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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吴洛蓦地悲泣,清泪在脸上滑出沟痕,眉宇紧皱,唇瓣狂颤,双眸痛恨。渐渐哭出了声音,变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高台上的男人都回首看着他,我的眼眶也渐渐湿润,吴挽挽在一旁低声啜泣。
我擦掉眼泪,看向杨修夷,他也正抬眸朝我看来,黑眸沉如深水,双眉微蹙,狭长的眼睛微泛着红光。
我冲他挤出一笑,他面露欣慰。如清风卷开玉帘,窗外皎月清珲,芙蕖淡莹,寸月寸光寸情。
“唐采衣死了。”玉弓的声音忽的低低响起。
吴挽挽抽噎:“你没有昏迷?”
我心下一寒,回过头去。玉弓伸手捏着我,眼神波光微动:“田掌柜,她死的太惨了,肉身损毁的严重,我念着她是重情重义的女子,便脱了外衫盖在她的尸体上。”
我一愣。唐采衣的魂魄与**因行尸咒而羁绊一起,共生共存,若她死掉,怎可能还留下尸体?
玉弓的手指微微一紧,拇指在我手心里轻轻摩挲:“田掌柜。你不要太悲伤了,她临死前还牵挂着你,呼吸微弱,断断续续的跟我交代,要你不要为她难过。”
呼吸微弱?唐采衣怎可能有呼吸?
玉弓的手指又紧了紧,我忽的恍然,难道唐采衣没死?
可玉弓故弄玄虚是为了什么?就算她还想要绑走唐采衣,她大可好好的说。连我也给一并瞒住,为什么还要别有深意的暗示我?
我蓦地一惊,差点就将诧异的目光朝吴挽挽望去。所幸及时忍住,并继续保持着悲伤的神情。
吴挽挽忿忿不平道:“就算二嫂死了,你也不能将她的尸身孤零零的扔在那儿,你没看见我二哥多伤心么!”
玉弓皱眉,虚弱道:“我头好晕。”接着便闭上了眼睛,说昏就昏。
我:“……”
吴挽挽朝我看来:“初九。我们两个去找二嫂吧!”
我神疲力倦的将脑袋埋在双膝里:“既然都死了,早去晚去有何差别。”顿了顿。“挽挽,你做着男儿打扮。是偷偷溜进来的么?”
“嗯。”
我叹道:“真厉害,杨修夷居然没发现你。”
她搭在我肩上:“杨公子和我二哥他们都担心你们,关心则乱啊,可惜没想到我二嫂……红颜总是薄命。”
我抬起头,将鬓发别到耳后,抬眸望向血水斑斓的殿壁:“岂止是红颜,这世间的**凡胎,哪个不是脆弱薄命的,所以活着就要珍惜每时每刻。我和唐采衣不过萍水之交,她的死我觉得可惜,但也觉得可悲,因为她辜负了深爱她的丈夫。”我转目看着她,“你说对吗?”
“初九……”
我握着她的手:“挽挽,你的事让她心生了芥蒂,是以她才两年不理吴洛,你知道么?”
她垂下眼睛:“我愧对二嫂。”
我宽慰一笑:“不怪你,怪就怪那些可恶的妖精。”敛了下心神,我长叹,“不过你穿男装倒真是好看,这范家送来的锦缎,当初还说要给我裁剪一套,我也想做件跟你一样的男装了。”
她低头看了眼,风露清蕊的淡淡花纹点在缎布上,雅致又精细,她微抬起眸子,点头:“好。”
我靠在阵法上,手指漫不经心的轻捏着晶壁:“你平素最会穿衣,比起唐采衣的端庄贵重,我更喜欢你这样的娇俏打扮。”
她神色不悦:“初九,我二嫂尸骨未寒,说这些不合适吧……”
我不耐的掀了下眼皮:“我与她本就萍水之交,要什么合适?何况我是杨家的少夫人,她不过商贾之妻,要我为她垂泪么?”
“初九,唐采衣毕竟是我二嫂,你说话也请给我留些薄面。”
我挑眉:“二嫂?”
她皱眉凄婉道:“是,我是要外嫁的养女,可吴家待我的养育之恩厚重如山,你不该那么说她的。”
我摆了下手:“好,我们且不说其他,她哪点比得上你,那日茶会上的女子茶,你后来泡得那壶比她更清甜,我说了一句实话,她那脸就沉下去了,你可记得?”
她微微点头:“嗯。”
“记得就好,你既然那么自卑怯弱,后来你泡茶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做低伏头,让她一步?”
