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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大好河山的散文。他从一泻千里的大瀑布畅想到黄果丰收的大好前景。老师把它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当我告诉他黄果树没有黄果,他睁大吃面食长大的眼睛一个劲地说不可能。每次我回家,他总要客气地邀请我到值班室去喝杯开水。他中学毕业接父亲的班进工厂,可是后来工厂搬迁,留下他做这个小区的保安员。虽说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知道外地人对北京的意义。他一五一十地向我举例,外地人占据了北京就业市场的最高端和最低端。每一座立交桥的兴起,做体力活的都是外地人,把持着各种高新技术的公司老总,基本上也是外地人。大多数北京人都和他一样从事着服务行业。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类现象,听他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无类可归。我便请教他,他也真神,一句话说得我心惊胆颤。那天晚上艾欣送我回来,他还跟着扶我进电梯。这时候听到他喊,我绕到他的值班室门口。大衣紧紧地裹住我的腿,这股妖风,险些儿让我摔一跤。
“有你的信,还有一张下半年物管费的通知单。”他边说边带着我往值班室里走。“穿得这么少不冷?”
“不冷,穿多了笨脚笨手。”
值班室里燃着慢慢地转着身的石英炉。一个女孩滚圆的脑袋蜷缩在被子似的羽绒服中间。我猜是他的女朋友,一问,果然是真的。我签完字。小伙子抱怨说他们的厂长昨天到小区来参观,他后悔死了,真不明白这么多外地人不远万里来到北京,把收入的大部分无怨无悔地花在租房上。
“这叫昨夜系数。”
“搞什么名堂啊,你说清楚点。”门卫将登记薄放回抽屉,他咧着大嘴问。自从我取笑他黄果树没有黄果之后,对我的话,他喜欢追根到底。
“恩格尔系数指出:在吃喝上花的钱占总收入的比重越大,生活质量越低。农民常常将收入的一半吃掉。昨夜系数认为:在住房上花的钱占总收入的比重越大,生活质量越高。外地上在北京常常将收入的一半花在住房上。”
“你真会瞎编。”他眼睛一亮。
“你不是说过我是另类?”我也忍不住笑。
坐上公交车,我还在为自己这种不求实际的嫁接感到满足。只是回想到公寓每个月吞掉我家里那么多的钞票,心里忍不住隐隐发狠。我从皮包里取出信。
信是母亲从乡下寄来的,她说,上个星期外婆去世了。她要在外婆家住到下个月中旬才回城里。
北京的天空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贴着一层玻璃在我面前滑行。冬天的阳光粗鲁地反射进来,每个乘客都能分摊到那么一点。一群陌生人围着我坐在一起。从他们的脸上,仿佛我接到的是一个误传的消息。公交车上没有两个人彼此熟识,我迫切地想告诉外婆去逝的消息给他们听。然而除了我大衣的下摆偶尔碰到邻座手上的晚报,人与人之间,我再也看不到任何别的联系。在北京公交车上,一个读丰乳广告的男人和我外婆的死更不可能有什么关系。有些家属会在报纸上登一则广告,传递一些死亡的信息。我佝偻着腰,斜着眼睛,看别人的晚报,我真希望看到一则匡着黑框的讣告。在我懂事以来,死亡是神圣的事。每次外婆到我们家,她跟母亲提到她们村里谁谁去世了,我都会跟着难过一阵子。城里人淡薄谈论死亡,在农村可就不同了。这个人生前的点点滴滴,会被她们一次次转述。那些死去的人也因此而比好多活着的人更具体。我认识外婆那边的几个人,都是在他们死了一年半载之后。可是现在我的外婆死了,我再也无法进入往年的那些情景。初初到北京的那几天,每天晚上我都要和她高声大气聊上几句,她的耳朵不太好,除了打雷,听什么都费力。她一生有五个女儿,两个住在城里,其余的住在乡下。我和雪儿交往那阵子她在乡下养病,托人带口信给我开春进城来看外甥媳妇。第一次见到雪儿,她笑眯眯的。摸着雪儿的手好话歹话唠叨得连雪儿自己都感到难为情。她回乡下没几天。我被雪儿一脚踹了。今天想起来,心中免不了有些酸酸楚楚,总觉得什么地方对不起她。仿佛是我的远走。她才匆匆离去。想到这,拨通艾欣的电话,我说。
“我外婆去逝了。”
“噢,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吧。”
“噢,你现在到什么地方去?”
