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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终于回神,差人带自己去安置魔核光炮之处。
魔核光炮自那日大逞锋芒之后,便被严密收藏于一处为重兵守卫的库房。通过层层把守,艾里最后进入的空阔房间中,除了光炮外别无他物。
看到光炮时,艾里微愣了一下。上次看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这次或许是见识过了它的残酷威力,再看便觉得它仿佛散发出一股鬼神般阴森冰寒的气息。
昏暗的光线中,金属折射出的冷硬反光勾勒出光炮庞大的炮身,有如君临天下的魔神般俯视着踏入房中的每一个人。
将陪同的部属遣开,艾里神色阴沉地望着光炮半晌,走上前去,轻轻抚摸幽蓝光亮的冰冷炮管。
顺着炮管抚摸而下的手掌渐渐握紧,停顿。手上力道将发未发,在将会令金属圆管扭曲变形的临界点凝结,无视于艾里本人的意愿,就是无法再增加一丝一毫的力道。
在刚知道那些可怕的伤亡都是因为光炮威力太过强大所致时,艾里便决定自己应该毁掉魔核光炮。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能确信,今后会不会有一日抵御不住诱惑,滥用它的力量制造更多的血腥。还是尽早毁掉它,方能安心。
过去在黎卢时曾听说,魔核光炮是在一次实验意外中偶然成功的,如果毁了这台光炮,世上便不大可能再有类似的武器出现了。
或许它的威力太过威猛横霸,强得足以破坏这个世界的武力平衡,根本不是应该存在于人世的东西,本就该被封禁住吧!
然而,临倒可以动手了,却又忍不住犹豫起来。
手下触摸的金属机械,蕴涵着强横无匹的力量。有了它,实力尚弱的黑旗军要生存下去便轻松多了,将来更可以用它来完成许多原本极难的事……该毁掉,还是留下?
心中不知何时生出一匹野心的猛兽,大口大口地吞噬良知和决心。而纵然自知这一点,他却无力阻止,也不知是否该阻止。
实力乃是军队致胜的基础,而以少胜多除了要耗费大量脑力事先筹谋外,也相当仰赖运气,实在是危险又累人的事。
黑旗军初建不久,一直以来为求生存,被迫要以薄弱的兵力与周围的强敌对抗。
捱过这近半年来的艰苦,光炮威力可以带来的极大助力,便成了致命的诱惑,令他难以下决心毁掉它。
掌心之下,金属表面已经因为手掌的温度,由一开始的冰冷而渐渐变得热烫,艾里的身影仍是没有动弹半分。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感慨着自己到底还是抵御不住对力量的渴望,他终于松开了手。
心中虽隐隐生出愧疚,不过他旋即想起在黎卢初次拿到光炮核心时用尽力气也无法摧毁它,可见就算自己现在有心也是无能为力,愧疚感不由得被冲淡了许多。
他索性自我开解,既然光炮无法被销毁,由自己控制住它,总比落到其他野心家手里好多了。
应该是这样吧……
相对于奥瓦鲁人作战时的紧张危险,在洛茨城休养的日子可以说平静得让人快睡着,时间的流逝也显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大半个月,黑旗军将士被全城城民娇惯得肥肥白白的同时,派往周边各国联络的使者也陆续回报好消息。
对于联盟之事,吃过魔核光炮大苦头的奥瓦鲁人果然不敢再从中作梗。奥瓦鲁的位置连接着预定参加同盟的众国家,如果它不参加,同盟便难以成事。现在它既然同意参加,虽然还有拉夏等少数国家反对,同盟之事也不会有大碍。
因而使者们的联络进行得很顺利,各国很快便协商确定了举行联盟会谈的时间和地点。
会谈时间定在二十天后。至于地点,因为参与会谈的都是南方各国的重要人物,如果有什么闪失便非同寻常,最后终于确定在亚布尔城举行。
亚布尔是个商业自由都市,位于南方诸国的中心地带,从交通上来说相当适宜。
另外,亚布尔历任总督都是从当地的商人推选出来管理政务,没有什么野心,立场一直相当中立,选择在这里会谈,也比较能令尚无法对其他国家撤除戒心的国家安心。
