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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有水千江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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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梭在这两层之间,是一种拉扯,一种撕裂,但若能趋向和谐,倒也是很好的。
  化学家注:升华,Sublimation,化学名词,指由固体直接变成气体,(不经液态)是一个突然而令人赞叹的过程,譬如说,将顽石般的心肠,化为一腔正气。
     祝
  愉悦
  大信    
  贞观忽然掩信闭目起来,她为什么要拆这样一封信?她不应该看它的,大信所有给她的好感,是从这封信开始的!
  ——时而浮出尘世,还我持重、克制的人生——怎样有礼的人啊!
  这般相近的心怀,相似的性情;他说的几本书,她也正看着呢!连看书都不约而同了,她又如何将他作等闲看待?
  3
  化学家:
  附上二瓣凤凰花,我对它们是——初见已惊,再见仍然。
  另寄上我们办公室同仁合照一帧,既是你欲知端的,就试着猜吧!
  贞观  敬上    
  三天过后,台北来了一封限时信;
  贞观:
  凤凰花原来这么好,我竟感觉它:前世已照面,今生又相逢。
  看来要想办法搬到台南住了;不是吗?我们一个教授说:读书的目的,为了要与好的东西见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
  照片看到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打领带的家伙,必定不是你!
  猜得多好啊!我不要再猜了!(其实我还是知道你是哪个!哈!)
  大信    
  如果这次银月结婚,她没回去,即使回去了,只要没和四妗同车,听不到伊的那段话,贞观应该是很快给大信回信的;然而今日——她既已知道他内心的曲折,又对他的人逐日看重,再要回去原先的轻眉淡眼,实在不容易。
  想了几日没结果,正在难堪,他的信倒来了:
  贞观:
  给你说个杜鹃花城的故事:这是一个朋友的恋爱:
  刚进入大学那一年,(花城新贵)他少年狂妄,她灵秀脱俗……严冬过去,当第二个春天扫尽落叶的时候,他们便脱掉少年羞涩的外衣,疯狂的爱了起来……
  校园里,满是两人的足迹,林荫大道,园艺所、老校长的墓,还有六号馆旁一个亭子;这亭子对他们来说,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一切的盟誓、言契,都是在那里说就的!
千江有水千江月 八(6) 
  无论到哪里,他们都会带一本漂亮的书,这样比较安心,也可枕着头,笑着椰林过客……
  可是她宁可靠着他的肩膀。
  偶尔也会丢开众生,躲到没人的地方,这样可以避开有色的眼光,(那些脑筋不健康的
家伙!)才没多久,他忙着老教授的后事,她竟在一个月内他嫁,随即去国离家。原先他们互订终身,约好一起出去的,她一定是忘了……也好,两人互不见白头,倒也是很好的结局!
  我的朋友把这种感伤传给我,然而,——出生在这样动荡时代的人,是不应该淹没在如此平凡的悲剧里——
  信等于没有写完,贞观可以想知,他内心的混乱和挣扎!
  他不想瞒她,却又无从启齿,于是打了这样不高明的比喻;试想:除非当事者,谁入又如何得知,爱侣之间的信誓?
  贞观觉得酸楚;她未曾料到,他会有这样一段过去,然而对大信的人,她还是爱惜和敬意。
  大信的昭明、阳气,正是从这里见出的;他真是个明亮的人!
  心知如此,她却又要跟自己赌气,于是回了他这样一封信:
  男主角:
  这么伟大的恋爱,真是永生永世啊!(令人感动!)
  水浒传里,梁山众人曾有这样的盟誓:一日之声气既孚,终生之肝胆无二。想来你一定更能体会。
  爱是没有错爱的!那人既是你心上爱过,就可以终此一生无所改!
  真爱应该是没有回头的,只要清晰确定:这人深合吾意,甚获吾心,那么能够爱,就已经很够了,也不一定要纳为己有;是庄子说的: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
  只要她是人世的风景,只要她好好活着,人生何其美丽!
      祝
  坚定!
  贞观 敬上    
  信刚寄出时,贞观并不觉得怎样不妥,然而等了七、八天过,大信还无回音,她才想出来自己做错了;既是他不明说,她又何必去点破它呢?世事真真假假,她即使详情尽知,又怎样了?
  原来她也只是个傻人,是人世万迷阵里的痴者;生命中的许多事,其实是可以不必这么当它真的!
  第十天,信终于姗姗来到:
  贞观:
  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气(一点点),你何苦逼我至此?
  好吧!那个故事里的人是我!我都承认,这些时,我一直以一种待罪的心……
  爱,爱,爱,你以为这字这么简单吗?人在达到真实境前,你知道他路上要跌几多跤吗?
