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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看了眼嘟着嘴的丫鬟,笑了下,只是眉宇还是低垂着的,她沉默了会儿后,深纳了口气,尽量让自己振作起来,把目光望向那结彩连环的露台。
那群垂髫小孩此时正手拉手到前台来,整整自己的莲瓣圆领。又收拢起脚,像桩子一样站直了,等到一切都妥当后才敢把目光往下看,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望上来,也有不解的笑声。
王素卿这时候从府里出来,脚步声很响,原本心中就诸多郁结。此时见府门被围得像买卖集市般,就更是气恼了,她一把就拽住李清照的手。
“姨娘你……”,“回去。”
“可是……”
少女为难之际。旁边李素几个姐妹倒是出来给她说话,你一言我一语,还笑意晏晏的,“人家已经闹到门口了,叔母若再这般退让,也不像个大家风范啊。”
“姨母且勿心切,咱们何不看看那一品斋能使些什么花样?”
最终还是最为年长的李素耳语了几句王氏后,才让她暂熄了恼火。
“叔母平日如此精明,怎得今日却犯了糊涂……”王氏不解的蹙起了眉头,耐下心来继续听她讲。
“今日那书生要借咱李家博名,咱们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也免得被外人说道我李家长短。”
王氏犹豫了下,也是明白这侄女所指。在外人看来,今日之事是李家起的头,若是避而不见,确实会遭人说嘴,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那书生影响不到今日赵李定亲,这么思量一番后,还真没什么必要大惊小怪。
李清照见继母紧握着的手松了下来,不由地低下眉去看,见对方那原本因焦急而发红的脸色已是平复下来,就像那高坐衙门的判官,已经胸有成竹宣下了结果。
少女当然明白,她什么都清楚,所以在看到面前这些嬉笑的脸,喉咙就更是发涩。
“嘘~~安静安静。”,“不用你说。”前面围观的还有推攮起来的,不过兴致都很高。
她抿了抿嘴,看天上皎洁的月,还有那遮掩住视线的松脂灯,脑海里慢慢的飞溯过往前的一切,那一个个恬静的画面,明媚的阳光,绿油的草地,最后都停留在那昏暗牢狱里的一个吻上,就像是梦醒般的恍然。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擦了把红了的眼眶。
店家,那你以后要好好的。
她转过身,僵直着的肩膀随即垮了下来。旁边的丫鬟婢女见她往府里走,都诧异的细碎起来。
“安安?”
发觉过来的王氏刚想去追,不想身后乍起的孩童声束住了她的脚。
“这就唱了?”众人把耳朵竖了起来,那霎时间的沉静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怎么……怎么……”
众人没想到苏进竟然会让孩童唱,童谣吗?但第一句唱词下来,所有人的嘴都张大了。
悠悠的童声,稚嫩又给予人希冀。
……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少女刚到门槛的脚生生的滞了下来,一抬头。
……
这……
众人张大着的嘴久久难以合上,他们虽然知道苏进善谱新曲。但李家才女所提的要求还是太苛刻了,曲子讲究个意境,也就是各花入个眼,哪怕你再怎么出新,但只要人家姑娘一句听不出歉意来,那还是白搭,所以说他们都只是纯粹的来听曲子的。可不想事情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姑娘家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如若不是从孩子口中唱出来,免不了是要骂几句轻薄,而他们身边的男郎面上也不无尴尬。
这是哪来的民坊小调?
巷口炒三鲜面的摊主才刚涮完锅,就远远的听到孩童合唱的声音,就连他这种常年混迹市井的摊贩听的都不觉耳红。他摊上的那些五大三粗的脚夫就更是连挑面的筷子都拿不住了。
这……
露台上慎伊儿可是雏儿,见底下如此反应,心里那丝紧张和局促就无限放大了起来,这等曲子,叫她怎么唱的出口……
她真的有些怯了,微微发颤的双脚被后面的萸卿和李师师看的一清二楚。当童声合唱的引子过后,李师师的古筝立马紧跟上去。一串清凉的流水琴音从露台拨散出去,令人如置身天堂般的空灵,可这前奏却让那魔女更是紧张了,她按住了琴弦,那种局促感从脚爬到肩,见底下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她现在才深刻的认识到伶人这碗饭可真不是那么好吃。
台下众人开始诧异起来,李府门前的王氏及一众李氏族女面色都极为古怪,她们下意识的觉得会出岔子。或者说……要出篓子了。
太学北厢处的封宜奴和胡涵儿两人面面相觑着,两人都被这轻佻的唱词吓到了,还真是前所未闻的曲子。
只是……
连封宜奴的脸色都有些红了,她虽是出身青楼,也听过不少淫词糜曲,但这般公开的唱出来也太过惊人了。
难不成那书生真的是有备而来?