黑旗军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得到使者回报后,便决定由黑旗军中最重要的精神领袖,圣剑士和圣女两人,双双代表黑旗军出席亚布尔的联盟会谈。
各国君王派往亚布尔的,多数是拥有相当权位的王族重臣,为谨慎起见,极少由君主本人出席。
因此当其他各国国王领主知道这个消息时,都觉得有些意外。身为黑旗军最高领导者的圣剑士和圣女,何必亲自前来呢?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艾里和萝纱可以算是黑旗军中本领最高的两人了,如果真有什么状况发生,他们反而比一般使臣更能应变,至少自保是不成问题的。而且,派他们两个出面,还可以充分显示黑旗军对同盟一事的诚意。此外,也是因为这两人是黑旗军中「唯二」不事生产,平日没有负责具体工作的人。从工作效益的角度来讲,派这两人去参加会谈,对黑旗军的损失是最小的……
「首领看起来好悠闲呢……」
几个捧着大包物事走在街上的黑旗军战士中,有人发出羡慕的感叹声。
一上午都忙着准备参加会谈队伍的行装的他们,正巧看到艾里在前头悠闲地晃来晃去。这副景象实在很容易让人心理不平衡。
参加联盟会谈到底不可能只是艾里和萝纱两人的事。作为黑旗军的代表与各国使节会面,当然不能太寒酸丢脸,总要有些行头,因而同行侍卫的选择、路线行程的确定、应该携带的物品,在艾里和萝纱动身之前就够其他人忙上好几天了。
在这期间,身为当事人的艾里和萝纱两人反倒是没什么可做的,愈发地清闲了。
「是啊!他这一阵子看起来还过得愈开心了。」
「会吗?」
萝纱神色不似平日的轻快,微颦双眉,若有所思地接口。先前她看到这几人在忙碌,自告奋勇地过来帮忙,便和他们走到了一起。
「怎么不会?这些天我们看到他,都是一副很乐的样子!」
「可是……」萝纱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可是我总觉得他的样子不大对劲……虽然他老是挂着笑容,那种笑却像是订做出来的模子,似乎有些生硬。不管遇上的是什么情况,他都用那副好像很开朗的样子来回应人,好像不是出自内心,倒像是一种行为模式……感觉怪怪的……」
「什么意思?首领不是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吗?」一旁众人越听越迷糊。过去黑旗军几次遇上危难,他还不都是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怎么就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萝纱摇摇头。他们与艾里相处不深,看不出异样不足为奇。而自己跟在艾里身边这么久,他情绪上的波动没有表现于外,也瞒不过自己的眼睛。
再者,自己和他很快就要动身前往亚布尔了。联盟会谈的成败,对实力尚弱的黑旗军来说至关重要。而且这也是黑旗军首次在正式的政治场合亮相。
自己虽然平时也都是嘻嘻哈哈的性子,但每次一想到该如何在会谈上表现得更好,也不免有些紧张。在这样的时刻,艾里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你们不相信?」她转头问身周的战士们。
众人互看几眼,虽顾及萝纱圣女的身分没有直接否定,不过摆明了就是不认同她的看法。萝纱也不着恼,点点头笑笑。
「好,我证明给你们看。」言罢,她抛下众人大步赶上前去,拍拍艾里的肩膀。
他一回头,果然又是那张笑脸面具。
以前看他那张笑脸,还觉得挺亲切顺眼的,现在却不知为何让她有一拳打掉的冲动。
不过她还是按捺下来,一脸自然地说道:「刚才纪贝姆先生托我转告你,请你把准备在会谈上发表的说话先整理好,作一份备忘录。」
这自然是萝纱瞎掰的。黑旗军的决策方向还是完全由艾里决定的,所以该在会谈上说什么,完全由艾里自己决定便可。他怎么想就怎么说,要什么备忘录?
「这样啊?」艾里却毫无所觉地笑着应道:「我知道了。没问题。」不远处观望的战士们,下巴险些应声落地:「首领他……确实不对劲!」
艾里一向擅长把事情推给别人去做,实在推不掉的就会寻找各种理由以证明这事没有去做的必要,现在竟然毫不推诿地接下工作!?
