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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灵的双目怔怔，仍沉浸在迷茫中，不可自拔。
二娃的小妹妹的哭喊声，婶娘的叹息声，死于饥饿的路人干枯的脸，路边奄奄一息的病人，一齐涌到她的眼前，她的嘴唇开始颤抖，耳朵嗡嗡作响，嘴半张着，胸腔轻轻地抽动，像是无法呼吸。
清流大叫一声，抱紧了她。
江灵这才慢慢回过身来，两道清泪从眼眶流出，集聚在下颌。
“我，要去见白冰。带我去，带我去”
江灵一边抽噎着，一边紧紧地抓住清流的衣袖，不肯放松。
她的脸上，是不容拒绝的决绝，仿佛如果不能得逞，就要转身撞死在柱子上一样。
清流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抓着头发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解决之法，只好答应她了。
静湖之上，仍是冰封之景，辽阔又寒冷。但是相比于湖外的战乱饥荒，它竟如世外桃源一般，让人感到安宁踏实。
发觉到这个念头后，江灵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推开清流的手，踉跄着往湖心走去，哽咽道：“白冰，白冰，出来啊。”
忽然，脚边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一道巨大的冰幕自脚下缓缓升起，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透过冰幕看着前方的冰面，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正从湖里慢慢地钻出来，身形颀长，银发飞舞，一派超尘脱俗的仙人之姿。一道淡漠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你带她来干什么？”
这是对清流说的话，不是对她。
是啊，他该很讨厌她吧。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像她这样的人呐，在他看来，算什么呢？蝼蚁？蝇虫？飞尘？
她将手覆在坚实又冰凉的冰幕上，寒意从掌心慢慢传到心里，她的眼珠褪下火热，只剩下冷淡。
她退后一步，忽然双膝一弯，跪倒在冰面上。
这一举动实在太突然了！来的路上，清流曾心惊胆颤地设想过江灵会如何做，她可能会撒泼打滚，会拳打脚踢，会做出更多厉害的举动，却独独不会给人下跪，还是给白冰下跪！
她那么骄傲，那么不屈不挠，宁可饿死也不愿意求助别人。可是她竟然跪下了，竟然这么简简单单地屈膝跪下了，双手伏地，头重重地磕在冰上，冰面仿佛都震动了。
第140章 哀求（）
凡人，是仙魔妖鬼人五界中，最无能，最无辜，最可怜的人了。
他们没有通天的法力，没有坚强的体魄，遇事要靠自己，靠大家，再不济，只能扣头在地，祈求上天怜悯。
可是如今，上天不悯，仙人愤恨，他们已经走投无路。
江灵现在做的事，就是千千万万来到真龙寺的人做过的，稀松平常的，谁都不会见怪的事。
她跪求仙人怜悯，不要灾祸，不要战乱，不要，让她背负那么多的人命。
太沉重了！她一想起那些人的死和她有脱不开的关系，她就要发疯，要发狂，要一头撞死在真龙寺的柱子上谢罪。
白冰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把她带走。”
清流挠挠头，飞身过去，抱起了江灵。
江灵又是扭又是挣地从他怀里脱出，重新跪在冰面上，泣泪道：“江灵凡人孤女，不知好歹，贪念仙人天姿，实在有罪。江灵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湖仙怜悯，饶过湖外那些凡人的性命。”
清流垂首叹气，无奈道：“江灵，你这是做什么呢？他被囚禁在这里不得出，没什么法子救得了外面的人。我答应你，把你婶娘一家安顿好。把他们打晕了，一个一个背到安全的地方，行不行？”
江灵依旧跪着，腰板挺直，嘴角挂起一抹苦笑，心道：“是啊，他被囚禁在静湖里不得出，却能通过一个毫不起眼的女童，搅乱外面的世界，这话说出去，又有谁相信呢？”
她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发一语，执着地一下一下撞击冰面。
清流恼怒地将她从冰面上使劲拉起来，她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清流愕然，捂住略微有些疼的脸颊，呆呆地看着扣头不止的江灵。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了，只剩下神志还在惯性般地催促她继续扣头，哀求。
