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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步走在黑暗的演厅里,周围仿佛黑色的水潭,水潭里坐了人,前方是深渊,唯深渊里一滩光亮,布高兴正在那里演戏。我得承认一种情感(而非情绪)已经展翅,有如大隼。此时它被唤醒,或它始终醒着,睁眼躺着,一动不动,我却看不到它藏起来的眼睛。身旁渐渐嘈杂,像潮一样地漫满整个剧场,或许像我猜测的,一个正式的起哄小组使观众在有点儿缺氧的昏迷里兴奋起来,他们和我一样,被舞台上的情景深深打动了,武松的扮演者请求老虎的扮演者应邀赴死,可布高兴说什么都不死,一些观众尖叫起来,流出了热泪,然后加入了武松的行列,还有一小部分感到厌烦了,他们大喝倒彩冷嘲热讽,他们只想说演出是糟糕的,观众是糟糕的,世界是糟糕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的,他们不说这是他们仅存的愿望、是他们以仅存的愿望去造就的簇新残局,以一个人的空虚替代全人类的空虚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反正老虎赶快死,披着老虎皮的布高兴哪怕假装死去一秒钟也行啊,大家伸出胳膊,手腕上都盖着秘密的编号的印章,等演出结束,还有抽奖活动。
我已听到身后有人追来,我什么也不怕,他们认为我会阻碍这个计划,那我就的确能做到,我什么也不怕,少年宫是我设计的,剧院里的所有装置我都熟悉,它们整装待发,我也斗志昂扬,这个斗志是好好生活的斗志不是打架的斗志,打架不过是闲暇消遣的小把戏。我们要颂扬这样的时刻在出现在人生中,并以更大的欢乐来作为嘉奖,要找寻更多的途径迎接它,我们当力阻下沉,并为放任下沉而深感羞耻。我大步走在黑暗里,大声呼喊:“布——高——兴——!”追光应声而下,如一道霹雳将我照耀,舞台上布高兴恍然一抬头,追光中我身躯伤残,长发像乌云一样翻卷,戒箍时隐时现闪着光,像武松又像蔷薇,我来到楼座边缘,追捕者已到了身后,我翻身从楼座跳下。
追光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在幽暗纷乱的人群中飞快摇晃搜索,只见人影憧憧混杂碰撞,却没了我的去向,布高兴站在台上,举一杆九尺大灯,遥遥朝我正面照来,我的风衣下摆被二楼扶栏挂住,我张开双臂空悬着,侧头垂下眼帘躲着眩目灯光,现出一个微笑,起初略带尴尬,又饱含温柔悯爱。布高兴从台上跃起,越过人群,穿过山水,披星戴月,不辞冰雪,来到我身边,嫣然一笑:“喂。”我也从风衣袖子里脱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我们一起掉到地上,我说:“不玩了?”他说:“不玩了,走了。”我们跨上虎皮,飞腾而去,直下少年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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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布高兴继续潜心从事科学工作,不再凭着他的天赋异秉不时玩掀桌子的游戏,而依旧快活。关于他的研究,外行的我认为那是无限的憧憬与固有的模糊结果的有幸结合,说包含了为人类谋福祉的可能性,不如说博人一笑来得更明了和恰当。我呢,再也不会干当衣柜里失去自由的疲乏的贼这档子事,尽管很可能我还是个温和的疯子,但我仍将同精神疾病及主要是精神疾病传播者作勇敢的斗争。
有一天,布高兴也会看到这里,“既然是过去的事,当时又没人知道,”他说,“现在也就用不着说。”过去这么多年,布家的少爷偶尔还是那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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