她沉默一会:“我只是没想到二嫂的手艺会真的不如我……”
我心下一咯噔,她真的不是吴挽挽。
可是吴挽挽被妖物附身了的话,眉间的朱砂为何不显现出来?还有,她对吴挽挽的了解着实深得可怕,将她的脾性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我忽然觉得脊骨发寒,玉弓刚从洞里出来便知道这个吴挽挽有问题,这说明什么?玉弓和吴挽挽的接触肯定不及我多,那便说明是唐采衣知道她的不对劲。
唐采衣如何知道?
……那场火?
对了,如果唐采衣要自杀,她为什么还会被火包围,缩在角落里面呢?
我心神一凛,前后想想,越发寒意渗骨。
此女可以压制我的锁妖劫,修为定然不弱,她能将气息掩的连杨修夷都觉察不到,那得多可怕?
还有,她进来的目的是什么,想做什么,楚楚可怜的假扮吴挽挽能得到什么?跟我有关么?还是跟这孤星长殿有关?
可恶的是,为什么要把她送上来同我和玉弓放在一起啊!
我看向楚钦,是他抱上来的,再看向杨修夷,是他默许的。
更可恶的是,死杨修夷怕我吵吵嚷嚷,在阵法外添置了一层清心阵,饶是我扯破喉咙,他那边也是听不到的。
我长出了口气,不变应万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发现她是假的,脑袋一枕,索性闭目闷头大睡。
岂料这人不仅本事高,演技好,魄力足,连脑子也聪明的很。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也或许她玩腻了这种梨园之戏,懒得再演。她直接反过来暗示我,或者说是威胁我。
“初九。”
我闭着眼睛:“嗯。”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的什么吗?”
对于看不顺眼的人我向来是不要脸的,我随口道:“貌美如花?”
“……”
她笑笑:“是你真诚待人,对朋友你可以付出满腔赤诚,对厌恶的人你就往死了痛恨。”
我睁开眼睛:“我在你面前说过别人坏话么?你怎么知道我厌恶别人就往死了的痛恨?”
她仍保持着笑意,触及这缕笑,我顿时就怔了。
吴挽挽这张脸生得香娇玉嫩,柔心弱骨,平日里凄凄婉婉,一副我见犹怜的沉静模样。戾气反噬时,尽管不讨我喜欢,但跋扈飞扬的神采是相当明艳英伦的。
可无论哪种模样,都不及眼前这抹笑。
大方明亮,自信潇洒,一瞬间光艳逼人,美不胜收,还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慵懒淡漠。不是我平日里的散漫,而是那种久握他人生杀掠夺般的漫不经心。
难怪人说相由心生,难怪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同样一张脸,面前这人随意的一缕笑便让我觉得刹那倾城倾国。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接道:“初九,若我被人掌握了生死,你会如何?”
我眨巴眼睛:“啊?”
她覆在我手上:“你是真心待我的,对么?”
我垂眸望向这只手,连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经意间展露着她久居人上般的作态。
我点头:“对。”
她重复问:“那,若我被人掌握住了生死,小命捏在别人手里,你会如何?”
着实不明白这种问题有什么可问,我说:“自然是救你啊。”
“嗯……”她轻轻扬眉,含笑望我,“我现在便被人掌握了生死,她随时可以要我的命,无人拦挡得住,初九,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么?
我心下一沉。
她继续笑:“你知道怎么救我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她仍是笑,面赛芙蓉,清眸灵转流盼,由衷叹道:“初九,你待我真好,这样我便能活着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安分守己,不害他人,做个快乐简单的吴挽挽。”(未完待续)
273 剑锋所指(一)()
274 剑锋所指(二)()
我瞪大眼睛:“你疯了!”
他自嘲似的勾起唇角:“我是疯了,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
“杨修夷……”
他敛眉虚望前方,沉声道:“初九,你可知道为什么每次与他们交锋我们都讨不到便宜?”
我想了想:“因为我们毫无防备?”
他摇头:“是我们有牵绊,做不到心无旁骛。”
“清州碧霞酒庄你应不会忘吧,他们为什么要用你族人的血引来妖物?”
“制造混乱?!”我一怒,“还有崇正郡里的死役!”
“对。”他冷笑,“攻敌之道,乱心为第一要,崇正郡里的无辜百姓,还有拂云宗门的百年基业,哪次没将我们弄得方寸大乱。”
肝脏脾肺一阵一阵的冰寒,我喃喃道:“所以,当初的宣城血猴,也是特意为寻到我后而准备的?却被我和卫真先给……”
他微微一顿,将我搂的更紧,话锋却变了个向:“原清拾在你幼时以入梦蛊进你梦境,你可对他动过心?”