“他们是凡人，饶了他们吧！饶了他们吧！救救他们吧！”
磕着磕着，连神志都开始模糊了。
清流在旁边激烈地怒吼着什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惜她已经听不到了。
额头一片冰凉，还带着些钝痛，她感觉到有液体从额头缓缓流下，像是夏风垂落的汗滴，轻飘飘的，如纤尘，如轻羽。
忽然之间，天地颠倒，她看到眼前的冰幕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一双赤脚踩在她面前，顺着金线绘成的衣襟朝上看去，一寸一寸，皆是一片冰肌雪骨。
视线的尽头，是一张冷若眼霜的脸。毫无感情的眸子正盯着她，薄唇微启，他的声音仿佛钟鼓从她头上传来，一字一字，敲打她的心扉，提醒她，这个人，就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啊！
那个悠闲地侧卧在冰面上看她写字，严肃地指出她的错误，冷冷地威胁她不要再来的那个人，冰上仙。
他现在说：“如你所愿，不要再来了。”
清流将她轻轻抱起，看看她，又看看白冰，颓然自语道：“你们都疯了，都疯了”
白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把人送回去以后，再来这里一趟。”
清流赌气似的大声喊道：“不来了！你们全都疯了！”说完赤着眼睛，飞出了静湖。
清流走了很久以后，白冰仍在原地，看着冰面上的殷红血迹，几不可闻地说道：“真傻。”
他斜睨向头顶灰蓝色的天空，听到静湖外刀兵相击的铮铮之音，整了整衣袍，忽然露出一声轻笑。
命格是不是把他的反应也算进去了呢？做出这样的决定还真是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图谋算计，步步为营，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或许该仰天长啸，一舒压在胸口千年的闷气。
可是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血腥气的空气钻入他的胸腔，让他心头一震，仿佛打开了某扇隐秘未知的门，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攥了攥拳，将突然涌上心头的兴奋和热烈压下去，盘膝坐在冰面上，静静地等待着清流的到来。
夜幕时分，湖外的喧哗落尽，清流踩着夕阳最后一抹辉光，不情不愿地落到了冰面上。
没等白冰开口，他就开门见山道：“江灵遇到咱们两个，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次她一定不会原谅我了。”
白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缓缓道：“以后就好了。”
清流嗤笑一声，道：“哪里还有以后？荣国已经完了。”
白冰摇摇头，道：“还有救，不过要多费些波折了。”
“什么？”清流难掩兴奋道：“你有办法？”
白冰却忽然不说话了，挑眉看他一眼，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
清流急恼道：“你不说，叫我来干什么？”
白冰道：“自然是有事相求。”
清流忽然觉得右眼皮一跳，一种莫名的悚然之感悄悄爬上心头。
白冰要求人了，肯定不是寻常之事。
果然，白冰接下来说的话，像是一声声惊雷，将他因为江灵的缘故对白冰的怨恨炸得半点都不剩，只余下四大皆空之感。
他忽然拂袖站起来，俯首道：“不行，我不会答应的。”
白冰不慌不忙道：“那你说该如何做？”
清流想了想，狠心道：“荣国可弃，江灵我会送走。只是，”
白冰接过他的话头道：“只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了。”
清流叹息道：“事到如今，你们平安才是大事。”
他看着白冰，幽幽道：“我更不愿意看到你，唉，千年了，你被困了千年，我何尝不是困了千年。不要犹豫了，按照你的想法做吧，不要管任何人。”
白冰笑道：“可是我不是那样的人啊。”
清流哑然无声，两人沉默许久，白冰忽然一声轻笑道：“就当做，我对江灵的偿还。”
清流肃然支起了腰，忿忿地看着已经下定决心的白冰，气得甩袖踏步离去。
他攀上定坤阵后，忽然回身狠狠地撂下话道：“若是你这样做，不要怪我清流没有义气，不给你收尸！”
白冰晃晃头，恍若未闻。
清流更是生气，也不顾着被夜行之人看到，直接飞进了真龙寺。
江灵被他安置在方丈室里，而他则抱着胳膊坐在室外仰头望天。
一枚月牙从暗红色的天际升起来，月色仿佛因人间硝烟染尘，不如往日明亮了。
清流想着白冰今天说的话，越发觉得气愤，到了后半夜，竟然气得气血翻涌，险些要冲到静湖，进行一场不自量力的对决。
忽然，月牙不见了，仿佛是藏进了哪朵乌云里。
清流猛然站起来，惊恐地看着静湖，骂道：“疯子！”
