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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马塞利点了点头,说:“可以。”
欧唐奈脑子里过了一下名单。“我们当然要哈维·钱德勒来,他是内科主任。我想最好包括比尔·罗弗斯和鲁本斯。”他停顿了一下。“噢,对了,还有查尔斯·窦恩伯格。要他来可能有用。一共几个了。”
院长数了一下他写的名字。“连你和我一共六个。露西·葛兰杰怎么样?”
欧唐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一共七个人。”
“程序呢?”塔马塞利准备写。
欧唐奈摇摇头。“不需要了。只有一个问题——讨论病理科怎么改进。”
当院长提到露西·葛兰杰的名字的时候,欧唐奈愣了一下,那是因为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和露西的一次约会。
他们一起出去吃的饭(就是在手术死亡讨论会那天定的那个约会)。先到罗斯福饭店的棕榈树庭院喝鸡尾酒,然后从容地吃了晚餐。他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轻松的夜晚。自然地谈到他们自己,他们认识的一些人和他们在医务工作中和工作之余的一些经历。
后来欧唐奈开车送露西回家。她最近搬到北城的一个叫做“班维诺图庄园”的时髦的住宅大楼里。她说:“你当然会进来喝杯宵夜酒的?”
他下了车,让穿制服的守门人把车开到停车场,跟着露西乘着精光耀眼毫无声响的电梯到五楼,转过一个镶着桦木护墙板的楼道。他们的脚步走在宽幅的厚绒地毯上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抬了抬眉毛,露西笑了。“有点高级得吓人,是不是?我自己也仍然不太习惯。”
她用钥匙开了一个房门,伸手按了一下电灯开关。周围柔和的、经过布置的灯光一下子亮了,是间漂亮的客厅。前边他可以看到卧室的门半开着。
“我去给咱们弄两杯混合酒去。”
她的背冲着他。杯子里的冰块嘎嘎地响着。欧唐奈说:“露西,你没结过婚吧?”
“没有,”她没有回过身来。
他轻轻地说:“我有时纳闷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已经好久没人向我提出了。”露西转过身,拿着她调好的酒,递给欧唐奈一杯,然后走到一把椅子旁边,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回想起来,只有过那么一次——至少,只有那么一次正正经经的事情。那时我比现在年青得多。”
欧唐奈咂了一口酒。“那时你的回答是‘不’,对吗?”
“我要在医务这一行干出点什么来。当时这似乎是头等大事。而那又和结婚似乎是不能相容的。”
他随便地问道:“有些后悔吗?”
露西想了想,说:“并不真正后悔,我想。我已经达到了目的,在很多方面都得到了补偿。噢,有时人们会想,如果当时不那样决定,会是什么情况呢?这也是一种人之常情吧。不是吗?”
“大概是的。”欧唐奈觉得自己很奇怪地被感动了。露西总给人一种深沉的、温柔的感觉,一种安逸地回到家庭当中的感觉。他想她这个人是应该生儿育女的。他问道:“你现在对结婚和医务工作还是原来的看法吗?我问的是对你个人来说,还是那样吗?”
“我现在对什么都不那么刻板了,”她笑了一下。“至少我学到了这一点。”
欧唐奈盘算着从他自己的观点来看,和露西结婚会如何?会有爱情和温暖吗?或者他们两人的并行的事业是否已经走得太远了,时间过得太久了,已经没有改变和调整的余地了呢?如果结了婚,他们怎样度过闲暇的时刻呢?他们之间能够谈些亲密的、家庭之间的话吗?还是一谈起来又是医院里的事,吃饭的时候桌子上还摆着图表,一边吃甜食,一边还讨论病例呢?也许他没有找到一个安乐窝,反而给自己办了个分院,整天还是工作上那一套吧?他出声说道:“你知道吗?我常想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呢。”
“是的,肯特,”露西回答说。“我也那么想过。”
欧唐奈把酒喝完了,起身要走。他已经觉出来他俩都说了比他们实际说出的更多的意思了。现在他需要时间考虑一下,先用理性分析清楚再说。牵扯太多了,不能仓促决定。