她心中的想法开始动摇,对面的胡家千金黛眉亦是蹙了起来。还是下面的议论声打断了她们。
“怎么没了?”
“唱啊,怎么不唱了?”
在那段空灵的古筝声后,却没有等来众人翘首以盼的下文,自然是挠痒痒般的难受。可台上的慎伊儿却犹如鲠了饭团般吐不出一个词来,而且下边越是催促,她额头的汗就流的更急。
手已经控制不住的打摆子了。
信阳楼上的苏进早就知道这丫头会怯场,所以就捧着茶盏在笑,倒是旁边的敬元颖皱起来眉头,“人家好意助你,你这人倒是幸灾乐祸。”
“我可没逼她。”
敬元颖不说话,就给了个侧脸给他。
当质疑声越来越大时,台上的萸卿已经开始清嗓了,早知道那丫头会怯场,所以此下也并不惊讶,她手上琴弓一停,檀口一开……
“你…问……”
她猛的往左手边看,因为这不是她唱的!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的望向西侧帷幕,见是里面弹筝的女子在唱,新奇之余也就不再喧哗,耐下性子来听。
释夜如水,承载着那一只只漂浮着的松脂灯,当这片空间尽数冷却下来后,女子平稳如述的声音就更有张力了。
很慢、很慢,像沙漏里缓缓而下的流沙,可能由于并不熟稔,所以有些小心,但……好乐者阖下眼皮去听,又不是那么简单。
“是李师师!!”
太学学斋里不少缁袍幅巾者站了起来,有幸听过李师师嘌唱的恐怕极难忘却她的音色,淡淡的,平直的都偏于低沉,在这样一个以甜美为佳的时代,这种音色是极为罕见的,那淡到难以察觉的忧伤与温柔,就如同二十年的女儿红,让人不知不觉的就陷落了进去。
“是李师师,肯定是李师师!”有激昂者已经拍案起来了,旁边也有附和的。
观望着的封宜奴已经蹙起了眉娟,那第一个音出来。她就已经知道是谁了,开始还惊讶于李师师怎得会放下身段唱这等曲子,可等曲过小半后,心里竟然生出了难以匹敌的惶恐感。
这么直白粗陋的唱词从她嘴里出来,感觉真的是难以言述的真挚,一字、一句,不加任何转音和修饰。就像是坐在你面前闲聊般的平静,在旁人看来或许感觉不到内中的波澜,但像她们这种常年习练唱法的伶人才能感受到……两者间深如鸿沟般的距离。
她握紧衣襟的手在颤抖。
她能感觉到,她真的能感觉到里边那深深的情意!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的我的心……”
或许正因为这般的唱,众人并没有感受到他们想象中的所谓**,反倒是……一种、很微妙的质朴。
面面相觑,皱紧眉头,就连那些原本脸红的姑娘家们……此时脸上的羞红也退了下去,微微地抱紧了怀里的《石头记》。
旁边的丫鬟还推推她。“小娘子,你没事吧?”
那女子只是轻轻的摇头,抱着书,一言不发的望着露台,时而望两眼头顶那弯皎洁的月亮。
它灿着永不退色的光,盈盈幽远。
这时曲到一半,人声歇,一阵低沉的箫声配合着二胡声响起。占据了主调,就像是戏剧的**,将某种情绪又递进了一步,全场俱是缄默起来。
黑桐马车内蔡京夫人严氏正揭着车帘看,脸上平静,岁月的雕琢让她有着更为深沉感情,她摊开自己的手掌看。淡淡的月光映了上去。
露台上乐声全起,可原本嘌唱的慎伊儿却还没有从惊愕中醒转过来,她怔怔的回望着身后的李师师,不理解李师师为何会出面来唱。不过更让她诧异的是,她这师师姐唱的与她完全不同。
真的难以相信,这会是同一首曲子!
