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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改天再看,我想玩玩看这个。』她指著萤幕说。
我看了看她,再看了看电视里的画面,我笑了出来,对著她说:「好啊!」然后把控制器交给她。
她一拿到控制器就开始紧张了,『喔!我现在要怎麼办?你先跟我说。』
「别紧张,你先按下开始扭,」我指著开始纽,「然后开始移动赵云,千万别让吕布接近你,你现在有赤兔马,随便跑都赢。」我说。
然后她点头说好,然后她按下了开始纽,然后她不知道为什麼跑去杀吕布,然后她就被秒杀了。
『咦?』萤幕里的赵云倒地,出现“赵云战死”四个大字,小希只是咦了一声,然后转头,用很可爱很无辜的表情看著我说:『他死了耶怎麼办?』
我有算过,这是我第三次被她电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地上,玩到半夜三点。
小希后来选了貂婵,因为她说貂婵画得很像她,虽然我觉得她的侧脸比貂婵好看,但我只是笑了一笑,点点头说「嗯,有像。」
我用赵云带著她打遍每一个战场,她从一开始完全不会操作一直战死一直战死,到可以自己单挑里面的主将,有许多的表情和眼神,是我从来没有看过的。
最后她靠著沙发睡著了,我没有叫醒她。
那天我窗外那片暮水街的夜色很美,有一轮皓洁的月亮。
*她有许多的表情与眼神,是我从来没看过的。*
有一些小说的桥段,读起来像是一封信。
而有一些信的内容,会让人以为那是在写小说。
网路上有很多很多很会写东西的人,有时候在上面乱逛,也会三不五时逛到可以称为高手的部落格。这些高手有一个共通点,他们总是能在文章的第一段就抓住人的视线。
养一只猫能写出什麼样的心得?
如果这是一个作文题目,那麼大多数的人,应该都会从猫小时候有多可爱开始写起,然后写一些它的特徵,写一些它的调皮或是安静,写一些它平常的习惯,或是它曾经让你很担心的那一次经验。
不过我看过一个部落格,部落格的主人为她的猫写了好几篇文章,那些文章分开来看像是散文,读起来像日记,整个连起来看像小说。
更像是写给猫的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就是我最后一只猫了。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被装在放著许多猫咪的笼子里。每一只猫咪都伸著它们的小手想跟我握手行礼,只有你坐在最角落,用你的大眼睛看著我,像是在跟我说:「嗨,你好。」
『好有礼貌的猫啊。』我带著兴奋的语气,转头对著我当时的男朋友说。
他是个木头,他感觉不出你的礼貌。请你不要怪他,反正我看得出来就好。
为了你的名字,我失眠了好几天,我想给你一个很有精神又很特别的名字,我希望你听见这个名字就会很开心的跑向我。
后来,我发现你的速度很快,像是一只小小的遥控汽车装了涡轮一样。
『那你就叫Turbo吧。』我说。
这真是个适合你的名字。』
这是那个部落格的主人为她的猫所写的第一篇文章的片段,她的第一句话就已经吸引住我了。当我仔细地读过她为猫所写的所有文章,我哭得很开心。
是的,我哭得很开心。
因为那并不是一篇生离死别的文章,她的小猫并没有离她而去。她只是用一种写信给亲人的感觉来写给她的小猫。
我听过有人说,养猫的人,大多了解什麼是寂寞。有时候我也会从小希的眼神里,看见她的寂寞。
所以写文章给猫的人,会不会是在写寂寞给自己呢?