  其实我没有生气,还只是感心你:你说了也好,你不说我更难过。
  再十天就毕业了,这些时,谢师宴吃得脑袋、胃袋一起下垂!
  台南好吗?
  大信   
  贞观一算,弟弟的毕业典礼在即,她来台南,前后已两年零四个月。
  世事原是不可料知的;她与母亲言约时,怎知晓台南有这样的风景、地理,怎料得会在此郡,与大信相熟起来?
  不管怎样,如今都到了告别的时候;台南府就这样一直记在心上吧!她今番才了悟;好地方可也不一定要终年老月常住;是只要曾经住过,知道了伊的山川日月、风土人情,也就相知在心,不负斯土了。
千江有水千江月 八(7) 
  贞观当下收拾好一切,她是决意离去。
  不止为了自己有言在先,她真正乱心的是:她感应到大信将相寻而来……
  她必须终止这样一段感情;大信是宝藏,愈深入只有愈知晓他的好。……而她却是骄傲和负气:不要了——她也许跟他生气,也许跟自己生气;火过为灰,他已经是燃烧过的。
  为何他们就相识在先呢?也罢!就让两人为此,一起付出代价吧!
  第二日,贞观去办公室递了辞呈,转身出来时,忽想到明日已不在此,这临去投影,于是顺着街路,逐一走着;一个下午,差些踏穿了半个台南府。
  回来吃了晚饭,她才把话与大姨夫妇禀明;夫妇两个甚是骇异:“不是好好的,如何就要走了?”
  贞观苦笑道:“我也不想走,可是来时已经跟妈妈说了——”
  她大姨笑道:“原来为这项!没什么关系,你母亲那边由我来说——”
  “可是不行啊!”
  贞观急着道:“上次回去给银月伴嫁,都与阿公、阿嬷说好了;两位老人都叮我早些回去的!”
  她大姨是孝顺女儿,听说如此,也就不再坚持,只说是;”既然这样,就再多住几天吧!我……也是舍不得你!”
  认真说起她大姨,贞观又要下不了决心了。
  她刚来上班那个月,尚未领薪,她大姨怕她缺钱用,每晚等她睡下,悄悄过房来,随便塞些钱在她衣服袋子里。
  贞观每每在隔天清晨,穿衣服摸见;起先她只是猜想,不能确定;直到有一晚,大姨进房时,她尚未入睡,人躺在大床上,她大姨隔着蚊帐,也不知她瞌眼装假,又将钱放入她的小钱包——贞观等她转身出了房门,才倾坐起来;望着离去的大姨身影,满目满眶都是泪水。——如此一个月,直到她领着薪津……
  想到这样的恩义,贞观立誓:我要让自己生命的树,长得完好、茂盛,用来回报至亲之人。
  就这样,贞观又多住了几日,她在临上火车,才在台南车站投下这封信:
  大信:
  恭喜你大学毕业!
  我已离开此地,虽说凤凰是心爱的花,台南是热爱的地,然而,住过也就好,
  以后做梦会相见。
  贞观   
千江有水千江月 九(1) 
  1
  贞观回乡月余,家中倒有两件非常事:一是弟弟大专联考,高中了第一志愿;一是卅年来,死生不知的大舅,有了消息。
  大舅当年被日本军调往南洋作战,自此断了音讯;光复后,同去之人,或有生还的,询
问起来;却又无人知道。可怜她大妗,带着两个儿子,守了他漫漫卅年。
  如今天上落下的消息;一封日本国东京都寄出的航空邮便,把整个家都掀腾起来:
  男国丰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不孝被征南洋,九死一生,幸蒙祖上余德,留此残躯以见世。流落异地初期,衣无以温,食无以饱,故立愿发誓:不得意、展志,则不还乡。虽男儿立志若此,唯遗忧于两位大人者,所耿介在心也。今所营略具规模,深思名都虽好,终为异地,尤以故国之思,三十载无一日竟,心魂驰于故里,不胜苦之。回返之前,特驰书以奉,又兄弟姊妹各如何,素云如何,不孝在此,另有妻室儿女,徒误伊青春三十年,从负咎耳。返国之行,唯男妇惶惶未敢同之,其虽为日本女子,颇知得我汉族礼义,男与之合,未奉亲命,虽乱世相挟,亦难免私娶之嫌,肃请二位大人示意,以作遵循。
  不孝 国丰谨禀   
  信传阅了半天,又四四正正,被放回厅堂佛桌上;差不多的人,全都看过,反而是最切身相关的,静无一语,未相闻问;
  贞观大妗,一来识字不深,二来众人一口一声,听也听它明白了!
