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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又是江天赐,却不是梅庄上的人。江离宽了心。
“我租来那几亩地不是紧挨着江泼皮的自留地么,每到一年春种秋收的季节,他都在地头候着你,瞅着你做啥就叫你把他家的地也一道做了。咱们租他的地也是收了重租的,这又平白摊上他家三四亩自留地的活计,做下来苦不堪言,不给他做,又怕惹恼了他,连这十几亩地也不租。你们说他家两顷亩地也请有好几个长工,长工难道不给工钱?俺们这可不比长工还便宜!我早寻思着不租他的地了,可一想一家的口粮也能勉强糊过去,也就忍了,可不想他竟先提出来不租了!”
“不租就不租吧,听说江泼皮这地也是从梅庄上租过来再转过手的,他提出来不租,肯定不是自己收回去种,八成是还给了梅庄上,到时你自去梅庄上讨来种岂不是更便宜,听说梅庄上租给人都只收两成租金,也不分外地人本村人,都一视同仁的。”
这些跑船回来的人,还没听说过梅庄上动用乡约保甲拿人的那场官司,不过说来都还**不离十。
年轻人苦着脸,说道:“你们说的不错,他江天赐正是把地还给梅庄了,不过不是他主动还的,听说还吃了一场官司,被梅庄上逼着还的。为此,他憋了一肚子的气,不敢找梅庄上那位正牌的江家人麻烦,倒拿捏着我们要给梅庄那位主子难看呢!”
江离早把那天告官的事丢过了一边,拿回来的土地使用情况也没有过问,听说有人为此着了烦恼,还有人准备着给自己难看,便仔细地听着,看那个他们口中跟自己同姓的泼皮要怎么样给自己难看。
“怎么个拿捏法?”人群中倒有人帮她问了。
“江天赐江天一在村里也算两霸,他们从衙门里一回来就挨个上门通知,说这梅庄的地是府里江家三房的没错,可我们这些外地人住着的,却是他们这一支江家人祖辈传下来的村子。说三房里的那位主子既然不认亲,他们也要掰开了脸梅家的田地从今往后都租不出去!通知我们这些佃农,谁要是敢去梅庄上租地来种,他们就要让我们这些外地人滚蛋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年轻人说完,长长叹一口气。
梅庄良田千顷,其间并无农舍,单单中间十来亩梅林丛中建了座精致园林。那是有钱人家的私宅别院,江家时不时也有主子出来住一段时间。江家又不缺钱,不可能把园子往外租。梅庄上的田地就算有人愿意来种,也要有个安身的地方。
本地的土著村民都有自己的田地,不可能冒着得罪两恶霸的危险上门求租,而他们这些外来的流民只是暂时躲避边境的战乱,随时都可能回故乡去,梅庄上就算想租地给他们这些人,但舍得为这些暂住的外乡人起造房屋安置他们吗?
很多人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有人出了声:“梅庄要真是肯给这些人一个安身的地方,那大家还不挤着上门租地去啊。真要让外乡人都有地儿住,谁还去给那两个泼皮种地去。”
江离听到这里起身。四喜付过茶钱跟上,一前一后带着两个尾巴出了集市。
江离坐车,四喜骑马。
上车之前,江离慢悠悠地开口:“四喜,等你出船回来就找人去梅庄外选块地准备造房,我嫌梅庄太冷清,想多些人住热闹些。”
“啊?”四喜一张圆脸僵住,眼睛眨巴眨巴,又没跟上江离天马行空的思路。
“敢情你听了半天都白听了?”江离诈怒,“谁叫你收拾个无赖都不得力人一二再再而三地挑衅咱们!哼,跟我们斗?他们收人家四成我们收人家两成,傻子都不会去给他白出力。不就是给人几间破房子住么,还上门威胁人!我们梅庄有的是地,哪儿找不出块地来给那些佃农安身。人家靠双手吃饭,还用得着看那两恶霸的脸色么。”江离坐在车上还喃喃不休。
“主子你该不是讲真的吧?别听他们一瞎掰掰你就要修房造屋,你有没有算过,这一动土,梅庄上一两年的收入就没有啦。”四喜皱眉叫道,这位主子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什么生意都需要先期投入,我们投进一两年的收入,土地照租,到时也按着月数收房租,纵然那些外乡人走了,房子还是咱们的,土地还在咱们手里,怎么算来也不吃亏。像咱们这么些土地,佃农多了,给个住处本也该着,免得急时用人找不到人,总不能让土地空置了去。”江离打定了主意的事总能讲出千万种理由。
而四喜只要一个理由就够了,他知道谁才是主子。“那也得我这次出船能活着回来再说,说不得你只好使唤别人做去了。”四喜想到那个叫陈鱼的凶神恶煞的傢伙,没准他们在江上一言不合打起来,真的只好沉江里喂鱼了。
江离不担心四喜会不会坠江里喂鱼,她在担心四喜要找一艘什么样的船。
要怎样把几十箱价值连城的宝物,连同那伙盗匪打发走才是最让她担心的事。、;;,,!!