“还在车上。”
“你快点啊。”说着,她挂了电话。
几天前的那场雪的残渣还留在人行道边上,有两个环卫工人正在铲除它。装垃圾的手推车横横地放在人行道上。许多车辆从公交车的面前飞驰而过。我默默地数着交通牌上闪烁的红字。
第六章
“我想单独通知父亲来北京。”Mark杜说。
“干脆等联系上二恭石子再说。稳妥点的好。你不可能让他到北京来抱着骨灰盒回百里杜鹃。”我打开旅行箱,找出飞机上供应的小吃递给Mark杜。
“我不饿。”
“再打东京的电话,务必先找到二恭石子。但是不可能那么多的画她全部运往日本。你没去宋庄问问?”
“她拿走了别人那么多作品什么回音都不给,我问人家,人家还问我呢。”
“大使馆呢?没去查过?”
“没有亲自去。打电话问了。他们找到的都是二恭石子几年前的登记。”
“最后一个见到二恭石子的是谁?”
“是若地吧。可是他现在半疯半癫的。现在你别指望会知道他今晚住在哪里。”
我小心地剥着黄瓜的皮,往事像快餐盒里的盐蛋壳那样零零碎碎。
“我第一次到戏剧学院。如今在演艺圈扬名立万的大多好像都是这个学校毕业的。”看到那条火红的披肩,那种温暖的感觉又回到我的身上。我暂时忘记了心头的不快。
“战争年代从军,和平年代学艺这是铁规律。”艾欣说,“过两天你再来转转吧,今天算了,今天有朋友在星巴克等我们。”
“我讨厌星巴克。”
“我也讨厌。但是要在北京混你讨不讨厌都没办法。”她说着挽住我的手。
“应该戴厚一点的手套。这么冷的天。”
“你给我买一双啊?”她莞尔一笑,“我跟你开玩笑。我的手套一年有两个冬天都戴不完。真不可思议,好多女生喜欢那种笨头笨手的手套。一双手伸出来,像熊掌似的,看上去真让人难过。”
“我天天给你打电话,你的手机总是关着。在忙什么?”
“剧组拍李莲英的戏,我的任务是把几张老脸画年轻。描来描去,烦死了。你除了说假话还会干什么?我的手机今天太阳还没出就开着。”
“我说的不是今天。我真奇怪你画不好好的画,偏要学什么化妆。”
“不是说我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吧?”
“昨天晚上在滚石玩得太晚,你打电话时我们还没睡醒。”
“和谁?”
“一个朋友。男生。”
“你看你想到那去了。”
我本想对他说睡在床上的是她的弟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说话像我外婆的口气。可是我的外婆死了。”
“故乡总是以死亡的方式联系我们。我画过一幅《望乡》的水粉,表达的就是这种主题。”
“人不在那儿,却承受着那儿的死亡?”
“至少有一半的年轻人是在这个层面理解故乡。”也许她觉得回答得过于简单,嘟囔着说,据我所知,“没有谁在北京混了三年还不会忘记过去。”
她拽着我走得大步流星,仿佛我是一只贴身的旅行箱。个头她显得比我还要高,这不单是她占了那双长筒靴的优势,收腰的黑色风衣也帮了不少忙。还有就是心理方面的压力了。我小她将近三岁,除了影视明星,对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而言,这种搭配显得不合情理。女人在生理方面有一种天生的心理认同。她们乐意与大她四十岁的老头如胶似膝而不愿对小她三天的男人撒娇。
“什么人让你这样心急?”望见星巴克那惨绿色的店面,我干巴巴地说。
“我还没有告诉你吗?一个远房亲戚。”她说了句显然不准备让我听清的耳语。步子放慢,靴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耳朵上的那粒黑痣因此而分外醒目。我动情地说:
“今天碰上个不适合散步的天气。”
“北京很少有你想像的那种天气。”她嘀咕道,“你身上没带烟吧?”
