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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人员回到苏丹首都喀土穆后,收到甲方监督(甲方聘任的驻井监督,大都是美国和加拿大人)发给非洲项目部的感谢信,其中有一段这样说:
“我对2月16日发生炸弹事件后4521全体人员能够安全撤离感到非常高兴。坦率地说,当我乘坐直升机紧急降落在RUBKONA(白尼罗河畔的一处基地)时,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因为当时我认为我们无法再安排飞机返回井场把4521人员撤出来……我希望借此机会表达我对4521人员在过去几周里所付出的艰辛工作的感谢。公司对他们为TJ—1井所做的工作十分满意,他们吃苦耐劳,积极合作,谦虚好学的精神尤为令人难忘,这证明了他们是值得其他人学习的楷模……”
乔治先生的这个愿望没有实现;这次事件之后,4521队的石油工人未再见到过他……
至此,IPC石油公司和ZPEB 4521石油钻井队合作中的战争劫难,暂时告一段落。对战乱带来的损害,IPC石油工程公司先行招架不住,决定放弃5区的开发权。经过一番漫长的谈判,IPC将自己在苏丹5区的股份,转让给LUNDIN跨国石油工程公司(英加合资)。4521石油钻井队再度中标5区的钻井项目,已是一年之后。
我们无意于叙述一个喋喋不休的战争故事,但是这事情的本身却实在无法摆脱战乱所带来的影响与后果。
这个恼人的雨季刚刚过去,王富群经理又一次受命进入5区察看井场。井场已经淹没在萋萋荒草之中,王富群不得不向在喀土穆待命的李道甫等人发送传真:后面来的职工,带十几把镰刀过来!
先到达井场的十几个人开始割草。镰刀,在苏丹的当地人中间并不是经常使用的一种工具。丛林草原的居民,在荒火烧过的土地上撒几粒种子,然后静等收获。收获时也仅仅是把那种既似高粱又像黍谷的果实取走,绝不会费力劳神地去割倒秸秆。一种常见的情况是,即便是随意种下的这些,也往往因无人收获而稀稀落落地枯立在那里。其中原因,一是那些谷物的种植者已经驱赶着不多的牛羊游走远方,无法在既定的季节里返回;二是这些人已经丧身于部落之间频繁的仇杀中,无法再去享用亲手播种的劳动果实。在ZPEB 32767队所在的达尔富尔西南部地区,他们就亲眼见到一个刚刚在部落仇杀中被洗劫过的村落,整个村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十分惨烈。在ZPEB石油队伍的当地雇员中,就经常有人离队回家,请假的理由就是赶回去参加部落间的仇杀,一去不回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
王富群带领的十几个人,使用着十分蹩脚的苏丹镰刀割了两天草,进展缓慢;在过去的这个雨季里,井场上的荒草长得又密又高,镰刀割起来十分困难。好在机械师陈良民把推土机发动起来了,井场上的草终于被连根推开。
如同上次撤离一样,工房里的所有生活用品用具,要么已被抢光,要么已经遭到破坏。好在,上次撤离之前,4521的弟兄对设备的封存是十分认真的,钻具皆涂过防护油加以保养,封井器用环形钢板焊牢,发动机加设了障碍,一般的当地人——包括出没无常的游击队员,不使用特殊工具是无法打开的,这就为开工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这样,TJ—1井很快完工,随即迁往新的井位。
这是进入5区以来较为安定的一段日子,虽然不时传来有外籍工程人员被绑架的消息。白尼罗河南岸,5区的钻井进展顺利;甲方乙方,以及聘用的第三方工程服务公司的人员,虽然来自世界各国,大家相互之间的配合却十分默契;一位巴基斯坦的工程师阿卜杜拉自称精通中国的“麻衣神相”,闲暇中还有余兴为李道甫看手相,说到高兴处,人们哈哈大笑一场。
然而,危机又一次悄悄酿成。那天夜里李道甫正在值班,忽然接到甲方通知,马上停工,所有人员都到防空洞里躲藏。井场附近的中国物探营地,遭遇游击人员袭击,伤亡惨重。甲方派去救应的直升机,中了十几颗枪弹,摇摇晃晃地就近降落在井场的停机坪上。工人们急忙过去帮忙,从飞机上抬下四名血淋淋的受伤人员。直升机的主驾驶也受了枪伤,从机舱下来时满身是血……
在甲方公司的指令下,工程人员又一次从5区停工撤出。
从IPC手里刚刚接过5区开采权的蓝丁公司,再度意识到战乱造成的风险,亦有撤出之意,决定选择相对安全的时机,撤出在5区施工的4521钻井队。