第十八章 俏丫头 刁丫头()
红梅倚窗,纸墨凝香。
一袭素淡罗衫,乌髻轻挽,一只纤纤素手正在铺开的绢纸上奋笔疾书。
江离今天难得不说出门,绿萝心里头便踏实了些。不时地往书房门口探上一眼,一早进出送了几道的茶水羹汤。
绿萝虽是个丫环,可自小在大户人家见多了规矩,她的思想也渐渐被深宅大院里那些当家主母的规矩想法浸透。
自昨天从燕子矶回来,她就开始在江离面前叨叨:世家千金,还是不要见天往外面跑。成天带个小厮在外晃荡,还往燕子矶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去,被人撞破,成什么体统,以后还怎么嫁人呢。
“不若我们早一点回家里去吧?真要是大奶奶说的事成了,我身上的担子也轻些,也算了了我们夫人的心愿,更不用为你担心嫁不出去!”
绿萝唠叨起来就像是念咒,全然不把她当个主人看。江离昨天一到家就被她聒噪个不了。但她想到自己真的出门惹了个天大烦恼,她的底气是虚的。只说绿萝啰嗦起来像个老妈子,心底也把绿萝当妈了,还笑应了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绿萝,我真的知错了!”
一大早见江离钻出书房又画又写,绿萝自以为昨晚的唠叨起了作用。
能劝得人回头是岸,绿萝想发挥自己的菩萨心肠。
站在书房张望了一眼,绿萝回头对倚门而坐的小香叨叨:“还有你!从今儿起给我跟紧了姑娘,不要再跟着往外跑。左右过年也没多长时间了,只要平安顺利地回了家里,上面有老太太盯着,下面一堆的堂兄弟姐妹凑热闹使绊子,姑娘抽不出空来想别的,也就不成天想着往外跑了,我们两人也能松一口气来!回头我也找四喜说说!”
小香斜眼瞅绿萝一眼,吊儿啷当地揶揄:“够了啊!也没见你这两天张狂成什么样子。昨天对姑娘那么一顿叨叨,不说你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姑娘给你笑脸了,你还真上脸了不是?现在又找上我叨叨!是,你能!你连主子都敢说了,你这么能咋不上天呀!”
一席话把个绿萝气得噎住,笑扑上去要撕小香吧吧的小嘴。小香哪能让她近身,脚步一滑已经往院子里去了,还回头对绿萝皱鼻吐舌地做鬼脸。
在庭院里百无聊赖地伸伸腰,小香暗自唧咕,还要她盯紧了主子不让往外跑?她自己正闷得慌,活计都让新买的丫头做了,自己一天无所事事地呆着还想往外跑呢。小香心说,我不撺掇主子出门已经不错的了。
两个丫头在门外打闹,半点也没影响江离奋笔疾书的热情。
身边的书桌上摆了一叠图形数字的草稿,那是一早起来想起设计的房屋构造图。这起造些房屋,她得粗略地计算砖瓦土木人工的开销。想着收房租多少年能回本,她渐渐地沉溺进了构建一个大型新村的美梦。
美梦做完,刻意把恶梦淡忘,她正着手给父亲去一封家书。
第一次跟强盗打过交道,她多少了解了父亲的不容易。所以这一封信跟以往不同,照旧的家常问候过后,她用大段的篇幅关心父亲平日里的工作状况,尤其详细地问起青州的匪情,提醒父亲注意安全,凡事小心在意。末了有些动情地表示,希望父亲能早日从青州卸任归来。
或者是寄托了对那一世里,对那位守在病床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亲的愧疚,江离这一次把信写得声情并茂、言辞切切,通没有了以往的虚辞应对。
把家书写好,吩咐绿萝用过午饭后把信送到葛掌柜铺子上他想办法加急送了去。她相信葛掌柜一定听得懂她的意思,这封信走那条水路的话半个月时间就能送到父亲手上,那比官办的信差要快上一个多月。那么自己就能在除夕之前收到回信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如此的焦急从何而来,反正就是一种莫名的惴惴不安,这种不安让她迫切地想早一天把信送到父亲手里,一天也不想多等。
午后江离又进了书房。在书房里一张小榻上假寐。
听着绿萝出了门去送信,小香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书房。
江离眯缝着眼望见窗外一片暖阳,皓腕轻抬,起身下榻。小香手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书桌边,头一点一点地犯瞌睡,手肘压着江离花了大半天时间绘制的房屋设计图。
江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手把小香的手肘抬起,轻轻把图纸抽出来。
小香狭长的眼睫毛半垂,稚气的脸上困倦难耐。江离手一松,她干脆迷糊着趴在了书桌上。
江离一转身走到门口,才省起这四喜出门找船去了,这两天多半庄子上。自己想要出门,一个人也实在太不像话。便又回到了书房里,上前在小香额头上轻敲了一记。小香一惊,蓦地从梦中惊醒,睁圆了双眼,一脸的呆萌愣怔,辨不清东西南北。
江离清清嗓子,佯怒道:“你这丫头昨晚做贼去了来,大白天的睡得叫也叫不应!绿萝出门之前是怎么交待你的?不是让你看紧我么?刚才我要是这么扬长而去,你上哪儿找人去。”
小香嘻嘻地扯个笑脸,刁俏的双眼盛满讨好的谄媚:“姑娘是主子,怎么能像守贼似的防着呢。再说,我问过了,四喜这两天都不会回来,姑娘你心性再野,能一个人跑了出去?”
