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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勒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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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秘密的交流,最终流传到一个与木耳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他们千里迢迢来买木耳,走进我家昏暗的房间,一声一声急切地诉说,失望地长久沉默。门外也有人在说木耳的事,他的神情在夜色里看起来神秘而别有用心。我们一打开门,他就停止了声音。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走。整个桥头涌荡着不安的漩涡。

第三年,第三年木耳的世界疯了!第三年伴随着木耳的狂躁,爆发了牲畜的大规模瘟疫。据说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新类型的瘟疫,我知道它也是与木耳一样的最新入侵者之一……大批牛羊拉去活埋,山上的人不准下来,山下的人不准上去。封山了,戒严了。

我们因为晚了几天,就给堵在了桥头,原先的那些熟悉的守林员和检查人员全撤换了。边防站的人也死活不给办边境通行证。

那两天又刚好连下了两场雨,想到木耳此刻正长得好,真是急坏所有人。于是有一些人忍不住绕过桥头,从西面那条早已废弃的天堑般的古牧道上翻过去。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估计已经到了,开始大包小包地摘了。于是更多的人都决定这么做,但大部分人到了跟前都退了回来——那条古道实在不是人走的路。

就是能走我们家也不能那样做。我们毕竟是开商店的,还有货物,必须得从能通车的路上过去。

很多人都是深更半夜出发,做贼似的摸黑徒步进山。被逮着就狠狠地罚款,但罚了还是要想法子再上。

我妈急得没办法,四处找人,四处受气。到了最最后,她一咬牙,给某些人许诺,下山后一定给留几公斤木耳,又花额外的钱办了一堆证件,这才被特别允许过了桥。

但是进了山才知道,里面已是一片混乱,里面所有的人都急于下山。在那里,抢劫的消息不时传来。据说就是那些逃荒到这里的内地人干的,他们以为他们来到了一个没有秩序的地方——而实际上似乎也是如此。这深山里的稀薄社会的确从没有过被明确监督着的秩序,一切全靠心灵的自我约束。那种人与人相互间、人和自然之间的本能的相互需求所进行的制约是有限的,却也是足够的。

可那些人不,那些人在有钢铁秩序的社会中尚无可躲避地遭受到了伤害,更别说“没人管的地方”了。

他们下不了山,木耳脱不了手,换不到钱,买不到食物,活不下去。于是就抢。

这一带驻扎的毡房大多是把羊群交给别人寄牧的家庭,羊群已经到了后山边境上一带,毡房子里只有老人、妇女和儿童守着家里的牛群,生产一些乳制品。

那一阵子弄得大家都恐慌异常,一下子觉得无所依附。这深山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从抵御,无处躲避……还是祖国好,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公安局……深山里的安宁其实是一种多么脆弱的安宁呀……

牲畜继续被残忍地处理。沙依横布拉克彻底与世隔绝了。

我们轻易不敢出门进林子。而每当走出帐篷站在门口远眺,看到四野仍然寂静浩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并且将永远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似的。我们想到那呼啸的森林某处有木耳,它们因为再无人打扰而正肆意漫延着……可是我们只能这样站在帐篷门口,抬头往那边长久地看。

那一年生意简直没法做,失去牛羊的牧人很仔细地支配着拿到手的一点点很少的政府补贴。商店生意异常惨淡,什么也卖不出去。虽然也弄了一点点木耳,但下了山还不够用来给领导们“还愿”的。

第四年,我们周密地商量了一个冬天后,决定为木耳豁出去了——商店和裁缝店都留在桥头,由我和外婆守着;我妈、我叔和我妹都轻装上阵,每半个月或更长的时间回一趟家。

我妈的主意最多,她没事就在那里想啊想啊:怎样才能进山时间更长,去到的地方更多,而且永远不会为给养发愁呢?最后她想到的好办法是,买一辆农用的、挂着小拖斗的小卡车进山。

她想得很美,开农用车进山的话,不仅可以带够一两个月的食品,也不用随身背木耳了,把车开到再也没法往里开的地方停下,然后一个人守着车,两个人到附近转,天黑之前回来。一个地方转遍了再把车开到另外一个地方。这样,去的地方又多,又快,又安全。

她又觉得这样子的话,车利用得还不够充分,于是给守车的人也找了个活干,就是养鸡。养它百十只,平时关在笼子里,放在车上。在一个地方停驻时,就把鸡放出去自己找吃的,晚上赶到车底下,四周用铁丝网一拦——就这样带着一车鸡在山野里流浪,每个人和每分钟时间都不会有闲的,而且还随时有鸡蛋和鸡肉吃。