“真的,你并不一定得走,肯特。如果你愿意,就留下吧。”露西说得很简单,他知道如果他留下,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由他了。
他有点想留下,但是谨慎和习惯占了上风。他拉了她的手。“晚安,露西。让我们都想想这些问题吧。”
当电梯的门关上时,她仍然孤独地站在那打开的房门口。
六
欧唐奈对聚在医管会会议桌周围的几位大夫说:“今天请诸位到这里来,我有一件事,想请你们支持。”几位大夫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讲话。除鲁本斯有疝修补手术没到以外,原来邀请的大夫都来了。欧唐奈继续说道:“我想你们都了解病理科的问题。大概你们都同意,病理科有业务问题,也有人事问题。”
“什么问题?”这是查尔斯·窦恩伯格。这位产科的老大夫一边装着烟斗,一边说:“我不大清楚你这话的意思,肯特。”
欧唐奈估计到了窦恩伯格会有这一手,窦恩伯格和皮尔逊是好朋友。他客客气气地对窦恩伯格说:“我希望你听我说完,可以吗,查尔斯?我尽量说清楚。”
于是他把外科病理回报耽搁时间,医院对病理科工作要求增多和他担心约瑟夫·皮尔逊一个人是否能应付得了这么多工作等等问题,有次序地一一述说了一遍。他谈到比尔·罗弗斯的那个病例,请罗弗斯证实了一下;然后又谈到今天早晨鲁本斯报告的情况。他也谈到他和皮尔逊的那次谈话和老皮尔逊如何拒绝增调一位病理医师的经过。最后他说:“我确实认为我们需要给约瑟夫添个新的帮手,希望你们支持我调个人进来。”
“我对病理科也一直有些担心。”内科主任哈维·钱德勒象是要保证发言顺序得与身份相称一样,立刻接着欧唐奈开始发言。他的措词总要给人一种又全面、又有分量的印象,即84使说一个最简单的意思,也总带那么一点造作的气味。他接着说:“但是约瑟夫·皮尔逊是那么一种看法,事情恐怕不大容易办。不管怎么样,皮尔逊是病理科的主任,我们一定得避免使人感觉我们在损害他的威信。”
“我同意,”欧唐奈道。“因此我请你们帮忙,让皮尔逊相信必须作些整顿。”欧唐奈用手指弹着桌面来强调这句话。
“我不大喜欢我们现在这种做法,”比尔·罗弗斯说道。
“为什么,比尔?”欧唐奈注意到罗弗斯今天的领带比较不那么扎眼,一般他戴四色的,今天这条只有三色。
“我认为只我们这几个人在这样的会议上没有权利讨论病理科的整顿问题。”罗弗斯看了看在座的人,然后说:“自然,我和约瑟夫·皮尔逊吵过几次嘴,大概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和他吵过。但是这并不是说我会参加搞点什么小动作把他从医院挤走。”
欧唐奈很高兴有人提出这一点;他早已准备好了。“让我强调一下,”
他说道,“无论是我自己,或任何其他人都没有象你所说的挤走皮尔逊大夫的打算。”——他看了罗弗斯一眼。大家低声表示赞同这种说法。
欧唐奈说:“我们可以这样看,大家似乎都同意病理科需要做些整顿。
只拿外科病理报告来说,在需要做手术时候,每耽误一天对病人就增加一天危险。这一点是不用多说的。”
哈里·塔马塞利插进来说,“我们也不要忽略,这样耽误时间还影响了病床的周转。现在排队等着住院的人还很多。”
欧唐奈又接着说道:“当然,如果不用现在这种方式,我也可以召集院务会议。”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不得已,我只得那85样做。但是你们都了解那会怎么样。约瑟夫是院务会议成员,咱们都知道约瑟夫的脾气,只要一讨论这问题,那就等于是摊牌。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们把问题摆开,会有什么结果呢?那等于证明约瑟夫·皮尔逊已经管不了病理科的事了。正象哈维刚才说的,无论在医院的业务方面或其他各方面,那样做对我们自己、对医院都没有什么好处。”欧唐奈心里还想着在这里不能讲的另一点:他在掂量着皮尔逊在董事会老人当中的影响以及这样摊牌可能造成的政治风浪。
“先别管我同意不同意,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呢?”查尔斯·窦恩伯格一边吸着烟斗一边问,讲一句话喷一口烟。
罗弗斯闻进去一股子烟味,说:“咱们快点怎么样?一会儿这里的空气就不适于呼吸了。你那骆驼粪是进口的吗,查尔斯?”
