻言没有辩驳,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瞬间收起了。
他又怎么会忘?那不是连红薯都没有吃的日子,那是什么也没有吃的日子,他们饿了渴了,只能抓一把雪,垫垫肚子。可那时冬天那么冷,团成一团的雪落入温热的肚腔,就刺起一阵痉挛。最开始,肠子绞痛,后来雪化了,干瘪的肚子便得到了一点补充,虽然还是饿,但好歹多了一点东西。
大哥就是在那一场战里没的。
他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为了死在了寻找食物的路上。为了一只开始腐烂的野兔,将军以违反军令的名义斩断了他握住野兔的右臂。
二哥背着自己找到大哥时,那里的雪地被染成了红艳艳的一片。
大哥睁着眼睛,身上覆着雪花,左臂伸的长长的,手指微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雪地上拖出一条鲜艳的痕迹。
都是血。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生了什么事,和二哥抱头痛哭了一场以后,将大哥埋了。
直到那一日终于得到增援,庆功宴上,一个喝醉的士兵将这件事抖了出来。
他方才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
别人都说以为是兵临死胡言,心思细密的他却知道这是真的。那时候,他因为身子骨较弱,在被困后三日后直接了高烧倒了下来,他无意识的喊饿,大哥便偷溜出去找食物,然后再没有回来。
二哥和他以为大哥是遇上了敌军,更加奋勇的杀敌,不曾想,大哥却是以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被自己人下了毒手。
事后,他威胁了那个士兵,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但他没有告诉二哥,而是将此事埋入心底。
见他沉默,高大男人也想起了当初吃雪的那一段日子,当下也不说话,转身沉默的往上爬。
山上,草堂前满是野草,屋子也塌了半间,推门一看,蛛网和灰尘随处可见。
在周遭看了一圈后,两人沉默的在院子里的青石坐了下来。
又是石榴熟的季节,高大男子摘了两个石榴,扔一个给文弱男子后,自己掰开手里的那个,毫无吃相的开吃起来。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铜镜的时候,就想起先生。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和铜镜很像。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忽然不知道将手和脚往哪里放了,总感觉哪里都不对。”
高大男子吃完石榴,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忧郁的道。
“如果不是先生,我想,我现在肯定还在家里种地,也许会娶一个婆娘,生几个虎头虎脑的娃子,然后一辈子累死累活只为填满这些嘴巴。不会走那么远的地方,也不会见识那么多的鲜东西。”
文弱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子的场景,那是很多年前了,可只要闭目回忆,仍旧能感觉得到覆在自己头顶上的温度。爹嫌他弱,不与他亲近,娘也因此不喜他。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摸头。
可到后来,几个皮实活泼的哥哥都没有文弱的他有出息。那些年见不得他的爹老了,驼了,提起他来整个人都眉飞色舞。
第一百九十八章 隔世约(2)()
这都是先生给的。 趣 Ω.b.
他的命运,也是因着那个女子,在这里改变的。
而今,这里荒烟蔓草,枯萎一片。
虽然,他后来猜到,那个人,是为将夜来的。
可纵使如此,他也感激她、怀念她。
“找时间你找人将这里修一修吧。”
高大男人道。
“嗯。”
文弱男子应了声。
“还有。。。。。。别在朝廷厮混了。你心思虽细,却比不上那些老油条的花花肠子多。走的时候,先生让我们三个一起回来,而今只有我们两个了,不要迷了眼。”
高大男子眯眼看了一眼那破败的草堂,低声劝道。
“你不也是在军里?”
文弱男子瞟了高大男子一眼,道。
“那不一样。我要给六子报仇。”
高大男子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文弱男子想起那个高坐庙堂的亲王。那一次领军出战的男人,那砍下六子哥手臂的男人,如今正春风得意。
我和你一样,也是给六子哥报仇。文弱男子心里想着,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