“我白天不吸烟。”
“那好。我看不惯那种一见面就忙着递烟递名片的男人。”
酒吧里紧靠着空调机的地方坐着好几个年轻人,大约是衬衫的领子太白的缘故,他们一个个皮肤嫩嫩的,像虾没有煮红以前的颜色。看见我们走进来,几双眼光齐刷刷聚焦艾欣,没有一点漏到我的身上。我放慢脚步拉开和艾欣之间的距离。我注意到靠左边坐的女孩子睒了我两眼。服务生搬来两张椅子,我脱大衣时母亲写的信掉在地板上,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她们以飞快的速度和艾欣握完手之后坐下。人不多,但是从事什么的都有,房地产销售商,职业经理人,西门子公司营销代表,知识产权方面的律师,惟一的女孩是例外,我记了两遍也记不准她的名字。他们没问,艾欣也没有向他们介绍我。她随手把大衣脱下来放到我抱在面前的皮衣上,态度像对她一个多年的跟班。惠特尼?休斯顿哼完没完没了的《我将永远爱你》,在下一首歌曲《卡萨布兰卡》还没有播放的间隙里,当艾欣翘着屁股擦着我的面前向旁边的经理人简短地说先生劳驾你往旁边挪挪椅子我坐到里边去的时候,我为自己接到一个电话就跑得屁滚尿流而感到一丝黯然。北京是一个社会阶层高度明朗的城市,听人说,酱油和醋放在同一个瓶子里,它不会轻易混洧。在北京我属于那种只供得起一套名牌西服的阶层。我印了两盒名片,上边即无单位又无头衔,除了偶尔泡酒吧时发给几个逢场作戏的女孩,没有用出去几张。皮鞋的原产地是意大利,初初穿的那几天心疼过它。没有代步的车,它的衰老好像要比我细心的呵护抢先一步。纣王用上牙骨筷子比干开始为碗着急,我在这方面同样也没少操心。这也是公寓的租金虽说沉重但我也咬着牙接受的原因。可是钻不到空子,在北京你别说享受,养活自己都不容易。有一段时间为一家文化公司撰写文案,两个星期他们就另请高明。不是说我的文字表达能力不到位,而是我的工作态度和公司所要求的敬业精神大相径庭。老总是捡易拉罐起家的,离开公司那天我去他的办公室告别,他语重心长告诫我,兄弟呀,你这种混法,北京随便一个小角落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发掉你的一生。我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对那些残酷理论一向抱着保守看法。跑不过狮子,我不往那片林子里钻行不行?我的这种奴才心里限定了我在北京所取得的成绩。毕加索推崇的人生是争取我们想拥有的并充分享受它。按他的标准我只是一个得过且过的败家仔。上对不起挣下房产的列祖列宗,下对不起社会高度发展的物质文明。一个城市的游戏规则往往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就拿拴住我脖子的这根近四位数的领带来说,谁敢肯定它不是巴黎街头的垃圾货?在北京每天都能听到别人的发迹神话,可是由于我这种孱弱而又好高骛远生活的态度,我堕入了一种荒诞境地:既不同情贫穷又不尊重富贵。尤其是在星巴克这种地方,看到一张张功成名就的脸,我心底的对抗情绪恶魔般疯长。我为自己今天穿得人模人样而感到可耻。服务员把咖啡杯放在我面前之后她再也没回来管我,地产商在细数炭烧咖啡的几种喝法,西门子在和我身边钉着金纽扣的先生讨论昌平热气球基地,艾欣与哪个名字怪怪的姑娘低低交谈着什么。往咖啡杯里加了两袋糖,我一饮而尽。
“你们多谈一会,我想先告退。” 我提高声音,用平时那种沙哑而又不耐烦的语调越过手中的杯子说。
“不行。”艾欣瞟了我一眼。
“忙什么,一起吃饭再走。”她的律师亲戚生硬地挽留。这时候,我身边的经理人从公共关系学的角度盘问我,他问我贵姓,在什么地方高就,来北京多久了,习不习惯。我带着一种挑衅的口吻,又不失礼貌地告诉他,我参加两个星期的工作被炒掉了。白天晚上都自己和自己闲着。不受风吹不遭雨打,主要的是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停顿一下,又补充说,当然,只是城市大,功利的东西太多,每天出门都有那种不小心会被别人贱卖的担忧。
“北京是世界上最宽容的城市之一。”他平静地看着我,有点严肃地说道,“城市的包容性体现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过去我一直居住在深圳。我不喜欢深圳的那种氛围。虽然它年轻,走在街上很少有机会看到老人。但在那边我总有一种远在天涯海角的感觉。你不知道住在一个国家的心脏要多体面就有多体面。功利本身没错。社会进步,个人生存都不得不讲功利。否则,你来北京干什么?”
