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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像是抓壮丁一般将李迥生拉硬拽的拖着往外走,李迥摇头苦笑,没得办法,自己这堂弟果然像是叔母的性子,不过这时他倒是没忘朝圆桌另一边一直默默喝羹的少女喊话…
“清照,堂兄跟你说,这两天太学可别去了、闹的很,学正都罚了好几个衙内了,对了……还有…常学录又跟我提了,让我再给你做做思想工作,在太学担个助教旁学,平日帮衬着太学博士们整理经案就可以了,在学斋里和众学子共读还是不太合体统……哎!”
这李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不耐烦的李晏拖出了门槛,“迥哥儿哪来这么多废话,我三姊这么聪明,肯定不用多说了……我们还是赶紧踢蹴鞠去,再晚了就又没场子了,你上次不说还约上了宫里的高俅么~~早就听说他踢的溜,迥哥儿什么时候再把他约出来……”
叽叽喳喳庭院里只传回李晏的声音,慢慢的掩在了门外直出的一字影壁之后…
屋里的李霁望着小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无奈的摇了摇头,纳了口气后慢慢抬起手、淡淡的说了声…
“回屋。”
而圆桌对面捏着兰勺舀羹吃的少女听到话,不禁停下动作,抬眼看着二兄慢慢由旁边两个女婢扶起身,蠕了蠕嘴角,最终还是黯下了眉头。
而对面的李霁慢慢起身,手一提、那宽大袍袖下的朱兰拐杖便露了出来,他用力地撑起,在两边女婢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的、模样有些古怪的往屋门处走,不过在行至门槛处,还是停了下来,仰了仰下巴、眼睛望着夜空那半轮月亮……星云稀薄、漂浮掩映,面无表情的看了很久……
“前儿那词……”他点了点头后,抬脚跨出门槛…
“写的不错。”
门外传来男子不咸不淡的褒扬,少女的头却是垂的更低了,手上的兰勺也轻轻滑入汤羹、躺进碗底,只剩一头勺柄露在羹外,盈盈冒着热气。
身边一个脸似小玉盘的丫鬟凑到少女耳边小声问,“难不成二少爷和芝兰娘子……”丫鬟很小心的问。
少女拧着眉头沉默,过了很久后才缓下来,扭头对身边的丫鬟说:“勿要嚼那舌根,管好自己就是。”
小丫鬟的脸立马皱成了包子。
……
……
兴国坊头顶的那轮明月,此时分外的皎洁明亮,陈记书斋后堂天井里,一个书生正在小天井里打拳,嗯……模样看上去应该是在打拳,就是看不出是降龙掌还是伏虎拳,脚边时而有两枝腊梅被脚风撂弯,几朵梅花落下。打了有好一阵儿,书生才收起拳势,转头问向边上水井那边…
“这套拳法如何?”
这水井边沿处,是一个通身罗袂白衫的女子,此时坐在井沿拿布擦剑,听到书生问话,头也不抬的便丢了句“不堪入眼”。
书生擦了擦满额的汗,也没在意,转身从灶屋里端出一小碟的生糖糕,走到敬元颍跟前…
“吃不吃?”他塞了一块糖糕进嘴。
女子拿直了剑在月光下看,吹了吹泛光的剑刃,几片剑尘翩浮在月光下……
糕收了回来,嘴里嚼着说:“你们大唐女人的武技都很好吗?”
