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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生了极其不健康的联想,我翻到若地的诗歌,默默地读了两遍。
昨夜的月亮
昨夜的月亮,冷漠、凄清,照在我
没有浆洗的衣裳,像一道没有绣完的花边
歌女边哭边唱:那人住在海边,住在海边
没有谁会,走到你的面前
夜晚只是夜晚,月亮只是月亮
爱情在隔壁,和岁月无关,也超出你的想像
昨夜的月亮,辽远、苍茫,找不到可以
依靠的地方,吉他述说着伤心的往事,卖醉的玫瑰在我的面前,只开一半
我记起故乡一带的风光
男人不会看不到方向
不会一个人深深地坐在夜的中央
月光洒满天堂,月光也照在干净的乳房
高脚杯里,除了红酒,还装有希望
昨夜的月亮,迷乱、荒唐,它把最后的无奈
装扮得森冷,凄凉
没有哪一次流泪能收到希望
没有哪一种岁月逃得过昨天
行囊空空,无所谓近,无所谓远
所有的人都把眼睛关上
臆想着,对谁进行一次裸体的拜访
江湖上谣传,我离开昨夜的时候
青春开始没落,女人开始泛滥
月光第一次照不清一张脸
这首诗粉碎了我刚刚编织好的神话。什么投枪稿纸,诗人疯起来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我翻到空白处,迟疑着不知该写些什么。一切临阵磨枪在若地的诗歌面前都只能起到绿叶的作用。我不敢想像刚才艾欣读它的时候,心扉是怎样的起伏。不管是哪一类女人,总会有一种东西让她们感动。夏奈儿珠宝,恰到好处的一两滴英雄泪,以至于一个男人的胡搅蛮缠,她们都有可能芳心暗许,然而我又不愿在这份将永远陪伴艾欣身边的礼物上敷衍了事,心中万语千言,笔下却吐不出半个字,一时间竟愣在那儿,觉得什么都离我远远的,像背完了最后一句台词的小丑,谢幕的时候才注意到台下空无一人。好在后来我发觉艾欣并没有认真对待这首诗,终于落下悬着的心。但这首诗在我心中投下的阴影,直到两年后我亲眼目睹艾欣搂着二恭石子双双走进凯宾斯基酒店的一瞬间才慢慢散去。
Mark杜走到圈子中,他蹲下身紧了紧散开的鞋带,阴阴阳阳地说,看见这么多哥们为子虚乌有的东西吹吹捧捧固然有趣,遗憾的是据他所知艾欣不是马奈笔下那个喜欢到草地上午餐的贵妇,讴歌她的诗人们倒是有几分像三句话不投机就会提出决斗的中世纪情人。艺术总是在反讽中前进。那几幅速写和漫画,没有哪一幅有传世的必要和可能。沾了北大的灵气,文绉绉大半天了,安,你快把饼干拿出来给大家嚼嚼,在台球室赢的巧克力呢?我不是让你带着?安应声从山地包里翻出几盒奶茶饼干,自己先丢一块在嘴里咯嚓嚓乱嚼,她说巧克力忘记带了。不过饼干本身就是巧克力饼干。没有哪个理会他们这些风凉话,若地和身边的两个学生接过饼干满脸笑呵呵,我捡了两块粘在一起的饼干递给艾欣,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呈抛物线状分散开,形成有史以来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兰花手。她把饼干放在嘴边凝着不动,汇集了上百股暖流的脸庞,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兄弟。Mark杜转过身倏地取走艾欣手中的饼干,折成两半丢进嘴巴,腮帮子鼓了两次之后接着说,难得大家给脸,又是吟诗又是作画,我不知道艾欣的感想,但你们看她那神态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二十六七岁的大龄姑娘,想来是别有一番滋味吧,我这个当弟弟的,牙好胃口好心好就是象嘴里吐不出狗牙——但是我想把刚刚去图书馆的经历说出来,今天在座的正好没有哪一个念北大。也让你晓得千年学府的厉害,他这段江湖言辞穿过满嘴饼干变得含混不清,逗得艾欣身边的姑娘小花母鸡那样咯咯乱笑。我伸手到饼干盒里挑了几块毫无破损的饼干放在手心里送到艾欣面前,她侧过脸望了望我,慢慢在我的手掌里一片一片地捡饼干,我的左手也得以名正言顺地靠在她的腿上。我这样陈仓暗渡的时候,Mark杜根本没看我这边一眼,他背着手,面对图书馆,以自己佩服自己的语气夸张地陈述。