我来北京因为它是首都我才来北京。只要是人都希望体面呀!嘴上虽然这样抵赖,内心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离开星巴克他们去停车场取车,我固执地提出我先走。艾欣淡淡地说:
“随你。”
在回来的公交车上,我翻出信又读了一遍,想到今生再也不见不到笑眯眯的外婆,对母亲不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而使我产生一种被抛弃的失落。车停在人民大学,我下车到一家川菜馆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灌得大醉。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不理解没法生活,太理解了,又往往让人灰心。母亲肯定是算准,就算她及时通知我我也赶不回去,要不就是她看重了那本在一定程度上让我声名狼藉的小说。
夜半三更醒来听到艾欣在客厅用电话,一时间我又羞又愧,光着脚丫站在客厅门边望着她发呆。
电话机放在她腿上,不知和谁聊得郑重其事。
“……那好,回头再联系。”她收了电话,不冷不热地望着我,空气中满是撕裂的味道。
“你真有性格。”她鄙视地说。
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抱住她,沉郁的心绪瞬间被搅翻。巨大的幸福感决堤的江水那般狂泻而来,像阳光穿过阴霾的天空打在大地。
“我做错了,”我咕哝着,真感到过意不去。“你怎么进来的?”
“钥匙插在门上。没经你允许就吃了你冰箱里的饼干和啤酒——”
“那样会伤胃。”
“你会这样说话,真难得。”
我把她抱进卧室,她稍作反抗就放弃了。
“心底偷着乐吧,没想到丫这么贱!”
“我已经认错了我不准你乱说。”我不安地含糊其词,“我…一般说来…”
新买不久的被套有点发硬没有人翻身它也悉悉窣窣,幸亏关了灯,屋子里黑黢黢的,艾欣看不到我的脸。北京小肚鸡肠的男人不会只有我一个,但肯定数我的理由最不充分。细想起来,我为自己失礼的举措难为情极了。别人好心好意招待喝咖啡难道还错了?现实这么残酷,大家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人家的衬衫比你的白你就不满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歪在枕头上想到这些,我的手越发不好意思去碰艾欣的身体。她脱去羊毛衫之后猫一样的钻进鸭绒被里,武装着胸衣的乳房在离我胸部不到半寸的地方嘎然而止。我轻轻捻着她的耳垂,像盲人摸索纱票上的盲文那样颤颤抖抖地压下纯粹的冲动。艾欣如此聪明的姑娘,我不想让她有丝毫投怀送抱的尴尬。
“那女子是扶桑人?”我低着声故意惊讶地叫道,“非不怪满脸风尘。”
“她叫二恭石子,家住在横须贺。男朋友是东京小有名气的文化经纪人。她如今在北大研究傩戏。”艾欣呼出的热气吹到我的脖子上,痒酥酥的,像小虫子在爬。
“可是傩戏不在北大呀!”
“这有什么不可以?孰煌学还在英国呢。”少女的体温在脱光衣服后慢慢渗透出来,像守不住香气的紫罗兰。
“是呀,这个世界好像是专门为有钱人准备似的。”
“这是城市规则。我在教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想。”艾欣翻过身躺在我的手臂上。我记起十几年前,我也是如此任性地睡在母亲的胳膊弯里。我们家住在顶楼,每年夏夜,我和母亲常常这样在葡萄架下睡过去。后半夜起露了,我们醒过来吵吵闹闹地回到卧室。
“那时候怎么样?”我圆滑地追问道,“你知道,一个少女的梦,她本人不好奇别人好奇。”
“我跟你说,我来北京以后就没有回过家。包括去年奶奶过世我都没有回去。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所以今天我特别理解你。其实我比你更没有底,我只是没想到三年后站到关奇面前时那些让我咬牙切齿的恩恩怨怨会消逝得毫无踪迹。”
“关奇?你家那个律师亲戚?”我匆匆问道。
“他毁了我也成全了我。可以这么说,他把一个少女的初恋打得粉碎。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到北京。没想到时过境迁,什么都变轻了。
“你走以后,他们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说你是小兄弟,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只不过还没征得你的同意。他们取笑说演艺界流行的大鱼吃小鱼我也要模仿。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时代不同了,同爱情多少沾点边的就算爱情,这可是公开的秘密。不止大鱼吃小鱼,现在已经是快鱼吃慢鱼的年代了。再说,在北京混了两三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