第141章 拯救（）
一大团灰色的云层从静湖上方慢慢形成，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湖面。
白冰端坐在湖心处，两眼紧闭，周身狂风大作，衣袍猎猎作响，万千银丝翻飞。
狂风迅速地席卷了四百里静湖，将悍实的冰面吹得咯咯作响，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冰面裂开一道细缝，狂风马上尖叫着钻进这道窄窄的缝里，强行推挤着冰面，将缝隙进一步扩大。
无数的裂纹从这里蔓延开去，像是枝干杂生的巨树，顷刻间就覆盖了整个湖面。
白冰突然睁开了眼睛，银白色的瞳孔像寒冰一样澄澈。他将手往眼前的缝隙上轻轻一放，冰面忽然一沉，只听一声脆响，一大片冰面坠入水中，浮在水面。
这个声音如同一个信号，周围的水面忽然密集地响起这样的声音，连绵不断，越传越远，直到静湖再次陷入沉寂。
白冰站起来了，他站在一片浮冰上，两手平举，犹如托举着千金巨石一样，手上血管暴突，脸上和脖颈上快速地爬上数条银霜一般的印记，他大喝一声道：“起！”
静湖幽深的湖水猛然窜上了天空，越升越高，越过定坤阵，落在云层上，原本一团灰黑的云层蓦然变成了漆黑，并且迅速铺展开。
湖水源源不断地攀升，白冰的神色也越来越吃力。云层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着，很快就堆满了整个县城的上空。
白冰咬牙再次发力，湖水凝聚成粗壮的水柱朝着乌云倒灌而入，形成一条巨大的倒流的瀑布。
等到黑云铺展了十几里后，白冰终于收住了手，踉跄着跪倒在浮冰上，脸色苍白到透明。
他露出一抹疲惫又欣然的笑意，摇摇晃晃地再次站起来，仰天长啸，龙吟之声，直达苍宇。
仿佛得到了龙吟的催化，黑云忽然裂开一道大缝，又很快分成无数细小的一团，朝着四面八方奔去。只留下一团不过十丈左右的黑云还集聚在明山村上空，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白冰仰面倒下，一头栽进了幽深的湖水中，冰凉刺骨的湖水很快将他携卷着沉入湖底，而此刻，天上的黑云又开始分裂了，这次它们变成了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云团漂浮在空中，沉默了半晌后，第一滴饱含着精纯灵气的雨滴从云中坠下。无数雨滴随着纷纷落下，落在病痛者的身上，抚慰创伤，落在饥饿者的身上，提神醒脑，落在干枯龟裂的大地上，一颗颗嫩芽从土里扭动着身子钻出来，迅速长大，开花，结果。
第二天一早，人们打开屋门时，纷纷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揉了揉眼睛才敢迈出门来，却仿佛来到了一个新世界。明明是冬末时节，却处处是绿意，耳边有鸟鸣，鼻下有花香。田里的庄稼结满了果实，树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子，枯井里重新冒出甘甜不绝的清水，濒死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再打仗了，也没人敢动弹。大家惊慌地站了半日，眼前之景却仍未消失。有馋嘴的小孩子偷偷从树上摘下一枚梨果，咬一口，唇齿沾满甜汁，不由得兴奋大喊道：“是真的！可以吃！”
人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争抢起粮食和果实来，直到夜半时分，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呼呼，但是幸福地打着饱嗝，才意识到，不用抢，粮食，水，果实，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秩序在重新建立，人们重新拿起刀剑棍棒，为了粮食，为了土地家园，威风凛凛地站到了明国士兵的阵前，无畏无惧。
落跑的皇子被重新接回宫中，旗帜招招，酒足饭饱的大军倾巢出动，将明国士兵杀得屁滚尿流。
大军过城后，明山村终于恢复到往日的平静生活中。虽然有很多人在这场纷乱中丧生，但是有更多的活着的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努力地生活，让村子重新焕发生机。
静湖之上，一片水波荡漾，四处静谧无声。
江灵蹲在湖边的碎石处，望着降下一大半的水面潸然泪下。
清流轻飘飘地落在她身边，丢了一方手帕在她身上，不满道：“别哭了。好好一双美目，肿的像颗仙桃似的。”
江灵抿着嘴，竭力想要忍住哭声，终究还是哇一声，放声哭起来。
“我都做了什么啊！”她抱住头，哭得稀里哗啦，断断续续道：“白冰是不是受伤了？他为何不出来？”
清流伸手探湖水，道：“八成是受伤了。”
江灵哭得更厉害了。
清流敲着脑门道：“你让他救人，他救了，你还哭什么？”