但是农用车哪怕是二手的我们也买不起,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决定买个小毛驴算了。

这个主意倒是很令我欢喜,哪天不用采木耳了,我还可以骑着它浪迹天涯。

我妈说:“让它驮着锅灶被褥什么的,慢慢地在山里面走,走哪儿算哪。小毛驴很厉害的,多陡的山都能爬上去。”

我妹妹说:“为什么不干脆买匹马呢?马驮的东西更多,而且还跑得快。”

我妈说:“马吃得太多了!夏天还好说,冬天怎么办?草料那么贵的……”考虑得真周到。

我妈又说:“等有了钱就好了,想买啥就买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后来,想到人多胆壮,她又到富蕴县约了几个亲戚和老乡一起去。

还打电话到内地老家,联系了好几个生活比较困难的老乡。他们听了都很高兴,愿意立刻出发来新疆。

春天,桥头爆满了,到处都有人靠着自己破旧的行李露宿在河边的废墟里。

桥头还来了个铁匠,专门给大家打制挖野货时使用的工具。

似乎在一夜之间,旧马路边的一排破土房子突然被打理一新,出现了好几家非常便宜的饭馆子和小旅店。后来还来了一对漂亮的姐妹,在马路尽头开了理发店。再后来一家大的饭馆被老板改装成了一个简陋的“舞厅”,里面有柴油机带动的大音响,挂满了彩色灯泡。一到晚上,就有男人聚集在里面通宵达旦地喝酒、赌钱。

拾木耳挖虫草的队伍在去年下山前就分成了几大派,具体怎么分的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彼此之间有仇恨。深山里出事的传闻不断,这传闻中的的确确发生的事情就有两三茬,受伤的人永远残废了。由于情况混乱,聚居的人又多又杂,少了一两个人根本看不出来,今年边防上也紧张起来,经常有当兵的来查身份证并办理暂住证。但是检查完后,往往要打听木耳的事,到处留下话要求秋天给边防站联系几公斤。

又听说西面某处林防所组织了大规模的森林警察。

转过一堵破房子,断墙那边隐约传来话语:“……怕什么,他们有枪,我们也有……”

河边的树林里堆满了以塑料制品为主的垃圾。而老早以前,我们这里寥寥无几的居民们能产生出来的垃圾主要只是煤灰和柴灰。在更早更早以前,我听说煤灰和柴灰也是有用的东西。那时,万物滴水不漏地循环运行着,那时候的世界一定是无懈可击的。

所有的,伴随着木耳到来的事物,在你终于感觉到它的到来时,它已经强大了,已经不可回避了。

云母矿上的男孩来找我,我们围着炉子烤火。他对我说了很多事情,说木耳,说冬虫夏草,还说狗头金(成块的天然黄金)和黑老虎(黑云母)矿脉。他那么年轻,他还说要和我结婚……他凑近了身子,炉火晃动。他十六岁。

他说:“一起去找木耳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谁也没去过的,肯定多得很……”

又说:“……等有了钱就好了,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雪渐渐化了,河流澎湃,又一个春天到来了。桥头通路的那几天,背了面粉、锅碗和铺盖行李的人们接连不断向北去了。彼此间有深隙巨壑似的,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搭理谁。沉默而紧张。

来订购木耳的人出价据说出到了了五百块钱。

我们真有点害怕了,我对我妈说:“今年我们还去采吗?”

她也怕了,但她想了又想,说:“不去的话怎么办呢?你看我一天天老了,以后我们怎么生活……”

那么我们过去又是怎么生活的呢?在那些没有木耳的日子里,没有希望又胜似有无穷的希望的日子里……

……那些过于简单的,那些不必执著的,那些平和喜悦的,那些出于一种类似于“侥幸”心理而获得深深的满足的……还有森林山野的美好的强烈之处!永远强烈于我们个人情感的强烈,我们曾在其中感激过、信任过的呀……几乎都要忘了!森林里除木耳之外的那些更多更广阔的……

但是,就在那一年——木耳产生后的第五年或第六年——再也没有木耳了。

像是几年前它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样,又突然消失了——木耳没有了,像是从来都不曾有过一样地没有了……森林里曾经有过木耳的地方都梦一样空着,真的什么也找不到了……大风吹过山谷,森林发出巨大的轰鸣。天空的蓝是空空的蓝,大地的绿是什么都不曾理会过的绿。木耳没有了,从此森林里的每一棵倒木再也不必承受什么了,它们倒在森林里,又像是漂浮在森林里。