我把这个部落格介绍给小希看,她看完了之后,红著双眼对著我说她讨厌我,我问她为什麼?她说我让她哭了。
接著她问我『这是一篇小说吗?』
「在我看来,这其实只是她对她的猫说的话。」
『看起来像小说。』
「我倒觉得像是给猫的信。」
『那你会写这样的信吗?』
「我没有养猫。」
『我的乖女儿借你写。』她指著对门里那只猫说。
「那是你的乖女儿,应该要你自己写。」
『我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东西。』
「十年前我也没写过小说啊。」我说。
『你都写了十年了,当然很会写。』
「我也是从第一篇慢慢写出来的,我并没有一开始就很厉害呀。」
『那我一开始要写什麼?』
「一开始什麼都别想,只要注意一件事就好,因为你很爱你的乖女儿,所以你只要想著你要写一篇文章告诉它你很爱它,这样就好了。」
『我写完拿给你看,好吗?』
「好。」我点点头。
很久以后,小希真的写了一篇文章给我看。
我记得我看完她写的文章,我也哭得很开心。
那个部落格的名称很有味道,叫做「我的惆怅,别来无恙」。因为不知道部落格的主人怎麼称呼,所以小希管她叫「惆怅小姐」。
而那部写给Turbo的文章,叫做《呼噜》。
我不知道呼噜是什麼意思,小希跟我解释说,呼噜是猫的声音。
当猫是整个放松或是没有压力的时候,它的呼吸就是呼噜,你靠近它就会听到它在呼噜,那是一种很有韵律节奏的声音。
然后小希就跑去把乖女儿抓过来,双手抓著它说:『快点呼噜给这个大叔叔听。』只见乖女儿一直看著我,我也看著它,过没多久,它一副不屑的表情别过头去,并且喵了一声。
我猜它在骂「干」。
小希迷上了X…Box360,也迷上了惆怅小姐的部落格。我们只住在对门,但是她却时常在我家里打电动。
那一阵子,她跟我说她的生活本来是上班下班瑜伽跟玩小猫,后来变成了上班下班瑜伽跟玩貂婵。
如果隔天是休假日,那麼小希就会在我家待到半夜,她一定要看见自己的貂婵升级才会带著一脸满足地表情回对门去睡觉。那天我们就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然后讨论怎麼跟曹操做对。
一起去看电影的事,我们好像都忘了。
貂婵被她练到了五十级,她一整个很开心。当下第一件事就是跟我一样把难度调到修罗级,然后去虎牢关找吕布算帐。
「貂婵战死」四个字一直出现在我的电视萤幕上,我只能在旁边憋著笑意。我说要不要我开赵云或是张飞出来帮忙,她很任性地对著我摇摇头。
不知道经过几次的尝试,就在我专心地在网路上看著某一篇关於台湾股市的报导时,小希突然跳起来并且开始高兴的大叫:『耶!耶!我打赢吕布了!』然后她跑到我旁边来拉住我的手,『阿尼!我打赢吕布了!』她很开心地说。
「你不需要……这麼激动……」我被她晃啊晃的,讲话有点震动,「后面还有………好几个……关卡……会遇到他……」我说。
『啊………』她原本很开心的情绪突然间冷掉了,『……真的吗?』她问。
我点点头,「嗯。」
然后她就走回我的电视机前面,把X…Box360收起来,把主机关掉,把一切都归回原位。
「不玩貂婵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
「不打吕布了?」
『嗯。』她点点头。
「肚子会饿吗?」
『嗯。』她点点头。
「我带你去吃饭。」
『嗯。』她点点头。
*所以写文章给猫的人,会不会是在写寂寞给自己呢?*
小希是那种见过一次就会忘掉一次的女孩子。
今天你第一次看见她,你知道她就是长这样,但是明天你就会忘了,然后会一直到下一次再见到她,你的心里就会有个声音对你说:「嗯,她就是小希,她就是长这个样子」。
要一直累积到一个程度,你才会真的在没有见到她的情况下,完全记得她的样子。我花了多久的时间记得她的样子呢?我自己也没去注意。我只记得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她说要去上洗手间,她一离开座位,我就忘了她的样子了,但等到她回来,我立刻又记得她的样子。
小希说这是我的老年痴呆症提早发作。
「那你记得我的样子吗?」
『当然记得。』
「那你现在闭上眼睛,跟我说我是什麼样子。」
『你就是一副阿尼的样子。』她故作俏皮地说。
「要这样回答谁都会。」
『换你闭上眼睛,跟我说我是什麼样子。』
然后我真的闭上眼睛,我真的说不出来。
「你就是一副很八卦的水瓶座的样子。」我说。
一直到已经在暮水街住了半年,我才真的能记得小希的样子。
她喜欢留长发,她说过她从来不曾把头发剪短过。
她有长长的睫毛,让她的眼眸看起来很深。
她有一张鹅蛋脸,嘴唇常常是淡粉色的。
人家说真正的美女,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八颗上排牙齿。我仔细地数过,小希笑的时候是露出十颗。
露出十颗就不是美女了吗?我不以为然,因为对我来说,小希就是个美女。
『阿尼,你为什麼要叫阿尼?每一次叫你的名字,我都觉得在叫《南方四贱客》里面的阿尼!』小希说。
「你要这样想也没关系,我无所谓的啊。」
『可是《南方四贱客》很低级啊!』
「哪会?」我立刻反驳她,「哪里低级?那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世纪杰作啊!从来没有这麼好看的恶搞卡通啊!」我说。
『哪里好看?』
「超级好看!」我说。