江灵哭道：“我没想到他会受伤不出，若是知道这样，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江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垂下头，不说话了。
清流叹一口气，刚想说女人的心思真是难懂，忽然见面前的湖水开始翻腾起来。
“是白冰！是白冰！”江灵顾不得抹掉泪水，霍然站起，指着湖心嚷着，身子不由地前倾，险些栽到湖里。
清流眉头微簇，伸手拉住摇摇欲坠的江灵，目光紧盯着湖心，喃喃道：“怎么可能？”
白冰肯定是受了重伤，要不也不会交代后事，说什么如果他有不测的话。
江灵屏住呼吸，一颗心跳得厉害，激动的心情也传递到清流手上，更让他觉得震惊。
白冰绝对不可能这么快醒过来！
湖心处的水汩汩翻腾了一会儿，开始归于平静。清流松了一口气，江灵却着急起来，嚷道：“怎么没动静了？”
仿佛是要回应这句话，湖面忽然静止了，一道薄薄的冰层从湖心处不规则的蔓延开来，有的地方延伸很远，有的地方拐出诡异的弧度。半晌后，冰层止住脚步，湖水也止息了。
他们又等了很久，都没见白冰，或者别的东西从湖里出来。这下子不光是江灵，也清流也着急了。
他回身嘱咐道：“站在这里不要动。”，而后轻点乱石，纵身飞起，停在湖心上空。
风敛了寒意，轻轻拂过他的衣袍，衣角时不时扬起。
他怔怔地定在半空中，看着水面上纹丝不动的薄冰，心猛然间提了起来。
湖心处，像是有人手持一把冰霜之笔，悬腕写下了两个字。
快逃。
第142章 道别（）
“清流！你放开我！疼！”江灵用全身的力气反抗清流的暴力拖拉，清流却毫不手软，直到回到了破败的真龙寺，才松开手，肃穆道：“赶快收拾东西，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江灵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不满地说道。
清流将湖面绘字的事说给江灵听，江灵这才明白了清流为何这么着急地拉她回来。
像是怕江灵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他又补了一句道：“白冰示警，意义非同小可。肯定是遇到了他也无法解决的事。”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分担，为什么让我们逃走？这次我绝对不会走了。”
清流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话一样，搂着肚子叹道：“江灵啊江灵，有的时候我真是佩服你一往无前的自信。白冰都解决不了的事，我们能做什么？”
江灵被清流的大笑刺激到了，瞪着眼道：“我是做不了什么，但是你可以做啊！你会法术，肯定能帮得上忙的。”
看着江灵一派天真的脸，清流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了，道：“帮不了帮不了，实话告诉你，白冰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他看着地面上的裂缝，喃喃道：“我帮不了。仙人之间的战斗，我们都插不上手，唯有逃走。”
“逃？”江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竟然要逃？没有义气！”
清流也不反驳，也不作声，慢慢地站起身来，把柜子里的衣服胡乱塞到一个包袱皮里。
江灵看破他的意图，跑来按住他的手，一字一顿道：“不能走！”
清流忽然勾起嘴角，嘿嘿一笑，抬手在她眉心处一点，江灵立刻眼神呆滞，站住不动了。
清流把她推到床边坐下，把她的东西草草地收到另一个包袱里，放到桌子上，与他的包袱挨着。
视线扫过这间满是灰尘蛛网，空荡荡的方丈室，清流不禁想起当年他来真龙寺上香时惺惺作态的模样。
其实他也没把那些凡人放到心上，不是吗？
他捡起两个包袱，斜挎在肩上，一手扛起了江灵，大跨步地迈出了方丈室，脚尖一点，几个起落后，两人就到了真龙寺外面。
他先是租了一辆马车，赶了十几里路。等到夜幕落下后，弃车，带着江灵朝着边境狂奔。他们一口气跑出了一百多里，直到清晨的日光没有多少热度地洒在二人身上，他才停下，将江灵放到地上坐好后，兀自喘着粗气。
地平线的尽头，是一座巍峨耸立的大城，月城。月城是荣国和明国的交界之城，以江水为隔。进了城，过了江，就是明国了。
清流转了转脖子，连夜不休地奔跑，让他有些疲惫。
歇息了半个时辰后，他重新背起江灵，朝着初开的城门走去。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付好七日的房钱，又订了三日的饭食，这才慢慢悠悠地将江灵扛到屋内，扔在床上。
江灵仍然是那副木然的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