女子不禁收起剑,“你想学吗。”她转头看他眼睛。
“是有点…”
书生望了望这青瓦屋檐上挂着的明月,璀璨明辉的样子,屋后踊路街传来“卖三鲜包儿、油炸夹儿喽~~”的夜宵叫卖……“你那上屋顶的功夫~~~”想了想,“蛮厉害的。”
“我的不是杂技。”
夜风吹袭着女子轻薄的罗袂,书生也坐在了水井沿上,端着生糖糕吃,却没说话。
女子“锵”的一声拔剑在手,一个纵跃到了印刷空场那儿,书生视线才刚跟上她身影,就听见“哗啦”一声破空、剑气砍在了山墙边那一堆雕版模子上……随即,“咕噜咕噜”的模子翻动起来,最终都倒成了两截,木屑横飞、凳椅醉倒。
“额……”
书生手上的捏着的生糖糕咚的一声、摔进碟子,张了张嘴、又选择闭上。
女子转身收起剑,眼神笃定地看向他…
“我可以教你。”
书生重新将咬了半口的糖糕拿起来往嘴里塞,低着视线、边嚼边想着,也没有立刻作出回应,时不时抬眼看一眼女子,见她目光冷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样啊~~”
书生慢慢站起身子来,将生糖糕搁在水井沿上,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对着女子做了个野路子拳法的起手式…
“你得先打赢我。”
……
……
夜下东京,虽是一片喧闹璀璨,但李府后院的一处书房外,此刻却是静的掉一条头丝都能听见。里边只有一老者在秉烛夜书,看模样、倒确实是在专研书法。而这时、这隔扇外有一道纤弱的黑影挨近过来,在槛窗外盘亘了一阵,继而又慢慢褪去……
……
……
“我说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李府后院一处卷棚布瓦正房里,传出来年老的女妇声音,语气颇为不满,这视线从步锦纹槛窗望进去,只见一老者吹灭了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瞬时间暗了下来,只有外边映进来的月光。窸窸窣窣的一阵被浪声后,便有老者的回应传出来…
“想多了你,精研书艺罢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去我兄那儿拜客呢~~”
旁边不回话,转过身子背向他。
“……”
……
……
院子外边一些卖早宵的贩夫吆起嗓子叫卖,已是寅时三刻了,也就是约莫凌晨三点多的样子。青木榻上辗转反侧的王氏如何也是睡不着,干脆起了身,扭头看了眼打呼沉睡的老者、撇了撇嘴,我倒是看看你到底是在书房鼓捣什么……王氏心里拿定主意,便小心起身,从床罩子上取下一件绒帧披上,及好鞋履后便小心翼翼的摸出了门。
里边榻上的老者好似听到声响般、蠕动了下腿脚,结果却是朝里转过身子……继续打呼。
……
第三十五章 要做活字()
书房的卧蚕硬樘樟木隔断里、立着一座山水老林屏风,转过屏风后,是一张欣长的青木云纹书案,案脚边挨着一尊饕餮兽身檀炉、此时冷寂着没有一丝暖气出来。书案上面,水盂、笔格、笔舔等文房用具一应俱全,案头堆着厚厚一摞经史文书,此时有一双手在那儿翻来翻去,口中念着什么……应该不是这个…“哎?这是什么书体?”她翻到一卷新写不久的字帖,感觉…很奇怪的样子,字……太瘦了,但…好像也不是很难看……
难道真的是在精研书法?
她使劲儿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如果是这样,以前就应该有这方面的准备了,怎么莫名其妙的在这年节期间钻研……
肯定是在临摹哪个大家的帖子。
她心中笃定了下这个结论,于是乎有选择在专门翻那些法帖……她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帖子能让他丈夫魂不守舍到这种程度……不过一圈下来,案子上的法帖都翻遍了,都是以前见过的,肯定不是。于是背转过身子,在书案后面的樟木书架格子里一个个翻过去,嘴里“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的念叨……
等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移到右数第三列最底下的书架格子前蹲下,将上面的一摞经史挪出来,而后屈指敲了敲底下一块隔板……声音清脆,就是这个了。而后伸手在木格子摸了一阵,摸到一处缝隙,手指稍一用力……“咯吱~~”一声,那块樟木板便取了出来,往手边一丢……
怎么感觉跟做贼一样。
她心里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便把这想法抛之脑后。在暗格里摸了一会儿,果然、一本不过半拇指厚的书被她取了出来,往月光处一照,封皮上清晰的写着四个大字…
倩女幽魂。
额……王氏眉心一蹙,拉了拉滑下肩的绒帧,慢慢起身,将案前的圈椅扶正、拧着眉头坐了下去。
月光此时从上面的菱花横披透了进来。
窸窸窣窣的、她将书页翻开,皎洁的月光印在泛黄的布头纸页上,上面清隽瘦骨的书体在此时好似熠熠生辉一般,透着一股荧光、一股清媚,是如此的给人以心愉的感觉…
这字看着真舒服。
王氏出身书香门第,对于书法艺术的造诣着实匪浅,不然也教不出如此卓越才情的女儿,此下先是被这书的书法吸引了去,而后才耐下性子翻阅起这书的内容…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满面……
王氏眉头深拧,这是什么词令,这排版好是零碎……不过等翻过这一页她以为的题头词后,便是惊的差点没把书丢进檀炉里烧了…
……
……
楔子。
森森冷夜,只有半轮残月挂在乌云梢头,一座山野孤寺中,幽幽阴风扫着,枯叶满地。
破败残旧的楼房上阁,一个瘦弱书生煨着一盏青灯誊抄书经,肩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青衫。
案几边还陈放着洗漱之用的水盆布巾,他抄了会儿似乎已觉夜色渐深,于是将身边的素纸灯笼点起,架在一边,等书生欲转身收拾细软时……
“呼~~”的一阵酥风卷入室内、吹得梁挂上的轻纱悠然飘动。
书生揉了揉眼睛,等抬眼再望向那隔扇时,竟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在楼板上翩跹起舞,女子穿着一身藕白月裙,衣袂纷翻间,透着一股令人心神恍惚的灵异与妩媚。
书生难以自制,一步步向女子靠去。
……
不过须臾之际,书生便已与那女子缠绵于楼板木塌之上,迷幻的轻纱幽幽飘动,书生迫不及待的吻着女子的香肩秀颈,而就在书生忘情拥吻时,女子却是暗暗的伸出洁白玉润的纤足,月光下,依稀可见那诱人的脚踝上、缠着一串赤铜色铃铛。
她轻轻一动铃铛,便“叮呤当啷”作响起来。
书生却还不知此小动作,不过瞬间,“嘭——”的破空声响从屋外突进来,立马将那书生惊醒了起来,他一回头,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啊——”
一阵凄厉的叫声在楼阁之上回荡凄长。
案几边、架着的纸灯笼也随即坠入水盆中,慢慢熄灭……
……
……
“这都什么东西!!”