在座的人都笑了。欧唐奈决定趁势把意见摆出来。“查尔斯,我建议你代表我们大家和约瑟夫去谈谈。”
“唉,那可不行!”窦恩伯格的反应是欧唐奈可以料到的。他知道这要靠说服了。
“查尔斯,我们知道你是约瑟夫的好朋友,我请你来的时候就想到了。你劝得了他。”
“也就是说,你要拿我当刀使,”窦恩伯格不高兴地说。
“查尔斯,相信我,没这个意思。”
查尔斯·窦恩伯格大夫犹豫了。他注意到其余的人都在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心里盘算着:应该不应该答应欧唐奈?他为医院着想的感情与他和约瑟夫·皮尔逊的私交互相矛盾着。有关病理科的这些情况,他们听起来也可以说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一个时期以来他已经有些感觉。但是欧唐奈所揭露的牵涉到罗弗斯和鲁本斯的两件事使他大吃一惊。窦恩伯格也知道,如果情况不是这么严重,欧唐奈也不会召开这么一个会。他对这位外科主任的判断是尊重的。
查尔斯·窦恩伯格同时也想尽可能帮助约瑟夫·皮尔逊,但此时此刻他感到很不舒服的是,事情的发展似乎对这位老病理医生很不利,欧唐奈说没有把皮尔逊挤走的任何打算,看起来他的这个态度是真诚的,而且别人也都是这样看。他想也许他可以做一个中间人。可能这是帮助约瑟夫的最好办法。
窦恩伯格看了看其他几位大夫,问道:“这是一致的意见吗?”
露西·葛兰杰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很喜欢约瑟夫。大概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可是我的确觉得病理科是有必要进行一些整顿的。”这是露西第一次发言。她对欧唐奈召开的这次会心里也是没有底的。昨天晚上他俩在她的寓所里的相会使她心里产生了多年从未有过的波动。这使她很奇怪。事后她怀疑自己是否爱上了欧唐奈,可是她却半信半疑地告诉自己,那种词儿用在风华正茂的年青人身上才合适,到了她这个年纪,对她这样一个成熟的、独立的、有了专业工作的人来说,一切问题都要经过自己的理性来判断,不会为任何一时的心血来潮所左右。就目前来说,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把个人的感情和对专业的考虑分开,冷静地分析病理科的问题。在医务工作中常常需要你学会这一手——当你面临一个更为重要的决定时,你会把脑子里的其他事情都暂时忘掉,以便集中思考当前这个问题。
欧唐奈看看罗弗斯,问:“比尔呢?”
这位外科大夫点了点头。“好吧。如果查尔斯去和皮尔逊谈,我同意。”
下一位是哈维·钱德勒。内科主任以一种深沉的口气对窦恩伯格说:“据我看这是最好的办法,查尔斯。你出面去和他谈,就给我们大家,给医院帮了大忙。”
窦恩伯格说道:“那好吧,我去谈一下试试看。”
室内立时沉静了一下,欧唐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问题总算讲清楚了,总算走出了一步。如果这一步走不通,就只好采取更果断的办法了。这不由得使他想到,如果医院里的讲究少一些,事情有时就会好办得多。在工厂里,职工有人不称职,你就可以把他解雇。如果你要给他添一个助手,告诉他一声就行了。在一般情况下你说一句话就算数。可是在医务界,在医院里,就不能这么干脆。领导的权威很少是那么绝对的,各科主任一经任命,基本上就是授予全权的。更重要的是:你无法做大刀阔斧的事情。因为这不仅牵涉到一个职位问题。你是在同一个和你自己一样靠个人专业声誉为生的大夫打交道,你是在对他的能力提出怀疑。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一个简单的决定有可能影响一位同行的整个前途和生计。所以你必须小心从事,暂时把问题包起来,避免外露。
哈里·塔马塞利低声说道:“那么,这意味着我们医院将再找一位病理医师。”
“我看我们可以开始找找看,”欧唐奈答道。他对大家说:“我们差不多都有一些联系,可以物色一下。如果有合适的人——比如说,刚刚担任过住院医师那样的人材——请告诉我一声。”
“目前病理医师比较缺,可能他们对工作挑剔得厉害,”比尔·罗弗斯道。
“我知道。这样的人可能不大容易找。”欧唐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更需要对约瑟夫谨慎从事。”
哈里·塔马塞利伸手去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档案夹子。他说:“我这里倒有个材料,你可以看看。”
哈维·钱德勒问:“什么材料?”