敢情这丫头睡得这么死,原来吃定自己不会开溜。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看两个丫头的脸色才敢出门了?
江离把脸一板,冷着脸说:“这么说只要我还没丢,你的本分就算是尽到了?!”
小香眨巴眨巴眼,一转身从屋外沏上一杯热茶:“怠慢了姑娘姑娘饶我罢!”小香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微福身子双手递上茶来。
“嗯,还算有个丫头样子。”江离崩不住脸,说话带了笑声。
“那是姑娘仁慈、体恤下人,才惯得我们没有丫头样子。这庄子里谁不念着你的好来。”小香满嘴抹蜜,带着浅笑。
她不会以为这主子是真的生气。说也奇怪,主子以前爱使小性子,自从病好了,这主子就像换了个人,还从来没对她们发过脾气的,渐渐地这丫头胆子也大了,学会了调嘴。
“我不要别人念着我的好,我只要小香念我的好就够了。”江离杏眼微眯,笑得比小香更刁。
“姑娘别对着我这么笑,我怕帮不到你!”小香从话里察觉一丝求助的意味,笑着拒绝道:“我的观点跟绿萝是一样的,不能放任你这么野下去。真要出了差池,毁了姑娘的名声,老爷回来还不把我们这些丫头卖了!”
江离冷哼:“真以为我这个主子还被你们两个降伏了不成!我要出门便要出门,这梅庄里总还算我最大吧?还用得上求小香你开恩不成,当真是反了你们。带你出去呢是怕你呆久了闷得慌,既然不识好歹,也由得你,爱去不去!来,侍候姑娘我更衣去。”……器!!!11
第十九章 泼皮放刁()
梅庄几里之外的大道上,小香弱弱地问:“咱们这是出来干嘛的?
“选块好地,开春起造房屋。”江离手里拿着图纸,一路走一路看,漫不经心地说。
“呃?!”小香双眼又睁圆了,像听到了个天大的奇闻,“你确定咱们府里要造房子?”