“离图书馆还有一米左右,电动门左右缓缓分开,看见威风凛凛的门卫,我的腰不由自主地挺直。科学家说,受外部气氛的影响,我们身体总会做出相应的反应。他要我出示证件,我嘴不说心想你这不是成心和我过不去,我的爷,哪来的证件给你?我连北大计划外的学生都不是。我想说有事找昨夜,他在家门上留有他在图书馆的字条。但我想大家都是年轻人,肯定谁也不认识谁。何况昨夜什么名气也没有,说来谅他也不会认识。灵机一动,我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把我们彝家的一句短语一轻一重地对着他读。我本想说英语,但英语简单的意思从嘴型上都看得出。这些门卫一个个相貌堂堂,成天浸淫在浩若烟海的图书边上,近朱者赤的道理我当然懂。再说,北大的学生有助人为乐的传统,给哪个好事者撞见,岂不是露了尾巴?据说上次香港有个年纪轻轻就被教授们称作爷的戏子,在北大不就是栽在一个眼镜姑娘普通的提问?不容他回过神,我把这句短语倒过来念一遍,门卫显然给懵住了。这时正好有几个学生走出来,他叫住他们。不容他们清静耳根,我再把那句短语颠来倒去念了两遍,他们果然也糊涂了,给我指了指大堂左边那张办临时证件的办公桌。然后对门卫说,他好象是韩国人,大约是想办理阅览证。我一身冷汗谢过同胞,慢慢向坐着工作人员的服务台走去。我明白门卫在后边注视着我,所以像有钱人那样走得很慢很慢。终于靠近办公桌,我低低地向她打听办理证件的手续,工作人员没答话,指着桌上立着的镜框给我看,我一字字一行行地研究起来。等到我观察到门卫已经不再注意到我们这边,我放下规章制度,对工作人员说:噢,谢谢,便折身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刚好打开的电梯。门卫以为我办妥手续,工作人员以为我打听清楚出去了。这个小小的误会,我终于走进蜚声中外的北大图书馆。我本来想先找找当年毛润之先生办事的地方,但好几间门都关着。倒是看见过道里面放着几个国家元首的像。我溜进卫生间行完方便。然后一层一层地搜寻。人家那才叫用功哪,我看见几个同学伏在桌子上假寐,口水都弯弯曲曲地流出来了,可手上的书仍旧没有闲着。他们的大脑其实还在工作,根本没休息。相比之下,我几年大学都像是在睡梦中度过。过去听说马克思是在大英图书馆踩出小路,我还以为马克思不过是占了体重的优势,要不就是碰巧那正好是一块豆腐渣地皮。达利说,艺术不是再现可见,而是使不可见成为可见。你们当中有人到过我的工作室,对这种观点,我一向反对。今天所见,晚上回去我得重新审视自己。说时迟那时快,我误打误撞爬到五楼日本文学馆,昨夜,怎么说呢,他目不转睛盯着窗外。我在他身边站了半分钟,他也没有反应。那种一往而情深的眼光,说它会熔化掉窗子上的玻璃,我想也没有谁会表示怀疑。大家都知道,一个正确的思想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根本无法被论证。我过去对那些愚昧的错误的观点常常嗤之以鼻。我从今天开始检讨。让苹果掉下来并让它砸在牛顿的头上,自然有它的道理。托密勒经过周密的运算得出太阳围绕地球跑,但大家都说这是谬论。其实用正确或错误区分观点本身更荒谬。我们在画布上再现半条手臂或者一个方块,我们高兴用什么色彩就用什么色彩,这些工作对一只排卵的蚂蚁一块弄碎的云来说,有没有意义呢?我说当然有意义。”
“别废话了Mark杜,你让大家听得云里雾里。我们也明白你自己其实也不知所云。那个据说在北京小范围地八面玲珑的男人说,我跟好多画家谈过你的观点,他们都不感兴趣。出名后再弄你的那一套吧,市场总是正确的。尽管它对某些人某些事而言显得极不公正。”
“是呀,我们还以为在图书馆有什么艳遇。”旁边有人插话,我没注意是谁。Mark杜回到安的身边坐下。他的主张找不到支持者。他又回到那种旁若无人的状态。他把手缓缓放在裆部,突然间我希望他做出点什么来。
我又记起安那暗红色的乳沟,那本暗红色封面的小说,那盏暗红色的台灯。
动起来吧Mark杜,你动起来的时候只有那么可爱了。
我怎么可能讨厌那种气味,也许我是需要某些声音。是的,我们应该翻出威尔第的第九钢琴曲作为背景。
别管它,人只有死亡之后灵魂才会显得重要。
每次我在坟地上撒野,我总是觉得离雪儿远,离父亲近。一个男人给我留下了丰厚的房产而我对他却只有外祖母强加的记忆,这怎么可能?