作为甲方,留在施工现场的设备投资达数千万美元,ZPEB的设备投资,也是几百万美元。单是一台新添置的固井设备车辆,价值就是百万美元……
于是,一次现实中的“胜利大逃亡”,就在白尼罗河盆地悲壮地开演了……
2002年3月8日,奔赴交战区域的抢救队伍组成了——之所以对这个日子记忆如昨,是4521队的钻工刘俊英坐在开往5区的汽车上时忽然想起来的。他后悔自己在动身之前,没给节日中的爱人通个问安的电话。
这是一支看上去十分古怪的队伍:刘俊英开的是一辆吊车,长长的吊杆上或坐或立地承载了二十几个政府军士兵,机枪架在车上,子弹也已经上膛。平台经理付保俊和甲方安全官伊恩,乘坐在另外一辆沙漠越野车上。
这是本次设备撤离行动的“先头部队”。另外一路二十几人组成的人马,是由ZPEB非洲工程处副主任韩敏带领的。他带领的这支人马,将乘坐包租的小型货机在前线的简易机场降落。在此前,这位年轻的指挥者已经亲身闯入5区探明了设备情况。
依照事先的周密安排,付保俊和刘俊英的陆路人马应该先期到达井场,清理机场,保障飞机的安全降落……
上午八时车队离开本提乌,一路走走停停,一路的战乱迹象;离井场四十公里的路段,是反政府军的布雷地带,他们行进的特别小心,遇到看似新鲜的土层要认真察验一番,路中间有怀疑的土块也要搬走,这耗去了他们许多的时间。
就在离井场不远的地方,一辆军车被炸毁在那里,地上到处是炸碎的迷彩服衣片和乱扔的拖鞋,军车附近,堆满了弹壳和炮弹壳。由此可以想象,井场附近所发生的那场战斗的激烈!
因为清除阻在路中的军车和杂乱物品,他们又耗去了一些时间;到达井场的时候,已是下午二时。
就在清除那辆被炸毁的军车的时候,他们看到,空中飞来的一路人马已经接近降落地点。
飞机在空中绕着圈子,等待降落。
韩敏心急如焚。
其实,在这次行动之前,韩敏已经冒着危险进入施工现场察看了设备情况——几次战乱之后,在这一年的最后几天,LUNDIN公司负责人来5区4521队的施工井场考察,回去后与苏丹政府会商,认为内战不结束,5区已不具备施工条件,表示要撤出投资项目。随后,他们又通知ZPEB,中止了合作合同。并表明,合同终止之后,乙方设备如果受到战争破坏,甲方将不再负责……
这就意味着,不但付出多少心血的项目中途夭折,而且留在施工现场的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工程设备也难以保全。
作为ZPEB非洲石油工程办事处的负责人,韩敏听到这一消息,不由流下了眼泪。他当即与项目部的同志制订出一份设备紧急撤离计划,可是,白尼罗河南岸反政府实力控制的百余公里地面上,简易石油公路的两边,都是没人高的荒草和灌木丛林,武装人员出没无常;如果设备抢运途中遇到袭击,无论设备和人员都会受到重大损失……
韩敏想,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他将如何向国内油田的领导以及职工家人交代?
撤离计划报到国内石油管理局领导,在等待批示期间,为了确保撤离计划的安全,韩敏不顾同事的劝说,亲自带领几个项目部人员,闯进5区察看设备情况。在几十名苏丹政府军的护送下,他们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到达4521施工的井场。井场的工房里住满了政府军士兵,到处是战争过后的破败景象。好在,经过事先认真封存,设备完好无损。驻守的政府军士兵也十分负责,建议将设备赶紧撤离,并说一旦进入雨季,政府军也将撤出……
这次离开井场,韩敏指示同来的固井项目人员,将一辆价值千万元人民币的设备车顺便开回……
这辆固井设备车的驾驶员老赵师傅说:“韩敏虽然年轻,却一身是胆……”
这次行动开始之前,韩敏接到了中原石油管理局李春第局长的批示:
“5区设备撤离期间,多与苏丹当地武装、政府军以及甲方协调好关系,在保证人员安全的前提下撤离设备,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限度……”
韩敏把批示反复看了几遍,随即安排设备抢运人员以及同军方接洽要求保护。在等待飞往5区租机的空间,他拨通了国内家中的电话。
他没有向爱人透露他此时所面临的险境,只简单地报了个平安。
挂上话筒的那一刻,他心里对自己说,但愿这不是与家人的最后一次通话……
这时,飞机仍在空中盘旋。韩敏焦急地又一次同陆路进入5区的平台经理付保俊通话,询问地面机场的清障情况。
“无论如何,要保证飞机安全降落!”韩敏说。这位舍生忘死几进战乱地带的年轻指挥者,从未感到肩上担子如此沉重,又一次加重语气强调说:
“如果降落遇到不测,我们就是上了断头台,也无颜于江东父老!”
