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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 中短篇小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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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毫无兴趣已属常事,对此他能从整体上承受,但具体到某一个则不能容忍。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以非同寻常的方式关心此事的人,可此人也并不理解这项事业。我丝毫不想否认,我曾被迫这样做过。我不是动物学家,如果是我发现此事,可能我会打心底里激动万分,然而我并不是发现者。一只如此巨大的鼹鼠无疑是件引人注目的事,但也不能因此就要求全世界总是关注它,何况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这只鼹鼠的存在,至少还无法将它展示给人们。我也承认,即使自己是发现者,为只鼹鼠我恐怕绝不会像为这位教师这样心甘情愿付出心血。
  假如我的文章获得成功,我和教师之间的分歧大概很快就会消除,可它偏偏就没有成功。也许是这篇文章写得不好,不足以令人信服,我是个买卖人,撰写这样一篇文章大概远远超出了给我划定的圈子,超出的程度比那位教师还大,尽管在所有必须具备的知识方面我远远超出这位教师。这次失败虽可以另做解释,但失败得也许太不是时候。鼹鼠的发现未能引起广泛的关注,但一方面逝去的时间还没使人将其忘得干干静静,因而我的文章也没让人们大吃一惊,另一方面,逝去的岁月还不够完全耗尽那点原本存在的兴趣。有些人非常为我的文章担心,他们用一种左右过几年前的那场讨论的悲观口气说,现在可能又要为那件无聊的事情瞎费功夫了。有些人甚至将我的文章与那位教师的混在一起。在一份重要的农业杂志上出现了下面这样的评论,幸亏它登在最后,而且印得很小:〃关于大鼹鼠的这篇文章又寄给了我们。记得几年前它曾惹得大家痛痛快快地开了一次心。从那之后它并未变聪明,我们也没变愚蠢。我们不能再笑第二次。因此我们要问问我们的教师联合会,除了追逐那些大鼹鼠,一个乡村教师是否再找不到更有益的事干了。〃一次不可原谅的混淆。他们既没看过第一篇,也没看过第二篇,匆匆忙忙偶然听到了两个可怜巴巴的词,大鼹鼠和乡村教师,那帮先生就觉得足以让他们代表公众的兴趣大出风头了。对此我本可有效地采取各种措施,但与教师之间缺乏理解却使我不能这样做。我千方百计不让他看到这份杂志,能瞒多久就瞒多久。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它,在他那封允诺圣诞节期间来看望我的信中,我已看出这一点。他在信中评论道:〃这个世界真糟糕,而人们对此却无动于衷。〃他这些话的意思是说,我即属于这糟糕的世界,但我并不满足于我本身所具有的劣性,我也对这世界无动于衷,也就是说,为了诱出共同的劣性并帮助它获胜我才在工作。现在,种种必不可少的决定我已做出,我可以泰然自若地等待他,心地坦然地看着他到来,问好时甚至比平时更没礼貌。他默默地坐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从他那独特的棉外套的口袋中抽出那本杂志,打开推到我面前。
  〃我看过了。〃我说,一个字没看便又推了回去。
  〃您看过了。〃他叹了口气说。重复别人回答,这是他当教师的老习惯。〃当然我不会毫不反抗地容忍此事。〃他接着说。他一边激动地用手指在杂志上敲着,一边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似乎我与他的观点截然对立。他大概已预感到我想说什么。以往我可不相信从他的言语中比其它迹象更能觉察到,他对我的意图的直觉常常准确无误,但他却没有服从这种直觉,听凭自己被引向它处,当时对他说的话我几乎能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因为谈过话不久我就做了笔记。
