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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诊断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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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诊化验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在伊丽莎白之前候诊的女人走了出来。一个穿着白罩衣的女化验员跟着出来,看了看夹纸板。“亚历山大夫人?”
  “是的。”伊丽莎白站了起来。
  “请进屋里来好吗?”
  她跟着女化验员走进门道。
  “坐下,亚历山大夫人。用不了多长时间。”
  “谢谢。”
  化验员看了看窦恩伯格大夫开的化验单。“Rh和血敏。好,请把手放在这儿,握拳。”她握着伊丽莎白的手腕,用消毒酒精擦了擦,敏捷地缠上橡皮止血带,从盘子里选了一根针管,从纱布包里取出一个消毒针头,装在针管上,选好一根静脉,利落地扎进针头,慢慢抽回针栓。她把血抽到针管上标明7CC的刻度,拔出针头,在针眼上放一块药棉。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五秒钟。
  “你一定抽过不少次血吧?”伊丽莎白问。
  那女化验员笑了,说:“几百次吧。”
  伊丽莎白在一边看着,化验员在一个试管上贴好标签,把血样注到里边,然后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她说:“作完了,亚历山大夫人。”
  伊丽莎白指着试管说:“现在把它交给谁?”
  “交给血清化验室。那里的技术员作血型化验。”
  伊丽莎白心想,说不定会是约翰作呢。
  迈克·塞登斯独自坐在住院大夫休息室里,心里很烦。如果一个月以前有人说他会对这个他根本不大了解的姑娘这么关心,他会说这个人胡说八道。但是,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自从他看了放在费雯病房附近护士室的那个病历上的医嘱以后,他的担心和烦恼愈来愈甚了。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着,脑子里尽在想露西·葛兰杰写的那行字:“费雯·洛布顿——可疑成骨肉瘤——准备作活体检验。”
  他第一次看见费雯是在作尸体解剖那天。她只不过是又一个漂亮的护校学生而已。即使第二次,在公园以前那次,还只不过把她看成是一个偷情的对象。迈克·塞登斯从不欺骗自己,无论是口头上还是内心里,他都是很实在的。
  现在也如此。
  他一生中第一次深深地、真实地陷入了情网。他为一种可怕的恐惧所折磨。
  那天晚上,他告诉费雯要和她结婚,那时还没有时间仔细考虑这句话的分量。在那时以前,他一直认为,在他没有正式行医之前,结婚问题是根本谈不到的。要等他过完了单身青年的放荡生活,经济上有了保证之后再说。
  可是在他对费雯说出了那句话以后,就发现那句话是真的。从此以后,他在心里向自己重复一百次了,那句话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回心转意。
  然后就出了这个问题。
  他和费雯不一样。费雯现在仍然认为她的膝盖下边不过长了一个小包,怪麻烦的,可是想办法治治就会好的。迈克·塞登斯知道“可疑成骨肉瘤”
  这个词的含意。他知道,如果这个诊断一确定下来,那将意味着费雯生了恶性肿瘤,可能扩散到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而且也许已经扩散了。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迅速作手术,她活过一年左右的机会都几乎等于零。而手术则意味着截肢,而且在确诊之后得马上就作,好使癌细胞不会扩散得太远。即使如此,成骨肉瘤患者截肢后没有续发病的比例也只有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的患者预后不良,有的只能再活几个月。
  可是不一定就是成骨肉瘤。也可能是普通的良性骨瘤。机会各为百分之五十——或然率均等,就象你转一个银币看正反面一样。迈克·塞登斯一想到这儿就出汗。对他自己和对费雯来说,这个活体检验结果真是关系重大啊!
  他曾想去找露西·葛兰杰把事情说清楚;可是又考虑了一下,决定不这样作。
  他置身局外,可能会了解到更多的情况。如果一把自己牵涉进去,有好多情况可能就都不告诉他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别人说话也要小心了。他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无论如何,是良性还是恶性,他都得知道!