5区,4521工地附近的简易机场上,到处是一丛丛的荒草,并且是雨后不久,一时无法判断出是否被反政府武装势力埋设了地雷……
这时候,刚刚进入井场的付保俊,断然做出了也许是一生中最为大胆的一个决定:用汽车碾压机场跑道,让抢运设备的人员安全降落!
他要刘俊英开皮卡车,一位苏丹雇员开东风车,他自己和伊恩先生坐在越野车上,三辆车一字儿摆开在机场的简易跑道上。
他对刘俊英说:“哥们儿,开车吧……无论哪个遇到不幸,别忘了给家里人……捎句好话。”
甲方派来的安全官伊恩先生,也是个十分勇敢的年轻人,他镇静地说:
“要睁大眼睛,车轮对准跑道上的每一个可疑点!”
他端坐在车座上,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显然是在祈求上帝的保佑。
三辆车齐头并进,细密地在飞机跑道上碾过……
……
经过十余天的紧张工作,ZPEB数百万美元的设备、连同甲方和第三方服务公司的几千万美元工程设备,就这样被ZPEB石油将士安全地抢运出来!他们的坚忍不拔、临危不乱的工作精神,受到了LUNDIN公司管理层的高度赞扬,并一时震动了苏丹石油界河在苏丹施工的跨国石油公司!
“中国……ZPEB!”他们翘着拇指说。
在战乱频繁的3/7区,ZPEB的施工队伍也经历着同样的考验。
2065修井队是最早进入苏丹3/7区施工的一支队伍。这里临近厄立特里亚和埃塞俄比亚边界,自然环境恶劣,还经常受到战争的骚扰。在MIANYANG—1井的施工过程中,苏丹南部已进入雨季,连日暴雨,道路泥泞,反政府游击队活动频繁,施工条件十分险恶;加之,因为井位处于反政府军势力的活动范围之内,苏丹政府派出三千人的部队驻守在井场周围,三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日夜不停地在附近巡逻。虽然如此,井场上仍然不时地传来骚扰的枪炮声。因为形势紧张,苏丹政府军的军官也担了一份心,天天来井场询问施工的进度。2065队的工程人员临危不乱,严格地执行施工方案,依照甲方的指令要求作业,优质高效地完成了施工任务。他们的工作精神,深深感动了在井场驻守的政府军官兵,井队完工撤离井场的时候,军官和士兵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边,致以军人的敬礼,直至最后一台车辆离开井场!
在另一次施工中的情况更为险恶。当时元旦刚过,是一个黄昏时分,2065队的弟兄们正在紧张地施工,炮弹忽然从井场上横空而过,大家正在惊异,附近的丛林里又突然冲出一支反政府军的骑兵队伍,流弹嗖嗖地打在防弹墙上。驻在井场一侧负责保卫工作的政府军官兵马上进入战斗状态,伏在路边的草丛或者战壕里;2065队的工程人员,有的躲进了防空洞,来不及进入防空洞的,只好同军人一起就地卧倒……
ZPEB的许多石油队伍,历经了恶劣的自然环境的磨难,也历经了险象环生的战火的熏陶!ZPEB跨出国门的队伍,就是在这样条件下不断成长壮大,成为国际石油市场上一支铁血之旅!