“最近我这里收到一份病理医师的‘公开推荐单’,”塔马塞利答道。
“坦白讲,我估计到了这方面的问题,是我函索来的。这个名单是一两星期以前寄到的。”
“让我看看,”欧唐奈拿过塔马塞利的材料。他知道所谓“公开推荐单”
是指定期寄出的医院函索待聘医师名单。名单列出应聘的病理医师简历,列入名单是经过本人同意的。还有一种“不公开推荐名单”,这种单子是由病理医学会作为密件保存的。在多数情况下,“不公开推荐名单”上所列的病理医师是对现任职务不满,想私下另谋他就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医院先要向病理医学会提出拟聘病理医师的要求,由医学会转告列在不公开推荐名单上的医师。如果这个病理医生愿就这一职位,就可以直接和这个医院联系。
但是,虽然有这些办法,欧唐奈知道,病理医生的就任还是靠个人接触和私人推荐的多。
他看了一遍院长递给他的材料。应聘人是戴维·柯尔门大夫,三十一岁。
在看到柯尔门的学历和履历时,欧唐奈心里一动。他是纽约大学荣誉毕业生,贝勒维医院实习医生。参军两年,主要搞病理工作。在三个大医院当过病理住院医师,一共五年。看起来这个人显然挑选了第一流的大学和医院受的教育。
他把材料递给了罗弗斯,然后对塔马塞利说道:“我很怀疑他能不能看得上我们这里。从他那个资历来看,恐怕我们这里一开头的待遇太低。”欧唐奈从上次和院长谈话中了解到,这个病理医师职位只能以每年约一万美元起薪。
罗弗斯也抬起了头说:“我同意这个看法。这个人是可以随便从哪个大城市医院任选一个工作的。”他把材料传给了哈维·钱德勒。
“可是,事实上……”塔马塞利住了口;他好象缺乏把握,象是在那里斟酌这话该怎么说。
欧唐奈有点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哈里?”
“事实上,柯尔门大夫对咱们医院发生了兴趣。”塔马塞利停了一下。
“我猜想他是听到了一些关于咱们这里的整顿和将来的设想这些方面的消息的。”
欧唐奈打破了一时的沉寂,问道:“你怎么知道呢?”
“我们通了一些信。”
罗弗斯说:“这是不是有点破例了,哈里?”
“可能我先走了一步。可是我们收到这个材料以后……”塔马塞利指着现在传到露西手里的材料说:“就给柯尔门大夫写了封信,当然没有说什么肯定的话,只是试探性地问了问他。”他转向欧唐奈说:“那是两个星期以前,咱俩谈过那次话以后。记得吗,肯特?”
“是的,记得。”欧唐奈觉得哈里似乎应该先和他打个招呼。当然,做为院长,塔马塞利有权和任何人通信。他并没有以医院名义做出任何许诺。
这种通信是在私下进行的,也可能是一个高着。他问塔马塞利:“你说他有兴趣来?”
“是的。他愿意来看看我们这里。如果今天没谈到这儿,我也想和你谈这件事呢。”
现在窦恩伯格接过了材料。他用手指点了点它,说:“这件事你们要我怎么谈呢?”
欧唐奈看了看大家,好象在征求同意,说道:“我认为你应该带着它,查尔斯。我建议你拿给约瑟夫看看。”
七
病理住院医师罗杰·麦克尼尔在解剖室套间里把作肉眼观察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差不多都安排停当,就等着约瑟夫·皮尔逊大夫了。
和其他许多医院一样,三郡医院也是在大体解剖之后,第二步就作肉眼观察。半个小时以前,停尸房的乔治·林恩把这个星期作的三个大体解剖所取下来的器官都送了过来。现在,两套器官放在白搪瓷桶里,旁边有三个装着三具人脑的玻璃缸,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大体观查室中间有一个石桌,桌上装了一个大水池,上面有个水龙头。现在,水龙头打开了,冲洗着第三套器官上面的福尔马林药水以及器官散出的臭味。
麦克尼尔往四周看了看,做了最后的检查。如果东西不称手,皮尔逊就会发火的。麦克尼尔心想,这间屋子死亡的气息真够浓的——过几分钟把器官往台子上一摆,可真象是个肉铺似的。他看见过有的医院的解剖室一切设备都是用不锈钢作的,可是三郡医院病理室还没有这样的现代化设备。现在,他听到那熟悉的有点踢里趿拉的脚步声走近了。皮尔逊进了屋子,照例带进来一缕雪茄烟雾。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皮尔逊很少说什么客套话。“自从我把欧唐奈顶了回去以后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我们的工作还没赶上来。”雪茄在他的嘴角上下颤动着。“做完了这批以后,我要求把剩下没做完的外科病例都查一查。第一个病例是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穿上黑胶皮围裙,戴上胶皮手套。
现在他走到中间的石桌旁坐了下来。麦克尼尔在对面一个凳子上坐下,看着病历。
“五十五岁的妇女。医生诊断死因是乳房癌。”
“让我看看。”皮尔逊拿过病历。和在其他问题上一样,他这个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