我摇了摇头,埋进他肩窝:“我从未喜欢过他,甚至还很怕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害怕。”顿了顿,忍不住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醋……”
他轻拍了下我的后脑:“我吃哪门子的醋,那死东西连我的发丝都比不上。”语声一沉,“我后来想了很久都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在第一次见你时就要准备血猴,那时你是个孤女,还傻头呆脑一厢情愿的相信原清拾就是你的未婚夫,完全不必要对你费此心机。之后我想通了,一定是你经常跟他提及我们吧?”
我心下一沉。
杨修夷捏住我的脸,眸色微眯:“田初九,你在他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
我侧脸躲掉他的手,戚戚道:“原来宣城那些百姓还是我害死的……”
脑门顿时挨了一记。他皱眉:“与你何干?世上阴绝奸佞之事若每个人都能防住,这天下早河清海晏了。你自问无害人阴歹之心便可,无需将他人之罪揽到自己头上。”
我没有说话,他的唇瓣在我额上触了触,认真的看着我:“初九,事已发生。非人力所能改变,只能从之接受,饮恨为拳,咬牙蓄力还击。”
淡淡的朦胧光线里,他的漆亮双眸像熠熠而辉的星子。灼灼燃烧的火焰,银光铮亮的刀锋。
指骨分明的手指重回我的脸上,眸色浮了层冰寒白霜:“而还击之道,与其挖空心思去找他们和畏头畏尾的防着他们,倒不如坦荡荡的将他们引来,面对面的战个痛快。”
我捏着他的手指:“所以,你说要将德胜城变成崇正郡,是想将这满城百姓移往地宫八盘之上?留一座空城请君入瓮?”
他洒然一笑:“放心。只是暂时,凭我一己之力维持不了多久。”说罢搂着我共同起身,“此事以后有空再细谈。先去找唐采衣吧。”
“……你知道她没死?”
他凉凉的:“她要是死了,你刚才就不是忍着性子跟我说你要同我吵架了,而是直接一脚踹我了吧。”
“会么?”
他侧目,给我一个“我早把你看透了”的眼神,牵着我朝前走去。
我却拉着一旁的洞壁:“不去了!”
他回头,我松开他的手。弯下身子从他靴子内侧取来星玥,在地上留了洋洋洒洒一大片文字。而后起身:“好了!”
杨修夷皱眉:“这样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我叹道:“可是,比起将她带出去面对吴洛。她宁可选择这样的危险。”玉弓那件破破烂烂的外衫能遮住她多少,怕是胸口的空洞会依然明显吧。
我擦了擦星玥,插回他的靴子里,小心入鞘:“走吧。”
孤星长殿由谁所造已无人知晓,师公师尊给杨修夷的书信资料少之又少,杨修夷说这儿往外共七层也仅是由墙上的古纹甲字推断而来的,他并不确定,所以说,我们的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异常险要。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那些行尸一眼,他们仍不知酸痛的跪着,不知跪了多少个时辰。
我于心不忍,扯扯杨修夷的衣袖,他停下脚步望我,我的目光却望着远处一个老态佝偻的行尸:“杨修夷,还记得《天下大命》么?”
“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
“初九,怎么了。”
我没有细细学过四书五经和史册经纶,没有书生文人们那么好的辞藻之功和绝世口才,着实不知该怎么抒发我此刻的心中所想。
我自小愚昧蠢钝,当师公教杨修夷家国天下时,我只为自己该如何完成今日师尊交代的任务而焦头烂额。
长大一些后,我只想找到父母,入世随俗,过最简单的临窗望街,暮踏夕阳小溪的平淡生活。
我一直自认家穷人笨,于民于世,只要安分守己独善其身,不害别人就是最大的作为。是以,我从未有过吞吐天地,救民水火的觉悟和雄图之梦。
可是现在,我想当杨修夷的妻子,我想成为他的女人,哪怕我今夜闭目,明朝不复苏醒,我也要将所剩无多的时光用来与他相守,跟随他的脚步,朝着他的剑锋所指而义无反顾。
我想走进他的心,感受他的豪情气魄,他的胸中长虹。
杨修夷,若你是天上凌空的华光日月,我便化作云烟清风与你相对。
若你是尊凝立于高山之巅的隽永玉雕,我便化作漫野梅香与你共舞。
以前我不敢爱,之后我不能爱,如今我再无顾忌,我可以为你勇敢,为你自信,为你癫狂!我要与你一起共历鲜血硝烟,与你一起辗转冷暖红尘,与你一起气吞万千山河!