  贞观甚至想:
  如果还要找第三个原因,那就是相近情怯吧?!事情来得这般突然,别说她大妗,换了谁,都会半信半疑,恍如梦中。
  家中有这样大事,自然所有的人都围坐一起;贞观先听她阿嬷问外公道:“老的,你说怎样好呢?”
  她外公看一下她大妗,说是:“要问就问素云伊;这些年,我只知大房有媳妇,不知大房有儿子;所有他应该做的,都是她在替他……你还问我什么?”
  “……”
  这下,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她大妗身上;贞观见伊目眶红红的,只是说不出话来。
  “素云——”
  “阿娘——”
  婆媳这一唤一答,也都剎那止住,因为要说的话有多少啊,一下子该从哪儿起?
  “——你的苦处,我都知道,总没有再委屈你的理;国丰——”
  “阿娘——”
  她大妗又称唤一声,至此,才迸出话来,然而,随着这声音下来的,竟是两滴清泪:“我四五十岁的人,都已经娶媳妇,抱孙了,岂有那样窄心、浅想的?再说,多人多福气——”
  伊说着,一面拿手巾的一角擦泪,大概一时说不下去了。贞观阿嬷于是挪身向前,牵伊的手道:
  “你怎样想法,抑是怎样心思,都与阿娘吐气,阿娘与你做主!”
  其实,贞观觉察:大妗那眼泪,是欢喜夹掺感激;大舅一去卅年,她不能想象他还——同在人世,共此岁月与光阴……
  光是这一点,就够伊泪眼潸潸了;”阿娘,男人家——”
  “你是说——”
  “他怎样决定怎样好!我是太欢喜了,欢喜两位老人找着儿子——”
千江有水千江月 九(2) 
  “……”
  “——银山兄弟,可以见到爹亲……有时,欢喜也会流泪——”
  “……”
  大妗才停住,厅上一下静悄下来,每个人都有很多感想,一时也是不会说。
  隔了一会,她阿嬷才叹气道:
  “你就是做人明白,所以你公公和我,疼你入心,家里叔、姑、妯娌和晚辈,也都对你敬重——”
  “……”
  “那个日本女人回来不回来,你阿爹的意思,是由你决定。”
  她大妗本来微低着头,这一听说,立时坐正身子,禀明道:“堂上有两位老大人,家中大小事,自然是阿爹、阿娘做主!”
  “………”
  “至于媳妇本身的看法:这些年,国丰在外,起居、饮食、冷热各项,都是伊服侍的;有功也就无过了——”
  “……”
  “——再说,国丰离家时,银山三岁,银川才手里抱呢,我和国丰三、五年,伊和他却有卅年!”
  “……”
  “若是为此丢了伊,国丰岂不是不义?!我们家数代清白,无有不义之人!”
  “……”
  贞观到入晚来,还在想着白天时,她大妗的话;她翻在床上,久久不能就睡。
  “阿嬷!大舅的事,你怎样想?”
  “怎样想?”
  老人家重复一遍,像是问伊自己:“就跟做梦一样!”
  2
  这日七月初七,七夕日。
  日头才偏西未久,忽的一阵风,一卷云,马上天空下起细毛雨来。
  这雨是年年此时,都要下的,人们历久有了经验,心中都有数的,不下反而才要奇怪它呢!
  贞观原和银蟾姊妹,在后边搓圆仔,就是那种装织女眼泪的;搓着、捏着,也不知怎样,忽的心血来潮,独自一人往前厅方向走来。
  她的脚只顾走动,双手犹是搓不停,待要以手指按小凹,人忽地止住不动。
  在这镇上,家家户户,大门是难得关上的;贞观站立天井,两眼先望见大门口有个人,在那里欲进不进,待退不退,看来是有些失措,却又不失他的人本来生有的大模样。
  贞观一步踏一步向前,心想:这两日,大舅欲回来,家中一些壮丁,三分去了二分,赴台北接飞机了,这人如果要找银川、银安,可就要扑空了……。且问他一问。
  “请问是找谁?”
  这样大热天,那人两只白长袖还是放下无卷起,一派通体适意的安然自在。
  “我——”
  他竟是定定先看了贞观两眼,一见她不喜,且有意后退不理睬,这才笑道:“贞观,吾乃大信也!”
  就有这样的人,找上门来叫你个措手不及——可是,来者是客,尤其现在这人更加了不得!弟弟考上,他是功劳簿上记一大笔的,她母亲和众人一直感念他,正不知要怎样呢;再说,人家是四妗娘家的侄儿,不看四妗也看四舅……如此便说:“啊——是你!请入内坐,我去与四妗说——”
  说着,替他拿了地上的行李,直领至厅上坐下,又请出阿公、阿嬷等众人。
  这一见面,有得他们说的;她自己则趁乱溜回后边继续搓圆仔。
千江有水千江月 九(3) 
  这人说来就来,害她一些准备也没有……
  她是还有些恼他,但是奇怪啊!两人的气息仍旧相通感应,不然,怎么会好好的这里不坐,突然间跑到前头去给他开门?