每当我听到有人说不喜欢《南方四贱客》,我就会觉得他们很奇怪。这麼优秀的卡通,竟然有人不会欣赏。
你知道这部卡通,是台湾电视史上公认中文配音最完美的卡通吗?我想有很多人不知道,因为看过的人只记得它的爆笑,却不记得它其实是一部需要很多配音员的卡通。
卡通里面的南方公园小镇,住了很多很多的人,还有一座南方小学,有小学就有老师有校长有学生,有学生就有家长,有家长就有它们上班的地方,有上班的地方就有老板跟上司………
这麼多角色当然就要用到很多配音员,就算一个配音员要接下五个以上的角色,他们还是配得很完美。
它之所以那麼让人难忘,不只是因为配音好,而是对白精彩而且非常难忘。
你试著想一想,当几个念国小的孩子,他们的口头禅是「妈啦屁啦铐」的时候,这世界是多麼的美好。
噢!我忘了还有阿尼的「嗯」。
阿尼家里很穷,总是用衣服包住脸只看得见眼睛,说话的声音永远听不清楚,所以他说话只有「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这样。
「他奶奶个熊!阿尼!如果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的屁眼缝起来!」
「屁啦!谁再说我妈拍过露点写真集,我就把我的大便塞到他的鼻孔里!」
「铐!去你的担担面!」……………
我超喜欢这种对白,能想出这种对白的人真是天才………………………………嗯,抱歉,我离题太远了,故事回到小希身上。
小希的头发有一种香味,或许应该说是她身上有一种香味。当我站在她的下风处,九月里秋天的夜风吹来,我就能闻到她的香味。
我想问她这是什麼味道,可是我怕她觉得我是变态,所以就打消了念头。不过后来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她告诉我的答案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从小希看完《呼噜》之后,「惆怅小姐」的部落格变成她每天都会去观光的地方。一开始我对她使用“观光”两个字来形容上网这件事还颇不习惯,不过她解释过后,我突然觉得观光很适合形容上网。
『你想想看,当你用滑鼠点了一个网址,在那个网址还没跑出来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长什麼样子,里面有些什麼,你能在里面看见什麼或是知道什麼,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买了一张机票,要到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去,但是在你还没到之前,你根本不知道那里长什麼样子,那里有些什麼,你能在那麼看见什麼或是知道什麼。』她说。
『所以上网,就像在观光!』小希再一次强调。
我觉得这个形容恰到好处,她的说明也非常清楚。我说她可以来试著写小说,她点点头说她会的。
跟小希一起吃饭说话聊天其实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一个女生时常因为笑点太低而笑到叉气的话。她的笑声不是呵呵呵也不是嘻嘻嘻,是很豪迈的哈哈哈。如果她笑很久的话就会出现一种频率,像是她的喉咙里装了一条弹簧,把她的笑声弹来弹去。
讲笑话给她听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通常笑话都还讲不到一半,她就已经笑到不行了。
「我讲个笑话给你听,是我在网路上看到的。」我说。
『好。』她点点头。
「有一个神父,他到了一个部落去传教,但是那个部落的土著不会说国语,所以他就找了酋长来,他想先把酋长教会,然后再请酋长去教他的族人。」
『嗯。』她点点头,不过她已经开始微笑了。
「神父每天都跟这个酋长去散步,每看见一样东西,他就会指著那样东西,然后教酋长说那个东西的名字。」
『嗯嗯……』她已经开始咧嘴笑了。
神父指著天说:「天空」。
酋长:「天空……」
神父指著池塘说:「池塘」。
酋长:「池塘……」
神父指著草丛说:「草丛」。
酋长:「草丛……」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小希的笑声。
这时神父看见草丛里有两个人正在做爱,他一时脸红,不知道该怎麼讲。
两秒钟反应过后,神父指著做爱的两个人并且回头对著酋长说:「骑车……」。
话才刚说完,酋长就拿起他的弓箭,一箭射穿了那一对正在做爱的男女。
神父吓了一跳,惊慌地说:「你……你怎麼可以杀人……?」
只见酋长很冷静地看著神父说:「我的车………」
然后小希就笑到歇斯底里了。
我常常在我的部落格还有留言板里面看见一些读者留言给我说「看你的书真的会笑到肚子痛」,或是「不能在上课的时间看你的书,不然笑出来会被老师抓到」。阿忠说我讲故事很有条理,会让人很想一直听下去,讲笑话也一样。
「所以一样的笑话,给我讲跟给你讲,结果就会差很多。」阿忠说,「你可以把五十分的笑话或是故事讲成一百分的精彩,但我会把一百分的笑话或故事讲成五十分的无趣,甚至是零分。所以你才能写小说,但是我不行。」
宜珊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有些人天生就很会说故事,你就是其中一个。』
小希问过我,我是怎麼去完成一部小说的?