乐声止,到了最后一部分,台下女子的心也悸动了起来,呼吸都屏住了,可让她们惊讶的是,李师师的嘌唱忽然是卡住了……
“轻……”
素袖斓衫的李师师指尖一滞,按住的琴弦就如她此时的心绪。
“师师上次亲了哥哥,所以哥哥必须亲回来。”、“哥哥快跑~~”,“臭小子!这事儿倒是学的挺快。”
她抿紧了嘴,按着的指尖都泛白了,但还是努力的让自己平复下来,在台下不解的目光下,她慢慢的松开了琴弦。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她其实已经哽咽住了。
台下也听出了那微妙的情绪波动,更别说李府面前那一众的李氏族女,她们惊诧于曲子的婉转,但对于那唱词才是真正的震惊,世人都知道这是苏进写给李清照的,那么……
两个人难道已经……
李素几个反应较快的已经把目光移到后面的少女身上,而王氏就更不用说了,她脸上又是青又是白,羞恼与震惊的情绪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要质问,她甚至有扇这女儿耳光的冲动,可等她转身看到少女模样时,却什么怒意都提不起来了。
少女……
完全是空白了脑袋。
从那第一个起句开始,她就已经失了知觉。
懵了一般。
他……他知道我那时是醒着的吗?
耳边李师师那已收控不住的凄声不停的萦绕。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小娘子!”
胭脂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少女扶住,还不等她问“怎么了”,少女断断续续的哽咽就已经让她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小娘子……竟然哭了!
王氏见女儿捂着嘴在哭,梨花带雨的模样,就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安安……”她靠近前,抚上女儿颤抖着的肩,她能感受到女儿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女儿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要强的性子使得这女儿不仅从小拔于众人,并且对于逆境和挫折的忍受能力也实属罕见,除了她生母病死那晚哭过外,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女儿哭过,所以如今见到这场面,就连她这为人母的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根本、就不知从何安慰!
“安安~~”、“安安,你别吓姨娘啊。”她只能把少女紧紧搂进怀里,旁边李氏族女也赶紧围了上来,蹙紧了眉头,诧异于少女居然哭了……
虽然她们也略有感触,但怎么也不觉得会到令人哭的地步,面面相觑下,也是跟着她们叔母一起安慰起人来。
露台上的曲乐已经落下了最后一个音符,清脆的就像是坠入湖心的雨点,荡漾开去淡淡的忧意,台下并没有什么感动而发的哭泣,但是……
都沉默住了,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压抑感。
太学学斋里本是看热闹的学子此时都识趣的闭上了嘴,他们觉得心里怪怪的,但也意识到这是一阙不能去笑、去喝彩的曲子。
封宜奴眸中莹光点点,只有她们这些伶人才能触摸到词意背后的那份几近心酸的情意。旁边的胡家千金虽能感受到些,但总归没有封宜奴那般真切,不过她会做人,静静的在学斋里头看。
曲终,露台东西两头的灯笼也尽数灭了,上头成群的松脂灯慢慢的开始飘离开巷子,没了这些恰如星星的点缀,整个巷子都悄然安静了下来。
就当这时,西南武学巷子的上空忽然有亮光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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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天赐良缘(五)()
渺茫的歌声翻过墙垣,使得巷子南北的府院里都能听到,这对于此时氛围鼎沸的李府而言,就像是被人点了一瓢冷水,霎时便是把气氛凉了下来,众人的脸色有些僵硬,在静默了一会儿后,很快就有人拍案而起。请使用访问本站。
是李格非族叔李钦奉。
“淫词小调,真是有辱斯文!”他气的胡须都鼓了起来,还是旁边将他好生劝慰住了。
“二叔稍安勿躁,坐下再说。”
“那苏姓小儿如此嚣张,自有府衙处置,我等切不可自降了身份。”
“是极是极。”
……
李格非作为主家,自是要顾全大局,他按下族人情绪,“今日大喜,不谈琐事,现下老朽就将小女唤来与诸位见面,也算是劳烦在场诸位一同做个见证,赵李两家今日就是结了儿女亲家~~”他看向赵挺之,赵挺之起身拿酒敬他,面上有笑,宴飨中人这时也都举起杯来以作祝贺。
就这时,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他们。
“老爷不好了,那苏进真个飞了过来!”
啊?
皱眉,惊诧,荒谬,里面高座宴席的士大夫们一时间难以反应,不仅话说不出来,就是连像模像样的表情也做不出来了。
“这……这……”
偏厅那些官僚家仆今晚就是来凑热闹的,听闻那商户真个飞了过来,这兴趣可真是什么都挡不住,一个个起身给李格非告礼,带着质疑的神色出府去看,李格非不好做拦,这头一开,大堂里的其他人又如何能按捺的住。
飞过来?