我第一次见到安,仿佛听到她说,我从三岁那年在殡仪馆就明白了乳房的含义。雪儿每次躺下都是我非法努力的结果。
但是我找不到打开我的方法。所受的教育都是假的。这是我每一次破译了她身体之后所得到的收获。难道这一切二十多年前就被一个男人带走了?他甚而没有对我的母亲坦白?Mark杜或许知道这种方法,然而安没有躺下,他有所保留。
我需要一个新的女人,一个暗红色的女人。
“我看得出你想做Mark杜的姐夫,我们第二次见面就是亲戚。”安好端端的坐着,她俯身把话专门送到我耳朵里。
“是第三次。”我纠正她。
“是第二次。”她坚持说。
这个常识性的错误困惑了我,我傻乎乎地说,“你瞧,我这记忆力,才开始就弄错了。”
两年前艾欣到北京电影学院学化妆的时候我还在家乡鬼混,在那些无聊的财经评论上荒废着光阴。在一个女人的呵护下茁壮成长,我想通过另外一个女人来回报这种可以量化的感情?还是那具烧焦的身体?我恋恋不舍地摸着火红的披肩,艾欣望着我笑笑。
在我们穿过校园的时候,起风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走在艾欣身边,旁边跟着安和Mark杜,一伺艾欣的嘴巴闲下来,我便向她极有分寸地建议。
“别去全聚德,高不高,低不低的吃下来也不便宜。我有个亲戚在凯宾斯基酒店做经理。”
“那地方贵。”
“刚才我跟他通了电话,酒水五折,还免收包房费。”
“那当然好啊。Mark杜你可别跟家里打小报告。”
“姐姐也是,在北京总是把我当外人。”
“不过也得问问若地他们。”
“房间我都订下了。”
艾欣快速地扫了我一眼,她不再说话,小跑着到前边去。
这时候我暗暗松下一口气。我一直担心艾欣不领我的情。北京早就把她调教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油盐不进。而我,的确不愿意由于某些小小的疏忽而造成类似擦肩而过的遗憾。夜间一个人裹在干燥的鸭绒被里,我每一根神经都渴望身边躺着一个暗红色的女人。
那天在世纪坛,在艾欣薄薄的眼皮底下,我看见我站在她亮晶晶的瞳孔里。这个奇迹让我激动万分,以至我邀请她们吃饭的语句结结巴巴无法连贯起来。从我记事以后,我眼前晃动的都是母亲。她坐在床边照本宣科讲解荷尔蒙以及纠正我在生理方面的某些不良习惯的晚上,我常常是越听越糊涂。第一次打开雪儿那基本上没有起伏的身体,我蹲到墓碑边低低地哭。它彻底地击破了我的想像,不像爱情,它更像家。而我更像一段记忆,更像一种合乎逻辑的死亡。如果你一直往后走你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我对这种理性的生活开始失望,当由一个温暖的乳沟而复苏了我对生活的另外一种向往,不管伸过来的是手还是长矛,我都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天艾欣和安穿过世纪坛底下的马路被公交车载走,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几年来到北京。现在,她答应了我,我相信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兴致勃勃地向Mark杜打听若地。
“诗写得棒极了。我认定了这个哥们。”
“他三年前就在追艾欣。什么进展也看不出,我都替他急。”Mark杜说,“他在四川鼓捣音乐,北京也真怪,好多人一到这地方全部变了。这个城市像一个搅拌器,它是有本事把你弄得晕头转向而忘了自己究竟准备做的什么。”
我对Mark杜表达了我的看法。他冲着前边喊:“若地你走慢点,有人要和你说话。”
风掀起长长的围巾顺便也吹乱了他的长发。我们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在叉开五指梳理,一边抱怨着身上无休无止的静电。
“这种鬼天气,真要这样下去每个人头顶都得安装避雷针。”
我想告诉他都是化纤衣服惹的祸,但话说出来却变为:“Mark杜说原来你做音乐?”