  和费雯谈话,同时把问题包住,这是不大容易的。昨天晚上,他和费雯单独在病房的时候(另一个同房病人出院了,还没有进来新病人),费雯还拿他情绪不好和他开过玩笑。
  她吃着他给她买的葡萄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你怕让我给拴住,不能今天和这个姑娘睡,明天和那个姑娘睡了。”
  “我从来没有那样干过,”他勉强装成和她一样轻松的样子说:“没那么容易,得花你不少功夫呢。”
  “你在我身上就没花多少功夫。”
  “你不一样,那好象是很自然的。”
  她听到这儿没说什么。“是的,我知道。”然后,她又兴致勃勃地说:
  “不管怎么样,你再想脱身可不行了,迈克·塞登斯大夫。我决不再放你走了——永远也不了。”
  他吻了她,把她搂得紧紧的,他没想到自己如此激动。她转过脸用鼻子蹭着他的耳朵。她的头发贴着他的脸,柔软,芬芳。她小声说:“还有一件事,大夫——离那些护校女学生远点;她们都不规矩。”
  “真的!”他又装着很有兴致地回答着。并把她推开一点说:“为什么没有人早点告诉我?”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蓝色便服,胸口是敞开的,里边是一件同样浅蓝色的睡裙。他突然觉得她是多么年青、多么美丽啊,叫他都透不过气来。
  费雯看了看门口,门是关着的。她说:“她们今天晚上在护士室干活,是她们告诉我的。大概至少得过一个小时才会有人来。”
  他吃了一惊,然后笑了。他为她的诚心诚意和单纯坦白着了迷。他说:
  “你说在这儿,现在?”
  “为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一有人来,我就会被人从医院里撵出去的。”
  她小声说:“那天晚上你怎么没管那个呢?”她的指头尖轻轻地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他在一阵感情冲动之下弯起身子吻了她的颈。当他的唇慢慢地往下移动时,他听见她的呼吸紧促起来,感到她的手指在他的肩头搂得更紧了。
  一时他被诱住了,但是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用胳臂搂住了她,温柔地低语道:“费雯亲爱的,看完了病,我们就真自在了。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时间都是我们的了。”
  这是昨天的事。今天下午,露西·葛兰杰在手术室那一层作活体检查。
  迈克·塞登斯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按照手术室的时间安排现在就该开始了。如果病理科抓紧,明天就可以知道结果。在又荒唐、又真实的感情指使下,他发现自己在祷告:上帝啊,请求你,上帝——让它是良性的吧!
  麻醉师点了点头。“我们准备好了,露西。”
  露西·葛兰杰大夫走到手术台的一端。她已经戴好橡皮手套,穿上了手术罩袍,低下头冲费雯笑笑,说:“用不了多大时间,你不会感到什么痛苦的。”
  费雯也想笑一下表示点信心。但她知道她没有笑出来。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有点迷糊——她知道给她吃了点什么镇定剂,也作了脊椎麻醉,她的下身失去了知觉。
  露西冲做她手术助手的实习医生点点头。他把费雯的左腿抬了起来,露西开始解下裹着那条腿的消毒巾。今天早晨,在还没有把费雯送到手术室来以前,已经把那条腿刮净,彻底洗刷了一番,涂上了硫柳汞消毒药液。现在露西又作一遍消毒工作,用新的消毒巾在膝部上下铺盖好。
  在手术台的另一边,一个手术室护士拿着一张叠好的绿色罩单。露西站在她对面,两人把罩单张开,罩在手术台上,使罩单上预先开好的洞眼正对着膝盖的部位。麻醉师走过来,把罩单头上的一边固定在手术台上方的一根金属棍上,挡住费雯的视线,手术室的其余部分她都看不到了。麻醉师向她看了看,说:“放轻松些,洛布顿小姐。真的,这就跟拔一个牙一样,比那个还舒服一些。”
  “请递手术刀。”露西伸出手,护士递过一把手术刀。她用刀刃的中部迅速在膝下划了四公分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伤口。
  “蚊嘴钳子。”护士递过来,露西夹住了两个小出血点。“请给缝上,好吗?”她让开一点,让实习医生在钳子处缝合。“我们来割穿骨膜。”实习医生点点头,露西用刚才割开骨外厚纤维组织的手术刀,利索地又割下去。
  “准备好锯。”护士递过一个斯特莱克电动锯。她后边一个护士提着电线不使它碰到手术台。
  露西给实习医生讲着:“我们取下一个锲形骨样。只要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三英寸就行。”她抬头看了看屋子一头光亮的屏幕上放出的X光片子。“当然,我们要准确地切到肿瘤,不要把顶出来的好骨头切下来。”
  露西打开电锯,锯了两下。每次锯到骨头时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关了电锯,把它交给护士。“我看行了。镊子!”
  她小心地轻轻把骨样取出来,放在后边那个护士拿着的一小缸的曾刻溶液里。这个骨样在标明病历号之后将连同化验单子一起送到病理科去。
  麻醉师问费雯:“觉得还没事吧?”