除了首领已经换了个人的解释外,便只能说他是如萝纱所说的,笑得太快,应答得太习惯,导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答应了。
「骗你的啦!」测试出预想中的结果,萝纱若无其事又丢给艾里这么一句。
没去理会艾里的一脸错愕,她垂头闷闷地往回走。虽然验证的结果,自己的推断果然没错,她却不可能因此而觉得开心。
她所知的艾里,一直是相当率性而为的。如今他却变得仿佛是戴上假面具的傀儡一般,她看在眼里,心中滋味也很不好受。
一边兴致缺缺地继续和那些战士们瞎扯,她暗自揣想艾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变成这样,其中定有原因……算起来,他的变化是从击退奥瓦鲁人后不久才开始发生的。
想到这,她猛的醒悟过来。
定是因为那件事的关系了。
对付奥瓦鲁追兵时,她见到第一次发射后奥瓦鲁军的情景后,曾试图阻止艾里再次发射魔核光炮。
她心性淡漠,奥瓦鲁军当时的凄惨景况虽令她颇受冲击,却还不足以令她动摇。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知道艾里不是个滥杀之人,隐隐预感到艾里今后若是知道了魔核光炮威力的残酷,很可能会对自己做下的决定后悔愧疚不已。只是当时时势所迫,自己终于还是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
由此想来,恐怕是艾里终于知道了光炮造成的伤害,开始觉得当黑旗军的首领不是什么好事了。
只是责任已经揽上了身,不得不继续保持着平日那副轻松的模样撑下去,他的言行非是出自本心,不够自然,方才会让自己觉得怪异……
心口好像有些痛痛的,沉甸甸的。她用手轻轻按住胸口。
「萝纱,你怎么了?」与她同行的战士留意到她神色动作的异常而讶然探问。
「我没事。」她回以粲然一笑,不让心中因为艾里的消沉而生出的阴霾在神色上泄漏出半分。
在这一刻,她决心让自己也有所改变。既然当黑旗军首领对艾里来说,已经开始变成沉重的负担,那么自己也该试着多承担起「圣女」的责任,这样应该能为他减少些许压力吧!
……呃,虽然凭自己帮倒忙的不俗功力,别的事或许还没办法帮得上忙,但至少可以先从培养「圣女」的威仪,帮圣剑士凝聚军心做起吧!
萝纱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着。
萝纱她知道了么?
突然被萝纱没头没脑地摆了一道,艾里暗自纳闷着她平日应该不会说这么冷的笑话啊?略一思忖,他便意识到这一点。
想到自己烦恼了许久的事,被人家小姑娘三下两下就搞明白了,这让他不知道该是哭自己头脑太过简单,还是该高兴有人如此了解自己的好?
回想起来,这一阵青叶亦有几次投来关切的目光,问自己是否有什么心事。自己不想让周围的人多担心,始终推说无事,她便不再多问,只是比往日更温柔地陪着自己,谈一些开心的事。现在想来,她其实也该看出了几分自己掩饰在表相下的真实心情。
这些日来习惯性地挂在面上,几乎有些发僵的笑容中,渗透出真正愉悦的笑意。虽然事情并没有任何改变,不过知道还是有人能了解自己真正的心情,还是让艾里感到轻松了些。
第三章 踌躇
因为与奥瓦鲁军的战斗而陷入迷惑的人,不仅艾里一个人。与他立场相对的阵营中,也有人置疑起自己的信念。
「克里维,你在想什么?」
有些不悦的声音唤回了走神的克里维的注意。他猛然想起自己竟在和队长的谈话中走神了,有些慌忙地应道:「对不起,我……昨晚没睡好。」
哈尔曼皱眉看他一眼,没在这件事上多作纠缠,继续原先的话题。待到谈话结束,克里维转身离开时,他才以阴沉难测的视线紧盯着克里维的背影。
「克里维最近未免太经常走神了……」
不只是克里维,队中不少人的表现也越来越异常。
他最初所带领的那支队伍,是一支精悍而冷峻的队伍。每个成员都是已经做好了为任务牺牲的准备。
平日和黑旗军其他人在一起时还没什么,当没有外人在场时,队上便会显出一股压抑阴冷的气氛。
而近来不知是不是和黑旗军的疯子们混太久了,还是长时间没有行动,被妖精领域和这个城里的人给宠坏了,抑或是两个都是原因,他发现有不少队员和克里维一样有点变了。
神色变得轻快,言行变得活泼,原本身为死士的阴冷气息渐渐消失,时不时地走神发怔……这些都是令人不安的征兆。
哈尔曼神色沉郁,若有所思。
克里维也知道身负重任的自己不该有任何动摇,但是心态变了就是变了,不是单凭自身意志就能改变这个事实。
在黑旗军与奥瓦鲁之战中,他被艾里战斗时的英勇姿态震慑住了。之后,想法便脱轨了。
混入妖精领域后,所见到的事实血淋淋地戳破了他对「圣剑士」的幻想。
邋遢、懒散、没有责任感,基地中的人对他的态度也绝对称不上敬仰、尊敬这类字眼。见识过圣剑士这真实的一面后,他的认知便转向相反方向——所谓圣剑士不过是黑旗军为了自身的壮大,刻意塑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所以,像艾里那样软弱无能的男人,应该只是因为他的某些经历能够被黑旗军利用来造势,才会被选中塑造成「圣剑士」,拱上黑旗军首领的宝座吧!