ZPEB的一位领导者曾经自豪地说,甚至连怀疑我们的人最终也会相信—— ZPEB的队伍,不愧为一支百折不挠的铁军!只有这样的一支军队,才能在群雄竞争的国际钻井市场上高扬起自己的胜利的旗帜!在石油将士历尽艰险面对死亡的时刻,我们才更加深切地领会到,这支铁军以及它的领导者们,每每谈起这支队伍时脸上所洋溢出的深深的爱意。他们以为,中国的石油事业,是一部伴随着共和国壮大成长的伟大辉煌的史诗;中国的石油队伍,也是一支艰苦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值得自豪的英雄队伍。这支队伍,几十年来南征北战、披肝沥胆,为民族企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在一个伟大理想的实现的过程中,这是一支具备百折不挠的集体英雄主义、富有献身精神、具备现代意识和技术素质的铁血之旅!只有这样一支队伍,才有可能在国际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人们感到十分欣慰的是,在号称石油王国的沙特,在山地险峻的也门,在贫瘠的苏丹原始丛林,我们已经见到了这样的一支队伍——一大批国际化人才迅速成长起来,在异国他土的沙漠戈壁、荒山秃岭、草地沼泽之中,在毒蛇猛兽出没无常的莽林之间,在强烈的日光烧灼和雷光电火的迫击之下,在险象环生的战乱中,他们的艰苦卓绝的工作,打造了人生的高尚情操,也打造了ZPEB光焰四射的队伍品牌!
据说,声称“不会帮助中国人”的乔治先生,也在他的任期结束后,对与中国工人这一时期的合作感到留恋,一再表示,如再有合作机会,“将会十分高兴……”
丛林里的“中原路”,“非洲综合征”与“苏丹情节”。鸡生蛋、蛋生鸡的故事,泼猴乱里添烦……栽种在心中的丛林之树
进入非洲的石油工作者都说,在毒蛇猛兽出没无常、陌生到叫不出一片树叶的名称的丛林里,心中的孤独是无可诉说的,就像随风摇落下的一滴露珠,随时都会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原始丛林中……
那时,你会觉得人类相依存的那些亲情啊,关爱啊,甚至象征着人群聚结的鸡鸣狗吠,都与你以及你熟识的那种生活隔开很远很远;平时不敢想或努力压抑着不去想的,父母老人、爱人子女……一下都凝结在脑海里,浓得无法化解开来;映现在视野里的,小草树叶啊,枝头的鸟啊,云朵和星星啊,以及如水的月华,都是割不断的相思之情……
在物探项目的巴里拉营地,工程人员王志伟和黄晓强等三个人,在营地留守了五个月的时间。晚上九时,通过最后一个情况汇报电话之后,发电机停歇下来,空荡荡的营地就浸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惟一的邻居,是在十几公里之外的几户丛林牧民。那时,狼群在周围嗥叫着,丛林里窸窸窣窣,人睡在床上,如同荒诞无涯的梦境一般。要说的话说过多遍,再说已无滋无味;不愿提及的话头谁都不想开口提起,免得凭空引起思念。每天早上,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默默地修补被野物撞坏的篱笆墙……
有一次,一个看守设备的ZPEB工作人员,在暂时中断施工的井场上驻守了半年,非洲工程部的工作人员去看望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喋喋不休地抢着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就像要把一个人憋了半年的话一股脑儿倾尽似的,竟使得去看望他的同事无法插嘴……
黑夜是静思的时间。害怕黑夜,好像成了在非洲工作人员的一个通症。在埃塞俄比亚工程前期时候,工程师崔杰一个人留在那里工作。三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盼着项目部的后继人员到来!每天晚上,他害怕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房间,害怕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滋生的那种孤寂。在房间里,他一个人大喊大叫,以此去除涨满心底的孤独和寂寞。有一次同家里通电话,电话通了,对方询问好久,他竟然呆了半天才想起应该用中文回答……
国外施工的“老苏丹”们发现,他们几乎都犯有一些相同的毛病:心情忧郁,沉默寡言;感情不易控制,爱发无名之火;情绪紧张,常有无名的恐惧感;不愿睡觉,虽然坐着也无事可做;大脑懒惰,机械化运转;对一切娱乐活动不感兴趣……
他们把这种现象归纳为“非洲综合征”。这些症状,最集中反映在那些传统的节日里。对海外游子,过年犹如过关,是情感上的一种痛苦磨砺。
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才知道“营地”在他们生活中的地位。同ZPEB的事业一起,他们在原始的丛林里,精心营造着心里的家园:将丛林里的野花移栽进花盆里,端放在房间案头上。他们按照当地时节的变化,从国内带来各种蔬菜和花的种子,开垦出一方方的菜畦花畦,搭上棚架,精心种植培育。有些许的空闲,他们就蹲在菜园边儿上,将来之不易的生活用水一点点浇入干渴的土地里;看嫩绿的叶子一片片生长舒展开来,在异国的原始丛林里生根开花结果,心里充满了温馨甜蜜——在因为工程的需要而转战丛林的时候,无论三天五天还是仨月俩月,这种祖国家乡般的温馨之情,都一直与他们相随……
中原的石油将士,在丛林中选取一角,着实花费了一番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