“初九?”
我一笑:“杨修夷,你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对不对?”
他不解的敛眉,我看着他:“我欠你两个承诺,你还记得么?”
他眉梢一挑:“只有两个?”
我笑着说道:“在辞城,你从十八那儿将我救回来的时候,我说要努力配得上你,记得么。”
他眉眼渐渐深邃:“嗯。”
“在崇正郡,我同你说,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记得么。”
“嗯。”
“杨修夷。”我深吸一口气,语声坚定,“我说到做到。”
他深深凝注我,眸色涌动狂喜,唇角不自觉的上扬,如玉之容俊逸洒然。
杨修夷,我没有前世,我没有来生,我田初九仅此一命,我能给你的不多,但是是我彻彻底底的全部。
“初九,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神。”
我有些羞赧,牵起他的手:“我知道你和师公都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但还是要说出来,他们那么可怜,不要让他们绝……”
他蓦地一使劲,将我拉了过去,一手托住我的后脑,狂涌激烈的唇舌刹那将我吞没。我睁大眼睛,慌忙拍打他,眼角余光瞅到走在前头回身等我们的人都纷纷回过了头去,那个叫吕双贤的话唠对旁人嘀咕了句:“少爷就是少爷,真会挑场合啊,那边一堆半死不活的就算了,这边还有个刚死了老婆的男人啊,啧啧,真可怜啊,啧啧,太可怜了啊,啧啧……”
我尴尬无比,费了九牛二虎之劲终于挣开了杨修夷,脸色红得可以写个字剪下来贴春联了。
他却低低畅笑,捧着我的脸,声音嘶哑低沉:“初九……”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下台阶,他随步跟来。
我扶起一位少女,她的肤色因干燥脱水而枯黄,经络萎缩,肌肉僵硬,麻木空洞的眼睛缓缓的抬起来看着我。
我望向万千伏跪的行尸,脆声道:“我叫田初九,我一定会回来结束大家的苦难,助大家往生的!我知道你们说不了话,如果你们听到了,就站起来吧!”
一旁的老人极慢的抬头,我鼓起勇气冲他一笑。
他缓缓的爬了起来,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行尸站了起来,数万目光一齐投在我身上。
我割下一缕头发,在少女腕上缠了一个沉香结,咬破手指,滴血而上。
她另一只手极缓的握着我,我认真的看着她:“沉香契阔,必守一生。”(未完待续)
275 将相石秋()
ps:这个月涨了很多收藏,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洞口往下是长长的甬道。
甄坤背着玉弓,吴挽挽出口叫我,我不得不松开杨修夷的手走在她旁边,听她装腔作势的与我说这道那。
甬道宽一丈,两边各有浮雕,刻着我看不懂的铭文图腾。每走数步会出现一座六尺高的正方形石柱,石柱上皆安置着一座犀角杯似的透雕螭虎,光泽暗淡,年岁已久。
下来时我朝墙上复杂诡谲的透雕望去过一眼,除了认出几个巫书上出现过的图序纹章之外,什么都看不懂。
一个是司洛华春,据说是大月国国师苏智,也就是姚娘的老祖宗创的。
一个是陇山神女,比大月国的历史更为悠久,直逼上古之巫。陇山旧址大约在今时的柳州阳胥,离宣城还挺近。
一个是别音桃枝,祭司之纹,来历已无法追溯了。
我挺想问杨修夷墙上写着什么的,但见他同那些人讨论的深奥起劲,干脆不掺这一脚了。
一路走来还算安稳,想象这样的甬道该是布满机关暗栈的,所幸什么都没有。
不过从甬道出来后,所有人都顿在了原地,几个性子粗犷外向的,譬如甄坤和吕双贤,干脆就“啊”了出来。
方才那座大殿同时容纳数万行尸尚有宽敞,这座大殿却较那座更高更广。
北边仍悬着一颗紫星,寒霜清雅的紫光中,一座雕像如万仞孤山般坐于大殿正中。
一腿盘着,一腿翘着。宽衣大袖宛似迎风涉水般轻轻飘着,凝于半空。
是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
是……杨修夷。
甄坤当即望了过去:“少爷?你不讲几句?你啥时候立的?”
杨修夷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邓和道:“高多少?”
甄坤看了眼:“一百二十七丈三尺七寸。”
吴挽挽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