忘了那一年里别人都是什么样的反应。我天天坐在桥头深暗的商店里,偶尔出去转一圈,走进明亮的白昼中,沿着河边散步,走得很边很边。河边的垃圾仍然在一日日地蔓延着,越堆越高……我忘了那一年别的人是什么样子,大概是因为从此再没见过他们了。费了极大的努力而凝聚起来的生活突然间破裂了,依赖这生活的人也四散而去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桥头纵然已成废墟,但仍然还在自己的惯性中有所坚持着……桥头还是离世界那么远,我还是一个人也没看见。只看到他们日渐浓重的生活痕迹遍布四周。在我心里,有种种的,如同木耳的萌发一般微妙神奇的想法……那么我就开始幸福了吗?那么我开始有所洞悉了吗?当发生在远方的每一件不可思议的消息传到我深暗的屋子里时,就会成为自己曾经在某处亲身经历过的情景似的。我表面上一点也不吃惊,但其实心里因为还是什么也不能明白而悲伤不已。

这些就不去说它了。说木耳吧——木耳再也没有了……其实,我们对木耳的了解是多么的不够啊!

是的,木耳没有了,我们加以它的沉重的愿望也没有了(暂时没有了吗?),我们的店又轻飘飘地搬到了山上。对来店里买东西的牧人们,我们还是报以微笑。然后又想到木耳没有了(暂时没有了吗?)……生活在继续,看起来只能这样了。但却是永远不一样了。更多事物分秒不停地到来,并且正在加速。最巨大的变化就是种种巨大的变化都开始无影无形,几乎无从感知。木耳没有了,但“喀拉蘑菇”这个新生的词汇将继续流传,直到与其他所有的理所当然的古老词汇没什么不同。木耳没有了,总有一天,它的这场“没有”也会让人觉得其实并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那一天我一个人走进森林,看到浓暗中闪烁着异样的清晰。我走了很远,看到前面有人。那是我妈,她还在找。我远远地一眼就看到她手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朵木耳,那是整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朵,静静地生长着,倾听着。但是她没有发现。她在那一处反反复复地找,还是没有发现。后来我又看到她脚下的苔藓上有蛇,也如同木耳一样静静地伏着。我不敢叫出声来,只好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出于失望而渐渐离去了。

第三辑 九篇雪(1998…2001)

交流

让我苦恼的是,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叶肯别克理解──

“啊,叶尔肯,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你好!你好!好好……”

“你也好!”

“是的,对对对!”

“你这是干什么去?”

“好的,可以可以。”

“我现在到市场那边去一趟。”

“是的是的。”

“这几天怎么不去我家玩了?”

“好!可以!”

“我外婆这几天生病了。”

“对对对!是的!”

我耐着性子,比划着对他解释:

“外婆──就是那个老奶奶,躺在床上──胳膊,不能动,呃,这个──腿,也不能动──不吃饭,难受极了……”

“啊──那太好了!好得很嘛!”

我真想把手里拎着的包拍在他脸上。转念又想,这也不能怪人家,他看我指手划脚指天划地的,可能以为我在和他谈天气。

“好吧,那就,再见吧。”

“好好好,再见再见!”──这次居然听懂了。

我看到他满脸阳光灿烂地转身离去时,似乎也大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妈才能准确无误地和这个人完成各种交流。倒不是我妈的哈语水平有多好,只不过是她更擅于想象而已。而叶肯别克则更习惯去误打误撞。误打误撞倒也罢了,偏还要陪上满脸诚恳的、“我能理解”似的表情。

在深山牧场上,有那么一些安静的清晨时光,那么的寒冷。进山收羊皮子的维族老乡总是围着我家沼泽边的炉灶烤火取暖。我外婆在炉边做早饭,他们一边烤火,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恭维我外婆高寿、身体好,能干活……云云。而我外婆一直到最后都以为他们在向自己讨米汤喝。更有意思的是,我外婆偶尔开口说一句话,所有人立刻一致叫好,纷纷表示赞同,还鼓起掌来──哪怕她在说:“稀饭怎么还不开?”

我和我妈缩在帐篷里悄悄地听,笑得肚子痛。

当然,总是有些东西,即使表达不畅,仍然易于理解的。比如友谊,比如爱情。小孩努尔楠只要静静地瞅你一会儿,你就不由自主会抓把糖给他;而小伙子们若老是赖在帐篷里不走,你则一定要发发脾气,尽情骂人就是,否则就会糊里糊涂有了一大堆男朋友。

——说到这个,倒让人想起来,其实也并不是与叶肯别克的交流每次都是失败的。至少有那么一两次还沟通成功了。

有一次我们在山谷口的草地上相遇,他问我:“你妈妈走了吗?”