  〃您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说,〃从今天起我们分道扬镳。我想,对此您既不会感到意外,也不会感到不合适。杂志上登的这条消息并非我做出这项决定的原因,它只是最终坚定了我的信心。真正的原因是,我本以为我的出现会有助于您,而我现在只能认为,我在各个方面都伤害了您。为什么成了这样,我也不知道,成功与失败的种种原因总有多种含义,别尽寻找那些不利于我的解释。想想您自己吧。如果从整体上看,您有极好的意愿,但却遭受了失败。这些我并不是说着玩的,这也针对我自己,如果我说,就连与我的关系可惜也属于您的失败之列。我现在退出此事既非胆怯也非背叛。若非战胜自我甚至不会这样。我的文章已经表明,我是多么尊重您个人,您在某一方面已成为我的老师,我甚至觉得连那只鼹鼠也似乎变得可爱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退出,您是发现者。无论我想怎么做,总在阻碍您得到可能得到的荣誉,同时我还在招致失败,再将失败引向您。至少您是这样看的。够了,不说了。我能够接受的唯一惩罚就是我请求您原谅。如果您要求,我可以重复我在这里向您所做的表白,公开重复也行,比如说在这份杂志上。〃
  这就是我当时所说的话,它们并不完全坦城,不过从中很容易推断出坦诚。我的声明对他的影响和我预料的大致相同。大多数老年人对年轻人都具有一些迷惑性和欺骗性,这是他们的本性。在他们身边,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都以为这是一种有保障的关系,他们了解各种主要看法,不时得到生活和谐的证明,他们认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可一旦发生什么具有决定意义的事,而且早已准备好的宁静应当发挥作用时,这些老年人突然间令人刮目相看地挺身而起,他们的观点更深刻,更有影响,他们这时才亮出他们的旗帜,在那上面人们大吃一惊地看到了新的口号。之所以感到吃惊,首先是因为这些老人此时说出的话确实更合理,更有意义,似乎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又升了一级,更加理所当然了。这种无可比拟的迷惑性就在于他们现在说的其实都是以前一直在说的,而且一般来说都是无法预料的。想必我对这位乡村教师已了解得很深,因此他现在并没令我感到特别吃惊。
  〃孩子,〃他边说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亲切地搓着,〃您怎么会想到参与这件事情?我一听说,马上就和我老伴说起来。〃他离开桌子,摊开双臂,望着地面,仿佛那下面站着小小的老伴,仿佛他在与她说话,〃'这么多年了,'我对她说,'咱们一直孤身奋战,不过好像有个城里的上等人现在出来为我们说话了,一位城里的商人,名叫松德索。现在咱们可该大大高兴一场了,不对吗?一个城里的商人可非同小可。若是一个低贱的农夫相信我们并用言语表示出这种信任,那对我们没有丝毫用处,因为农夫做的事总是不体面的,无论是他说这位乡村老教师说得对,还是很不得体地吐几口唾沫,两者起的作用一模一样。如果站出来的农夫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那效果可能更加糟糕。而一个城里的商人就不大一样了,一个这样的人有着各种关系,即使他随便说点儿什么,也会在一个很大的范围里传来传去,新的资助人将纷纷支持这项事业。比如有一个人说,即使是乡村教师也能向他学习嘛,第二天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低声议论起来,若按他们的观点来推断,人们大概绝不会料到他们会这样。这下这项事业的资金也就有了,一个人募集,其他人把钱交到他手里。大家说,那位乡村教师也该从村子里接出来。大家都来了,根本不在乎他的外表,把他围在中间,因为他割舍不下老伴和孩子,他们也给带上了。你观察过城里人吗?他们总是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如果让城里人站成一排,那就会从右唧喳到左,再又唧喳回来,传过来又传过去。他们就这样唧唧喳喳地把咱们扶进车里,咱们几乎没有时间对所有的人点点头。坐在车夫高座上的先生扶正他的夹鼻眼镜,挥舞起鞭子,我们上路了。所有的人都挥着手向村子告别,似乎我们还在那里,似乎咱们并没坐在他们中间。城里驶出几辆马车迎着我们奔来,上面坐着特别性急的人。当咱们驶近时,他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上脖子看我们。募款的那个人安排好了一切,提醒大家保持安静。当咱们驶进城时,车队已经成了长长的一溜,咱们本以为欢迎仪式已经结束,可到旅店门前这才开始。只听一声呼唤,城里马上聚集起许许多多的人。只要有一个人关心什么事,马上就会有第二个。他们用气息相互抢夺对方的观点并据为己有。这些人并不是全都有车坐,他们在旅店前等着,另有一些人虽然能坐车,但由于自信他们没有坐。他们也等着。真是无法理解,募款的那个人是如何统揽全局的。'〃