“这里是梅庄,我准备起造房屋,跟府里有什么关系!”江离头也不抬。
昨天回来把自己的打算给梅伯一说,没想到老态龙钟的梅伯对江离的主意还挺赞成。稳住那些失去了田地种的外乡人,梅伯提议让人去村子里贴个告示。
江离的主意是,新建成的农舍按月算房钱,年底跟土地的租金一起上交。只要肯出力气,不分土著或外乡人都可以来梅庄上签地契。
江离刻意要办得跟同时期的地主与雇农方式不一样,她不想招募长土,更不想苛待雇农。低廉的房租,二成的粮食抽成,这在当世来说,已是她能给予这些外乡人最好的安置。
话说出去了,相信梅伯上午已经把告示贴出去了,选地起造农舍的事更是不能耽误。所以江离想着出门择地。
四喜建议过几处地点,江离趁着这个机会准备一一看过。
本来这种事根本不用她一个大家闺秀亲自去看,不过前一世女汉子型的江离重生之后更乎礼教,她只管顾着自己的计较行事。
她小小一个女儿家不懂政治,但凭自己的认知想来,这燕陈两国久战多年,听说都攻破了南陈的都城。接下来会不会掉过头来对付大宋她不知道,但大宋当朝宰相与大燕暗通款曲已是不争的事实。有这么一出在前,难保大宋不出事。
国家大事她决定不了,但她想为自己的产业提前想好出路。
真要是大宋****起来的话,她手里的钨矿暂时肯定是开发不了,葛掌柜掌管的十几间铺子,战争一起收益难免不受影响。反倒是梅庄这上千顷的良田,一年的粮食现在看来是值不了多少银子,但生意这一行有门说法:乱世黄金盛世玉。
在江离看来到时却都不如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济事。不是打战还讲究先储备粮草么,在她看来,现在先把梅庄的良田好,多多积粮总不会错。
要想存粮,梅庄的地就不能没有人来种。所以她得安置好这些佃农。佃农中的外乡人多,只怕战事一起还会更多,所以梅庄新造的农舍不能小了,得预留出来给更多的人住。
在梅庄各处看过地形过后,江离顺道又去了江家村。想着梅伯的告示大约已经贴出去了,她想去看看大家的反应。
江家村不大,普通的民房青砖灰瓦。青藤竹篱相扶的民居零星散落在乡间各处,村头的大榕树下却乌压压地立了一群人。这些人青衣小褂、一身短衫束裤,全都是一副农人打扮。那天在码头上见过叫张小天的读书人也混在人群中,此时正一脸兴奋地跟旁边的人议论不休,人们神色之中的兴奋在望向榕树下的时候有些瑟缩。
江离从人群中穿过,在江小天旁边立定,与人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大榕树上新贴的告示被人撕得斑驳脱落,上面一个显目的梅花印保持完整。脱落下来的白纸此刻正攥在一个尖嘴猴腮、下巴留有一撮胡须的中年男人手上,他旁边站一个年龄相当的男子,颧骨高耸、眉眼低斜,两人长相寒碜偏还一脸凶相毕露。
中年男子挥舞着手里的纸,恶狠狠地冲人群嚷骂个不休,很多人脸上显出不屑的神色、眼光望向他处,不愿惹事也不以为然的模样。
见江离和小香两个生面孔加入进来,两个气焰嚣张的男子眼神狰狞地匆匆扫了一眼,意有所指地说:“别管是新来的还是往年长住的租户都给我听好了啊,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既然你能到江家村来讨生活,就得入乡随俗,在江家村,就得听我江天赐江天一两兄弟的!没有我们兄弟两人发话,看这村子里有谁敢租房给你们住?!”
原来这两人就是四喜遇见的那两个泼皮?江离暗自嘀咕。
“说话的这位是谁?”江离上前问那天燕子矶见过的张小天。
“猴子脸的是江天赐,斜眼的是江天一,都是两个耍横撒泼的无赖泼皮。你们新来的吧?可看仔细了,出门得绕着他俩走!”张小天往地唾一口说。
她和小香出门之前都化过妆,饶是肤色添的暗些,眉毛添得浓些,眉眼间还是显得秀气。从边境逃难来的外乡人中读书人不少,两人混在中间并不起眼,江天赐眼神掠过一眼便不再看。
“还是那句话,你们这些外乡人也好,还是本村的村民也好,你们要么去附近城里做些小营生,要么另谋出路,就是不许去租梅庄的地!”
人群中一片声的嘤嘤嗡嗡此起彼伏:“我们要是有本钱去城里讨生活,还能到江家村来种地!”
“就是,再说京城里居大不易,没有我们这些外乡人立足之地······”
“江泼皮自己没有地给我们种,又不许我们租别人的地种,这不是断人一家子的生路么!”
“就是!咱们凭什么怕他,梅庄有地出租,收租还便宜,咱们以后搬到梅庄去,再也不用受他们兄弟俩的盘剥,这样的好事他拦也拦不住!”人群中有人高声。
“别以为我兄弟俩是空口吹出来的,只要你们敢去租他们的地,我们兄弟俩就有本事让你们在这块地呆不下去!别说你们,就梅庄现住的那位主子,虽说是从京城江家府里出来的,可惹急了咱们兄弟俩,看咱们可不提溜着她双脚把她卖了去!”
有人要把自己提溜着双脚给卖了?江离一听之下气得不轻。小香更是气得咬牙,手指捏得啪啪响。江离气过面上却平静,冲小香摇头。自己好歹还是一官家小姐,有人敢把自己提溜双脚卖了去,她倒想知道这两个东西是什么来路。
就听江天赐嚷道:“原先府里老太爷任巡使的时候咱们还经常上门的,论理咱们跟江老太爷是平辈,连江家现在三位老爷都要叫我一声叔的,江家现在三个少公子横吧?一个个可都是出门横着走的人物,见了我也得乖乖叫声爷!梅庄是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