  刚才忙乱,她连他的面都不敢看清……这样,两人就算见面了吗?
  拣个这样的大日子来相见,他是有意呢?还是无心撞着?……
  搓圆仔虽可以无意识,可是搓着、搓着,银蟾就叫了:“原来你手心出汗,我还以为粿团湿,阿嫂没把水沥干!”
  贞观自己看看,只见新搓出来的圆仔,个个含水带泪的,也只有笑道:“快些搓好了,我要回家叫阿仲!”
  “欲做什么?”
  “台北人客来了,是四妗的侄仔,当然阿仲要来见老师!”
  贞观是回到家来,才知弟弟早她一步,已经给银禧叫去了,原来自己走小路回家——她母亲正准备祭拜的事,一面与她说:“阿仲临时走得快,也未与他说详细,这孩子不知会不会请人家来吃晚饭?……还是你再去一趟?”
  贞观帮着母亲安置一碗碗的油饭,一面说:“还操这个心做什么?今晚哪里轮得到我们?人家亲姑母和侄儿,四妗那里会放?四妗不说,还有阿嬷呢!怎么去跟伊抢人客?”
  她二姨一旁笑她母亲道:“是啊,你还让贞观去?今晚任他是谁,去了反正就别想回来!到时看你那锅油饭,有谁来帮忙吃?”
  她母亲笑道:“这是怎样讲?”
  她二姨笑道:“那边来了上等人客,正热呢!反正开了桌,请一人是请,请十人也是请,干脆来一个留一个,来两人留双份,你自己阿仲都别想会回来吃,你还想拉伊的?”
  果然七点过后,她大弟还不回来;这边众人只得吃了晚饭,因看到锅里剩的,不免说是:“你看!只差阿仲一人,就剩这许多,要是贞观再去,连明天都不必煮了!”
  贞观笑道:“他们男生会吃,我可是比不上,阿仲如果真把人客请来,妈妈才是烦恼;这锅不知够不够人家半饱?”
  说着,说着,又到了”范蠡与西施”的歌仔戏时间;她母亲和二姨,双双回她们房里去,小弟亦关了房门,自去做他的功课。
  贞观一人无味,只得回转自己房里静坐。
  到现在,她的心还乱着呢!本来今晚要跟银蟾做洋裁,谁知来了个不速之客,他这一撞来,她是连心连肺,整个找不着原先的位子放了。
  桌上的小收音机,是阿仲自己做的实验,她才随手一转,《桃花过渡》的歌一下溜溜滑出:原来,桃花待要过江;摆渡的老人招她道:渡你也行,先得嫁我!
  桃花道是:嫁你不难,咱们先来唱歌相褒,你若赢了随你,你若是输,叫我一声娘,乖乖渡我过去——贞观听得这一男一女唱道:
  正月人迎尪,单身娘子守空房,嘴吃槟榔面抹粉,手提珊瑚等待君。
  二月立春分,无好狗拖推渡船,船顶食饭船底困,水鬼拖去无神魂。
  三月是清明,风流女子假正经,阿伯宛然杨宗保,桃花可比穆桂英。
  四月是春天,无好狗拖守渡边,一日三顿无米煮,也敢对阮葛葛缠。
千江有水千江月 九(4) 
  五月龙船须,桃花生水爱风流,手举雨伞追人走,爱着缘投戆大呆。
  六月火烧埔,无好狗拖推渡人,衫裤穿破无人补,穿到出汗就生虫。
  七月树落叶,娶着桃花满身摇,厝边头尾人爱笑,可比锄头掘着石。
  八月是白露,无好狗拖推横渡,欲食不做叫艰苦,船坯打断面就乌。
  九月红柿红,桃花生水割着人,割着阿伯无要紧,割着少年先不堪。
  十月十月惜,阿伯戆想阮不着,日时懒怠无人叫,暝时无某困破席。
  十一月是冬至,大脚查某假小蹄,八寸鞋面九寸底,大过阿伯的船坯。
  十二月是年冬,精 做粿敬祖公,有尪有婿人轻松,阿伯你就扇冬风。
  ……
  听着,听着,贞观不禁好笑起来:这女的这样泼辣、爱娇,这男的这样沾沾自喜,可是,也只能觉得二人可爱,他们又不做坏事,只是看重自己——还未想完,先听到房门”咚咚”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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