他笃定地确信,只有因为这种原因,艾里这样完全悖离一般英雄人物的人,才会得到现今的地位。这只是侥幸而已,绝对不是实力的证明。
然而在与奥瓦鲁人的战斗中,他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到的艾里,简直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虽然艾里的部下平素时常数落调侃他,在战时却没有任何人对艾里下达的命令有半分轻慢。
突然显出的巨大威严,与平日的状况形成强烈对比,几乎令克里维怀疑起是不是黑旗军将士都把对首领的尊敬积攒起来,直到关键时刻才全部用上。
在战场上与敌军兵刃相交时,艾里不像一般军队的领导者多半是坐镇大军后方,或是在众多下属的护卫下上阵冲杀,他展现克里维从所未见的强悍威势,凭藉无人能敌的战斗力,他毫无畏惧地孤身冲入敌阵之中,所到之处望风披靡,仿佛根本没有任何敌人能阻止得了他。
豪勇的行动洋溢出一股常人无法比拟的壮烈气势。而受到首领的鼓舞,黑旗军将士亦上下一心,焕发出远胜一般军队的战斗力。
明知他是自己对立面的人,更是自己受命要刺杀的对手,但在看到这场面时,克里维仍是热血上涌,不由自主地涌出钦佩敬慕之感。
他无法否认,这样的艾里完全够格担当起「圣剑士」这个名号,更足以统领黑旗军!
就是那个平日懒散随性,对什么都随随便便,毫无威严可言的家伙!那个一开始就被自己认定是弱者,不会有什么的男人!!
事实就摆在眼前,克里维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既然艾里这种随性自由生活的男人,也能成为如此的强者……
这么说来,自己过去认定必须遵从的规则、自我牺牲和服从,岂不就没有遵行的必要?
甚至连黑旗军里的生活,也越来越吸引克里维。而无论是在妖精领域,还是现在的洛茨城,黑旗军所在的地方总显得生机勃勃,被一股轻快欢乐、无拘无束(或者说无法无天)的气氛包围着。
与这里的生活相比,过去在凯曼军中沉闷单调的日子简直僵硬得令人窒息。
只是,他从小所受的教养不可能那么容易轻易抛却。一方面,克里维在情感上,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倾向黑旗军那方;另一方面,过去笃信的信念则不断告诉他,自己正在不断滑向错误的方向,必须克制情感的异动,回复成过去那个忠诚服从的凯曼战士。
这些日子来,他的心便在其间挣扎不断,十分苦恼彷徨,时不时神游物外,试图在满脑子的迷雾中找出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真神啊!难道是我和黑旗军在一起混久了,连思想都被他们污染了吗?我真的堕落了?」
走出哈尔曼的房门,克里维无精打采地把头靠在门板上放松一下自己,心中无声地哀叹。
立直身打量打量周围,虽然同来的队员也有不少人似乎和自己一样有所改变,不过队员住处的气氛还是像凯曼军中那样沉闷。
因为在哈尔曼面前失态,克里维有些心神不宁,待在这里让他更觉得透不过气来,便踱出门去到城中闲逛。
他并不指望能借此将冲突的想法理出个头绪,只求能稍微排遣几分心中的迷惘。
然而胡乱转了几圈,心情却没有多少改善。忽地,他看到艾里的身影。他正懒懒斜靠在一道缓坡边的老树下,悠然望向坡下远方风景,不知在想着什么。
便在此时,郁结在胸的不安如同碰到了触媒般猛然爆发开来。
克里维再无法忍受继续一个人毫无方向地思索,他冲动地走到艾里近前,直接问道:「你们这样什么忠诚、自制、服从、尊卑规矩都不管,只按自己的心意生活,真的是对的吗?」
把世人所推崇的美德全部抛到一边,这是不应该的吧!
艾里茫然地回望他,眼神的焦点未落在克里维身上,像是并没有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醒过来。
默然半晌,他才低声轻叹:「我不明白,我们的忠诚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应该献给王室或是其他什么坐在权利顶点上的人物,让他们享受着我们的供奉,压制我们?我没去想过这样的生活方式算不算得正确。但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活得开开心心,这就已经是个理想的国家了……」
这一句话并不是针对克里维问题的回答,只是艾里神思恍惚之际,因克里维的问题而触发的感慨。
他建立黑旗军的初衷,便是想要得到一块给如自己一般不喜欢受战乱压迫,想得到安定自由生活的人们的容身之所。
然而现在明白要实现它,先会让无数无辜者流血痛苦,这个理想便仿佛遥远得可望而不可及了。
不过,听到这不是回答的感叹,克里维却如醍醐灌顶,双眼大睁,怔立当场。
希望大家都能快乐地生活……这不是自己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