王氏“啪”一声将书甩在案上。
看这书法、还以为是什么不世佳作,没想到通篇的竟是大白话,实在是有辱斯文!!哪有这样写书的!那怕是市面上不入流的鬼怪志异,也不能这般轻佻用词……“呸呸呸~~”,王氏心里好生唾弃了一番,觉得应该是把这书贬得一文不值了,心里稍稍平复了下……
过了盏茶时间,情绪也差不多安稳住了,转念不禁想起、那女子是什么人?那书生又看见了什么?怎么突然死了?越是脑子里想,心里就越是痒痒,身子在圈椅里挪来挪去,又仰头望了望院子……
无人。
算了~~反正也没人瞧见,我倒是要瞧瞧这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王氏给自己找妥理由后,又是把那本丢在案上的《倩女幽魂》拾到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读了下去……
……
……
翌日清晨,日头还沉在城门雉堞下,只有微亮的明光泛出地平线,不过鸟雀清越的那嘤啭声已经开始编织在各类门店摊头之上。
兴国坊,陈记书斋的店门被人打开,里边出来一个灰袍书生,又将店门重新上锁。
这几天出来的是比以前更早了,就怕陈午那小子过来拉自己去蹴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多恨自己,每天一大早就过来踹门。可惜北宋的蹴鞠实在难以令他产生共鸣,如果改改、做的大气点,那还行,不过现在么……也只能躲着他了。而且自己也没那么闲,身肩着家族复兴的大任,得养家糊口,还得找那个不知道在哪个山沟沟里蹲着的未婚妻,事情这么多,可是没这闲工夫陪一群小屁孩玩游戏……心里这么想着,人已经跑到了外城的金梁巷子,那里建宇不多,大体只有一处书院和一座道观,旁边是些老旧的小楼阁,并且多是无人居住、闲置在那儿。
他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边,按照脑海中琐碎的记忆,这里应该就是苏家以前兴建在外城的学堂书院了。当时是用作供给本家子弟学书的,可惜后来苏家出了事,几房人都各奔东西去了,不过这座书院却是留了下来,渡给了陈守向打理。前日去风悦楼赴宴的时候,陈老头也是提起过几句,说是这书院现下招收些幼龄平民子弟就学,主要是传授经算之术、偶涉儒经,说白点、也就是为了将来出去能算个帐,要求还是蛮低的。不过这样也算是有了市场,对于住在这汴京成里的平头百姓,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此时苏页的直拼大门前,仰头而望,这门楣高垫板上挂着一块长板字额,上面是四个掉漆沥粉的正楷大字…
祁山书院。
倒不是这书院里围了一座山,只是因为这苏家祖籍登州祁山,所以也算是缅怀先人了。书院占地足有五十余亩,当时买的大,以为能够开枝散叶很久,没想到没几年就垮了,所以后续的设施还没来得及跟上,这五十余亩地、实际用了一半还不到,余下都是野草荒地。进门当头是用比较好的明砖铺成屉心斜柳状,几条通往学斋的碎拼甬路也都铺的齐整,两边樟树花槐、草长莺飞,不过旁边的假山假景就有些寒碜了,大都只建到一半,就这么半吊子的堆那儿了,所以要是你假山爬到一半儿现过去是个“悬崖”,倒也不用惊讶什么。
朗朗的读书声从一列整齐的学斋里传出来,走在学堂外的廊道上,没有什么勤杂人员,虽然显得落魄,但这时给人的感觉倒是比较宁和安逸的。费不了多少时间,这苏进便寻到了书院山长徐邑,那个当年须皆白、口齿不清的老头。
“少爷所说的印刷拣字之事,实话而言、这书院里的教书匠怕是不会愿意,老头儿倒是可以去说一说,但少爷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行这工匠之事、着实是有些伤读书人体面。”
安静朴实的一间学堂憩所里,光线极为柔和的从冰裂槛窗外透进来,两排子的书架,粗糙的白砖地面,前面一张务公书案,上面摊有一本周髀算经,一应的文房用具。