我很简单地告诉她:「把你要写的写完就是了。」
小说的组成,有千万种说法,但要完成一部小说,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写完它。
你可以天马行空地想像N种剧情或是N个角色,你要让哈利波特跑到宋朝去也好,你要让嫦娥撞到人造卫星也好,你要让超人在夜市卖蚵仔面线也可以,甚至你要把你讨厌的政治人物写成吃大便的蛆也行。
这些都是“你要写的”,把它写完,它就会是一部小说。
一开始写不多没关系,把它当成是日记或是散文,一篇一篇累积,一次写得比一次长,每想一个新的故事就多替它想一些架构………
总有一天,会让你写出一部好看的故事。
但好看的故事一定要写完,它才能好看。写不完的故事,尽管它在怎麼好看,它还是不存在。
「你想想,如果《南方四贱客》的作者一天到晚只想著要创造出一个每一集都要死一次的阿尼,但是他却一直不动作,那我们会有精彩的《南方四贱客》可以看吗?」我对著小希说。
『所以写完最重要?』
「对。」我点点头。
『写不好看没关系?』
「没有人一开始就能写得好看的。」我说。
『你有写得很难看过吗?』
「当然有……」我说。
就在我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一封讯息,是阿忠传的。
阿忠说:「我明天就要开刀了,祝我好运,兄弟。」
*小说的组成,有千万种说法,但要完成一部小说,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写完它。*
我开始记得小希的香味,是在我要回高雄的那天晚上。
阿忠传来的讯息真的吓了我好大一跳,我不知道他为什麼莫名其妙突然要开刀。我立刻回拨电话,却一直打不通。於是我二话不说立刻搭车回高雄,是小希载我去车站的。
然后隔天我至少骂了阿忠十个以上的干字,因为他只是开刀割了盲肠。
不过现在想一想,如果他没有在这时候割掉那条盲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鼓起勇气对小希说:「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那真的是一句会让周围的气氛立刻改变的话,「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阿忠躺在病床上,除了头发乱一点之外,完全没有虚弱的样子。他还偷偷跟我说等护士小姐不在的时候,要我陪他去抽根菸。
妈的,你抽死好了!刚开完刀就想抽菸,最好抽进去的菸都从割盲肠的伤口跑出来!
「干!没事传什麼你要开刀了这种讯息!是要吓死人吗?」
「我只是想要你替我祈祷一下,我怎麼知道你会冲下来?」
「干!我接到讯息马上回拨电话,为什麼打不通?」
「病房里面还有其他病患,那麼晚了,手机打开会吵到别人。」
「干!没事割什麼盲肠?」
「我也不知道为什麼肚子突然痛到完全没办法走路,连站著都有困难,来到医院,医生看过之后就说要割掉盲肠,我马上就住院了,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干!这叫做报应啦!」
「你现在每讲一句对白都要用“干”开头就对了?」
「干!对啦!」
「那我可以用吗?」
「干!可以。」
「干!谢谢。」
护士用“你们两个讲话很低级”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之后就走了,我跟阿忠就到室外去抽菸。
阿忠跟我说,他上礼拜在一家百货公司遇到宜珊。坦白说,我跟宜珊分手到现在也已经半年多了,可是忽然间听到她的名字,还是会有一种错愕。
会在心里面听到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