“音乐?我更喜欢另外的说法,我做阿炳,就是拉二胡的那个阿炳。”他两手操在牛仔裤包里骄傲地说,“妈妈教了我十年,到北京放弃了。”
我感到惊诧。
“可是可惜,但是好多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你说话像是从书上抄下来似的。这样你习惯吗?”他迈着那种懒散的步伐对我说,“我这样说没伤着你吧!来北京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这个时代丢失得最多的就是个性。你很好。”我讨好地说。
“你看你又来了。”他笑着说,只是眼睛仍然眯着,好象永远也睁不开似的。“小说销路怎么样?我读过你的小说。”
“没去过问,我学的是吴敬琏,不过我也放弃了。”
“当然,”他说,“你肯定会放弃。”
艾欣坐进副驾驶室,我、Mark杜和安我们三人坐在后面。这是一辆红色的富康,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放校园民谣,淡淡的吉他声忧伤得像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艾欣探出身子招呼后边的车跟着,等她缩回头,司机就放开刹车起步了。从反光镜里,我看见艾欣卸下她的披肩。
“他这个人是有点怪怪的。”我对Mark说,同时声音不至于小得艾欣听不见。
“你们两个差不多。你掉书袋,若地那小子说话每一句都像经过剪接。在我看来都他妈的阳痿。”Mark杜往安那边挤了挤。“艾欣你说是吗?”
“没听清你们说什么。”艾欣侧过身说,这时她的电话嘟嘟地响,她赶忙回过身接电话。
我记起那粒黑痣,离得这么近,可是隔着玻璃我怎么也看不见。我不在把腰弓着,躺到靠背上。Mark杜也躺着,安偎在他的怀里。
他说。
“若地三年前毕业于四川音乐学院。听艾欣说,前年电视台组织一次比赛,他去报名参加,不知怎么,指导老师说了几句伤他的话,轮到他上台演奏你猜他怎么作?”
“不想猜。”
“轮到他上台,他抱着二胡静坐,手指未拉一下弓,4分33秒后,他宣布他一曲终了。他说半个世纪以前,约翰?凯奇创造了举世闻名的这曲无声之乐。今天在北京,他用这首曲子来对自己作交待。谁都知道演艺圈伤自尊的事多如牛毛,我问过他,他说不是。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然而他从此不再拉二胡了。”
前边是红灯,车停下来,我感觉我的身体一直微微前倾着。收音机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被播音员甜美的广告语打断。她报道现在有一款洗衣机打八折另送电炒锅。人生总是这样,不被自己打断就是被别人打断。昨天拼着命争取的,今天看起来毫无意义。在庞大的城市机器里,能够获得成功的往往是那些没有选择余地的人。每天有多少颗勇敢的心来到北京,每天又有多少梦在北京被碾碎!你觉得多年的同学变了,多年的同学也觉得你变了。最主要的,自己也觉得自己变了。指导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规则转眼间全是一堆垃圾。走在街上,随时都可以看见一个女孩对她的小狗亲昵万分而对汹涌的人流熟视无睹。城市教会的首先是怀疑,每天看到听到的谁都不会当真。打八折还送一口电炒锅?它肯定有它的猫腻。播音员的语音未落,若地早就绕到问题的底面。
“艾欣,和你来的女生是做什么的?”
“你问的是白天还是晚上?我只知道她白天睡觉。”
我想,到凯宾斯基我得先找卫生间尿尿。
晚上两点半钟,电脑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开播放程序。我在鸭绒被里摸索着,试图挪开艾欣的腿。
“手缩回去。”她说,“我的电脑也有这样的设置,别管它,好好睡你的。”
“你没有睡?”
“是你没有睡。”
我把头埋到她的胸前,呼出的热气热呼呼的反弹到我的脸上,我的手机械地摸着她光滑的背部。她的肩膀露在被子外边,冰凉,像小号的过门。我还摸到枕头边空空的乳罩。我记得它是那种少见的灰褐色,设计师把它做得很巧妙,取下它费了不少周折。每一次她吸气小腹便在我的胸部散开,呼气的时候小腹又均匀地退回去,这种缓慢的蠕动,让我沉浸到那并不存在的摇篮。我想着我睡在摇篮里,所有的到达的都是同样的距离,我的心仿佛在偷懒的睡觉,一点也没有听到它跳。我闭上眼睛,沉醉在这温柔的节奏。小号长时间在低音区徘徊,像是积蓄全部的力量以便跨越到另一个音阶。乳房摩沙着我的脸颊,使我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幸福。大约是若地在酒店朗诵《昨夜的月亮》时我就醉酒了。披肩呢,我记得我一直把它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