隔着长案、对坐有一老一少两人。
老人热切的起身给书生沏茶,感慨些物是人非的话,或说是自己年老体衰,已经无法再打理书院了,要不是陈守向一直挽留他在挨两年,早就不在这边做了。今天见到往日旧主,也是话闸子打开了,念念叨叨的好一阵,这才开始谈正事。
“少爷所说的印刷拣字之事,实话而言、这书院里的教书匠怕是不会愿意,老头儿倒是可以去说一说,但少爷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行这工匠之事、着实是有些伤读书人体面。”
对于苏进提出的要将这书院荒废之所兴建印刷作坊,老头确实有些难以理解,即便是十余年前的苏家,也不是真个从事这印刷书铺一行,只是当年苏父为了洗去身上的商人气,所以才弄出这么个书铺子来,连带着建了这个书院,虽然平素关心有加,但谁都知道、这苏家的重心还是在酒楼生意上。
“这点仲耕心里也是明白,凡事不可强求,只是觉得自己人或许好说话些,也就过来这么一问,如若能直接招收些识字工那自是最好不过,如若不能,那仲耕也只能找些孩子自己培养了,我想书院里应该有不少家境清寒的子弟吧?”
“难道少爷的意思……”老人试探的问。
书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口碎茶后说:“据我所知,这些孩子们平日只授半天课,下午就要回去给家里做事,其实想来也没有多少用处,还不如书院出面直接雇来学习活字印刷,我想孩子父母也是乐意的,毕竟孩子年纪小,在家其实也做不了多少活,而且这也是学手艺的,将来印刷坊做大了,也不愁找不到活儿糊口,老先生以为呢?”书生吹了吹热盈的茶汤表面。
老人愣了下,雇佣孩子?学手艺?做大?他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听着苏进的语气,怎么好像是理所当然似的……
“那少爷大概需要多少人手?”
“先十个吧,本钱不足,也只能一步一步来了……”
……
……
从祁山书院出来之后,便又沿着老路折返回去,不过有一件虽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生了……
“苏家少爷!这些雕版模子怎么成了这样子?”
那就是庄舟那老头现一大堆雕版模子被人破成两段,怒火烧的三桶水都浇不灭~~自己也只能说是遭了贼人迫害,无可奈何……结果老头当机立断的去隔壁永庆坊的铁打铺里抗了把横锁过来、小腿粗的那种……
看来、以后上锁也是个体力活了。
这费用当然是要上报到陈守向那里,苏进只是帮忙看店的,实际的主人还是陈守向,所以很多时候,一些书铺物材的购置,庄老头都是直接去找陈守向的。说到这费用问题,倒是该上心了,自己要研活字印刷,可得抱住陈老头的大腿不放,不然这原始投入资金可没有着落…嗯……也差不多该和陈老头谈谈了……
……
……
“活字印刷?”
风悦楼后堂一间雅间阁子里,云纹雀替横衔与梁柱间,龟背纹饰的槛窗边立着一株青葱的鹿角蕨盆栽、叶枝上散着茶香气。外间廊道上快步走着端菜奉酒的小斯,“来嘞来嘞,让这位大官人久等了,是小的不周~~”声音慢慢远去,最后只剩下楼下大厅堂里嘈杂的食客交谈声。
隔着一张樟木圆桌,对坐着两人、旁边有一小斯侍候。老者摸着脑袋上的硬裹纱帽上绣着的金玉想事……吱呀一声,隔扇门被带上,走进来风悦楼的账房,此时走到老者跟前递上一本薄册…
“老爷,这个月的进出,您过一下目,还有……猪肉行的掌柜过来说了,这上月……”那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者抬手阻断了。
“你先下去吧,我会处理的。”
“是。”
老者动了动身子,或许是底下的凳子坐的不舒服,旁边那小斯赶紧扶住老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