  我静静听他讲着。是的,听他讲着我越来越平静。我将印着我那篇文章的小册子,只要是还在我手里的,全堆在桌子上。散落在外的只有极少数,因为前不久我写了一封连锁信,要求将我寄出的文章退还给我,大部分人都退了回来。另外,还有不少人很有礼貌地写信告诉我,他们实在回忆不起来曾收到过这样一篇文章,如果它的确曾寄到了,那么很遗憾,那肯定是丢了。即便是这样也无不妥之处,其实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个人请求我允许他将这篇文章作为珍稀之物保存起来,并许诺一定按照连锁信的意思,二十年内不拿给任何人看。这封连锁信乡村教师还没有看到。我真高兴他的话使我如此轻松,我真想把它拿给他看。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可以毫无顾虑地这样做,因为这封连锁信我写得十分谨慎,并没有无视乡村教师的利益及其事业的利益。这封连锁信的主要内容如下:
  〃我之所以要求退还文章并非因为我已经放弃在文章里所支持的观点,也不是因为我认为它们可能有个别部分属于谬误或无法证实。我的请求纯粹出于个人原因,但十分紧迫。请勿从这一请求推断我对此事的观点。如愿意,请传下去。〃
  我暂时用双手遮住连锁信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您想指责我吗?您为何想指责我?我们可别因为分手而互相怨恨。您应当试着看清楚,虽然您有了一项发现,但这一发现大概并未超出任何其它的发现,因而您所遭受的委屈也不是最大的委屈。我不了解学术团体的章程,但我相信,即使在最友好的情况下也不会为您举行一个欢迎会,一个算得上欢迎会的欢迎会,就像您也许曾给您那可怜的老伴描述过的那样。如果说我对这篇文章的影响有所期待的话,那就是我认为,也许它会使一位教授注意到我们这件事,也许他会委托一位年轻的大学生调查这件事,这位大学生来找您,以他的方式将您和我的调查再审核一遍,最后,如果他觉得这种结果还值得一提这一点可以肯定,凡是年轻的大学生总是疑心重重他便会发表一篇自己的文章,您所写过的将在他的文章里得到科学的论证。然而,就算这一愿望实现了,收获也不算大。大学生的文章为一件如此奇特的事情辩解,也许会遭到嘲笑。从农业杂志的例子上您也看到了,这种事情多么容易发生,科学杂志在这一方面更是毫无顾忌。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教授们对自己,对科学,对后世担负着许多责任,他们不可能立刻投身于每一项新发现。我们其他人在这方面就优于他们。但我不考虑这种优势,我现在想假设大学生的文章获得了成功。随后会怎样呢?也许您的名字会被恭恭敬敬地提到几次,这对您的处境可能会有好处,人们会说:'我们的乡村教师有一双慧眼',这份杂志如果记性好而且有良心,必然会向您公开道歉,随后也可能出现一位好心的教授,为您争取到一份奖学金,人们的确有可能会设法让您迁到城里,给您在城里的学校里找个位子,这样您就有机会使用市里提供的供您深造的科学资助金。但如果要我坦城相告的话,那我就得说,我认为人们只是这样试一试而已。人们把您请到这里来,您也来了,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申请者,没有任何隆重的欢迎仪式,人们和您谈话,承认您踏踏实实的努力,然而同时也看到您上了岁数,像这种年纪才开始搞科学研究没有什么前途,您的发现之所以成功主要是出于偶然,而不是按照一定的计划,除了这个个别情况,您从未打算继续干下去。由于这些原因,人们或许会让您留在村子里。然而您的发现将不会被搁置起来,因为它一旦得到承认,就不会小到随时会被遗忘的程度。不过您再也不会了解到多少关于它的情况,而且您能了解到的您也几乎理解不了。每一项发现都将立刻纳入科学的整体之中;因而在一定的意义上说,它已不再是项发现,它化入整体之中,它消失了,要想再辨认出它,必须具有经过科学训练的眼光。它立即就与各种原理联系起来,而这些原理我们均闻所未闻,在学术争论中它也依照这些原理被扯到了云中雾里。我们如何能理解这些呢?如果我们听一次学术讨论,我们以为是在讨论这一发现,可人家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到下一次我们以为谈的是别的事,不是这项发现,可人家说的恰恰是它。
  〃您听懂了吗?您若留在村子里,就可以用得到的那笔钱让您的家人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但您的发现已经易手,您找不出任何理由进行反抗,因为只有在城里它才能得到真正的重视。也许人们对您也不是没有感激之情,也许人们会在发现地建个小博物馆,它将成为村子的一处名胜,而您将成为钥匙的保管人,为了在表面荣誉方面也不要留下什么缺憾,人们将授予您一枚可以佩带在胸前的小奖章,就像科学院所的仆人们经常佩带的那种。这一切都有可能。但这些是您所想要的吗?〃