插了翅膀不成?
他们更愿意相信是外面以讹传讹,毕竟这也太荒谬了。
“格非,那苏家小儿实在太过猖狂。若不出去给他些教训,岂不是笑我李家无人!”
李氏族人拍案林立,这时就是李格非也相拦不住,正当他面有焦色时,赵挺之面色平和的反替他开解。
“李学士,既然事已至此,我等也不妨出去看看。”
李格非沉默了会儿。看着眼前这满席的珍馐已经转凉,两边伺候的奴婢也是心不在焉的往外头瞟,交头接耳的,场面已经不能挽回,他见赵挺之脸色如常,心中疑虑之下后只得点头应允了。结果这一厅堂的士大夫们相携出府,前拥后挤的,莫不是对那飞天之术兴趣浓厚。
郭氏落在后头,将赵挺之拉到身边耳语,“李家那女娃亲口许诺,已是满城皆知,如今若是那苏家小儿真能达成条约。我赵家怕是进退为难啊~~”她磨砂着腕上的玉镯,沉眉低嗓的动作已经无法再掩饰内心的担忧。
身边人流拥挤,缁袍木屐者跨步出去,私语声连连,尤其是那些官僚家仆管事,望过来的目光更是频繁,这在郭氏眼里,明显就是看笑话的意思。
不过她生气归生气。但对这即将面临的难题还是提出了客观的看法,不过她这丈夫却依旧面色如常。
“看一步,走一步。”
郭氏蹙紧了眉头,但见丈夫并没有深谈的意思,也就不好再问。
……
……
李府外面现下聚集的百姓已经不知凡几,许多邻街的游人在今晚都跑来了这边看,大人拉着小孩的手。小孩则是摇着拨浪鼓玩,嘴里咿呀咿的哼哼唱,见着路摊头上的面人饼时就停下来不走了,他爹要是拽他一下。就像是牵动的泪腺引擎,哇啦哇啦的眼泪啪啪掉,旁边行人把好奇的目光望过来看,他爹为难之际,忽见西南处的天空有一团亮光往这里慢慢飘来,眼睛顿时一亮,把儿子抱起来往那指。
“看看,那是什么?”
果然这孩子被这天上的大灯笼吸引住了,抽着鼻涕,“爹,那个红烧狮子头怎么在天上飞啊?”他口水都下来了。
“……”
巷子里的这些围观刚从新曲里挣脱出来,不想又陷进那个不明飞行物中。
“哇!好大的一颗红烧狮子头!”
民以食为天,也无怪乎有人会把这第一印象归结到食物上,不过这话要是听在某人耳朵里,怕是要给他们跪了,他只是为了图个喜庆,就把气球染成朱红色,哪会考虑到这么低俗的联想。
“什么狮子头,明明是个灯笼。”
“不对,应该是松脂灯吧。”刚才放了这么松脂灯,这么联想过去就比较正常了,不过还是被旁边以体型太大驳了回去。
这就是颠覆常识。
任和店楼上的甄氏对这庞然大物极有兴趣,向暄那小家伙更是站到了长凳上张望,“那是先生做的狮子头吗?”
甄氏抿嘴一笑,拍了记他屁股,“赶紧坐下。”
“哦。”
这楼上其余人也没有吃饭的心思了,纷纷搁下酒筷,围聚到了几个窗台处看,果真见西南面慢慢悠悠的飘过来一个狮子头,红的火热。
底下御街上的行人也都驻足下来抬头指指点点。
“那什么东西?”
“松脂灯吗?不过也太大了吧~~”
甄氏将向暄抱到挨近窗栏处,允许他趴着窗槛看。
不过……这书生可真是让人吃惊,能做出那等曲子已是不易,如今这是要石破天惊啊。她偏了偏头,玉簪的头角都染上来自远处的红光。
嘴里,轻轻的哼着“深深的一段情”,很简单的调子,几乎听上一遍就能记下来,不过自己唱着总觉得羞赧,摸上热热的脸,好在这时候那大火球的红光打过来,外人也瞧不出她有悖于常的异样。
不过她对坐的丈夫就没有这么高雅的兴致了,他紧紧的盯着那漂浮过来的热气球,眉目间的凝神令身边的管事察觉出不妥来。
管事常秦皱起了眉头:这苏仲耕可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