我说是的。又说:“一个人真没有意思啊。”

他马上来精神了:“那明天和我钓鱼去吧!”

我说:“好啊。”鬼才去。

他满眼放光:“我们进那边那座山里去!”

“好啊!”想什么呢,把你美的。

“去摘那个草莓好不好?”

“行啊。”呸。

“草莓可好吃了!”

“真的?”

“可多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少!……”

“……”

“……从山上往下看。一个也没有;但是从下往上看,红红的一片。全藏在叶子下面呢!……”

我望着他。草场向四面八方展开。那一刻居然有些迟疑了。想起我妈有一次从山里回来时也给我捎回来过一大把草莓,并且也是那么说的——摘草莓时要从山下往上看……草莓红红的,真的很好吃。

至今一想到草莓,还会想到那片美丽的草地上的美丽谈话。不知道是草莓使那一刻的时光变得如此透明美好,还是那些话语渲染了一颗草莓。

真的,我还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殷切渴望过交流。

马桩子

讲一些马桩子的事情。

我们才搬到深山夏牧场沙依横布拉克时,生意极惨淡。那一年,四年一度的阿肯弹唱会设在了库委沟那边,人就全都往那边跑了。于是我们这片夏牧场上的毡房少了两百多个,原先珍珠一般撒遍山野,如今空寂得让人看了心寒。

一起做生意的伙伴一家一家地搬走了,不久后,这片草甸上只剩下了我们家和另外两三个帐篷。寂寞地面对着更寂寞的山谷。

我们实在没有能力搬家,我们雇不起车。没办法,生意太惨淡了,我们连搬家的钱还没赚出来呢。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走。那一段时间总是下雨,总是刮风,我们洗完后搭在柴禾堆上的衣服总是会被吹到沼泽里去。我们这个家很简单,因为我们总是想着离开,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临时的,什么都在将就、凑合。

当最后一位关系密切的老乡也开始装车时,我们的衣服又一次被风吹走并弄脏了。我妈气极,拿着斧头在柴禾堆里噼哩啪啦砍了一阵,整出两根碗口粗,两米长的木头来,然后在沼泽上立了两根桩子,之间牵上铁丝,做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晾衣服架子。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冲着正为搬家而忙得不亦乐乎的那群人大喊:“你们走吧──走吧!我要在沙依横布拉克扎根了!”又“砰”地把木头栽入挖好的大坑,大喊:“展开崭新的人生!”再砸一下,再喊:“生根发芽!”很豪迈很悲壮的样子。

他们在车上冲我们新晾衣架欢呼,祝我们生意兴隆,祝我外婆万岁。

结果──不知是心诚还是怎么回事,架子一立起来,生意马上好得不得了了。

细察究竟,居然是晾衣架的功劳──不过现在不能称之为晾衣架了,因为当地方圆百里的老乡都拿它当马桩子拴马呢。

以前吧,他们骑着马来到这儿,绕着这片帐篷区走半天,终于在河那边找着桩子系了马,然后顺便在河那边买东西。等慢慢转到我们这边来时,要买的东西都差不多置齐了,顶多探头进来瞅一下便走了。

而现在他们来了,径直在我家门口系上马就走进房子。照着家人开出的清单三下五除二买齐了东西,打好包寄放到我们这儿后,再到另外的地方慢慢转。临走牵马时再顺便进来看一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忘买的或临时想到要买的东西。

再加上这一片的生意人走得没几家了,也没了竞争,所以嘛──

我妈一高兴,跑出去一口气又在门口立了一大堆桩子。虽然在当地人看来,门口下马是不吉利的,好在我们汉族没这个礼俗,不在乎。

我们弯腰出帐篷,门口一大片马,连柴禾堆上也系的是,简直让人没办法走过去。

我们跟着转场牧民来到巴拉尔茨。这回不用搭帐篷了,我们在一个村里租了间正儿八经的土坯房子。虽然又黑又破,虽然地上有扫不完的土。

这里的生意倒是不错,因此从没动过栽马桩子的念头。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栽,我们整天都得忙着在柜台里收钱。

还好马缰绳一般都挺长,进商店的人不用拴马,牵着绳子直直进店,马就在外面等。绳子呢,随手搭在铺着长短不齐的板皮子的柜台上,反正马在外面,又看不到栓没栓它。碰到缰绳短得够不着柜台的,他就把头从门口探进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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