  他没有花费时间来回答,而是非常得体地反问道:〃您是否打算为我办到这些呢?〃
  〃也许吧,〃我说,〃我那时做事太欠考虑,所以现在不能明确地回答您。我本想帮助您,但却失败了,甚至是我平生最大的失败。因此我现在想退出此事,并尽一切力量挽回此事。〃
  〃那好吧。〃乡村教师说,他掏出他的烟斗,开始往里塞他哪个口袋里都有的散装烟丝。〃您自愿关心这件出力不讨好的事,现在又自愿退出,这都完全正确!〃
  〃我不是个固执的人。〃我说,〃您觉得我的建议也许该受责备吧?〃
  〃不,一点儿都不。〃乡村教师说,他的烟斗已经在喷烟了。我受不了这烟叶的味,因此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自谈过几次话后,我已经习惯了这位乡村教师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而且一旦进来,就不想出我的屋子。这让我时常感到十分奇怪。他还有什么事有求于我,我总是这么想,就拿出钱给他,他每次都接受。可哪一次都是到了他想走时他才离开。一般总是等到抽完他的烟斗,围着扶手椅转上几转,不慌不忙恭恭敬敬地把它移到桌边,拿起放在墙角的手杖,热烈地和我握握手,然后这才出门。可今天他默默坐在那里却叫我厌烦透了。一般来说,若向别人表示彻底分手,就像我做的那样,而且别人也称其为完全正确,那就尽快处理完必须共同了结的那点儿事情,可别让别人毫无目的地陪着你受那份相对无言的罪。只要从背后观察一下这位矮小结实的老头,你就会相信,要把他从这间屋子请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
 
 
老光棍布鲁姆·费德
 
  一天晚上,老光棍布鲁姆费德上楼到他的房子去,这是一件吃力的事儿,因为他住在七层。他像常常做的那样,爬楼梯时想着,这种孤独寂寞的日子实在难熬,他简直是秘密地走过六层楼,才能来到楼上他那空无一人的房间,到了屋子里又是秘密地穿上睡衣,叼上烟斗,看上几眼他几年以来一直订阅的法国杂志,喝上一杯自己酿的樱桃酒,最后过上半小时去睡觉,睡前还得把被子彻底整理一番,不管怎么教女仆都没用,她老是随心所欲地把子那么一叠。无论谁能陪着他做这些事,谁能看着他做这些事,布鲁姆费德都会欢迎。他已经考虑过是不是该买只小狗。这样一个动物很有意思,特别知恩图报和忠实可靠;布鲁姆费德的一个同事就有这么一条狗,它除了主人谁也不跟,要是有一会它没见着主人,便会立刻大叫地扑上来,显然这是在表示它又打到了主人,又找到了这个极其慈善的人。不过狗也有坏处。哪怕把它搞得这么干净,它也会把房子弄脏。这是绝对避免不了的事儿,不可能每次让它进屋子前都给它洗个热水澡,再说狗的健康情况也受不了这么折腾。可屋子脏了布鲁姆费德又受不了,屋子保持干净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事情,他一星期要和在这点上可惜不那么认真的女仆吵上好几次。由于她的耳朵重听,一般他都要拉着她的胳膊到屋子里他找出来的不那么干净的地方去。由于要求这样严格,他才使屋子的整齐程度大致符合他的愿望。要是来一条狗,自然会把迄今为止如此精心抵制的肮脏带进屋里来。狗的随身伴侣虱子会生出来。要是有了虱子,那么离布鲁姆费德把那间舒适的屋子让给狗、自己另找一间屋子住的时候也不远了。而不干净还只是养狗的一个缺点。狗也会生病,而真正懂得狗生病的人根本没有。那时这畜生就得蹲在角落里或跛着腿走来走去,哀呜、咳嗽、在肮脏的地方干呕,你得用毯子裹上它,对它吹口哨,把牛奶推给它,简而言之,照顾它,希望它的病会好起来,这也是可能的,然而这也可能是一场严重的、讨厌的传染病。即便狗健康不生病,以后它总会老,你会不能决定及时地把这个忠实的动物送人,那么以后总有一天,你会从流着泪的狗眼里看出自己实际的年龄。那时就得和这个半瞎的、肺有毛病的、肥得动弹不得的动物一起受罪,以此为过去这只狗给人带来的快乐付出沉重的代价。不管现在布鲁姆费德多么想要一条狗,他还是情愿独自一人爬三十年的楼梯,也不愿以后受这么一条老狗的罪,这条狗比他自己喘气叹息的声音还大,在他身边拖着步子爬上一层一层的楼梯。
  就这样,布鲁姆费德还是一个人过日子,他没有老处女的心思,要在身边养一个隶属于自己的活物。她可以保护它,对它温存体贴,老愿意侍候它,因此为了这个目的可以养一只猫,一只金丝雀,或者甚至几条金鱼都行。如果这也做不到,甚至在窗前养上几盆花也会使她感到满意。而布鲁姆费德只想要一个能陪伴他的动物,他不必太多地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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