  她点点头。
  他告诉她:“用不了多少时间了。骨样已经取了出来,就剩下缝伤口了。”
  露西已经在台子上缝骨膜,用连续缝合法。她在想:如果只做这个就简单了,可是这不过是做探查。下一步就要看约瑟夫·皮尔逊对她送去的骨样怎么下诊断了。
  想起约瑟夫·皮尔逊,露西联想到欧唐奈告诉她的一件事:今天是病理科新来的副主任到达伯林顿的一天。她希望新来的这位大夫能好好地安置下来——为了欧唐奈,还有其他的等等原因。
  露西尊重这位外科主任的作法,尽量不经过很大周折来改进医院的工作。但据她在一旁的观察,欧唐奈在必要的时候是不会回避斗争的。她猛然察觉自己又在想着欧唐奈了。最近奇怪的是她的思想老围着欧唐奈转。也许是因为他俩工作很接近的缘故吧。他俩在做手术的时候总有机会见面,一天见不着面的时候是很少的。现在露西在想,什么时候他会再请她吃饭去呢?
  或者她也可以在她的家里请一回客。有几个人她早就想请了,欧唐奈也可以一起来。
  露西让实习医生过来缝皮下组织。她对他说:“用间断缝合,三个就够了。”她注意看着。他作得比较慢,但很仔细。她知道三郡医院有些大夫不给当手术助理的实习医生多少活作。但是露西记得自己早先站在手术台旁边是多么希望作点练习啊,练练打结也是好的。
  那是在蒙特利尔——十三年以前她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开始实习,此后就学了矫形外科专业。她常想,医务人员选择专业的偶然性有多大啊。时常是由于在你当实习医生的时候参加了某些病例的治疗,给了你很大的影响。就她本人来说,在麦克吉尔医预学校,以后在多伦多大学医学院,她的兴趣转变了好几次。甚至在她回到蒙特利尔的时候,她还没决定是学一门专业,还是就做一般医疗工作。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在一个外号叫“老骨头”的外科医生的带领下实习了一阵子。这个“老骨头”的外号是因为他特别擅长矫形外科才这样叫起来的。
  当露西认识“老骨头”的时候,这位外科医生已经六十多岁了。从这个人的为人和性情看,他是她遇到过的最讨厌的人。多数医学院都有这样的人,但“老骨头”集讨厌之大成。在医院里他经常侮辱人,不论是实习医生、住院医生、他的同事、以及病人,都毫无例外。在手术室里,只要一有碴儿,他就用酒吧间和轮船码头上学来的粗话破口大骂。如果护士递错了一个器械,平常日子他就照着那护士掷回去,脾气好些的时候,他就冲着墙给掷过去。
  可是,尽管他经常如此表演,“老骨头”却是一个头等的外科医生。他做得最多的是跛足儿童的整骨手术。他在这方面的成就是世界闻名的。他从来不改正他的粗暴行为,甚至对他给治病的小孩,也象对大人一样粗鲁。可是,不知为什么,小孩子却好象并不怕他。因此露西常常琢磨是不是小孩子的直觉比大人的判断更为准确。
  正是这位“老骨头”的影响决定了露西的前途。当她亲自看到了整形外科的成就时,她产生了分享这种荣誉的念头。她在蒙特利尔总医院实习的第三年,一直在做“老骨头”的助手。除去他的为人之外,她什么都学他。甚至对露西,他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可是在实习快结束的时候,露西特别得意的是他对她叫嚷得比对别人少得多了。
  从那时以后,露西当了正式的矫形外科医师,也取得了自己的成就。现在,在伯林顿,由于很多大夫给她送来很多的转诊,她成为三郡医院的忙人之一。这些年她只回蒙特利尔一次。那是两年以前,参加“老骨头”的葬礼。
  人们都说那次葬礼是蒙特利尔医务界最大的葬礼之一。几乎每一个挨过老头子骂的人都参加了教堂的安葬仪式。
  她的思想又转回到现在了。活体差不多作完了。露西点了一下头,实习医生继续缝合皮肤,还是用间断缝合。现在缝最后的一个结了。露西看了看上面的挂钟。全部手术用了半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钟。
  在差七分五点的时候,一个十六岁的医院杂务员一边在地板上打滑,一边扭着屁股,嘴里还吹着口哨,来到了血清化验室。他通常都是这样进来,因为他和班尼斯特过不去,总爱招惹他生气。和每次一样,这位老化验员抬起了头,吓唬着这个小伙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许你进来的时候再这么捣蛋。”
  “我很高兴这是最后一次。”小伙子毫不在乎。“实话告诉你,你老这么挑三拣四的,都把我烦死了。”他接着吹他的口哨,把他在门诊化验室收集的血样盘子端得老高。“血放在哪儿,德拉克拉先生。”
  约翰·亚历山大笑了,可是班尼斯特没有觉得开心。“你知道该放哪儿,机灵鬼。”他指了指一个工作台上的空地方,说:“放在那边吧。”
  “明白了,队长,先生。”小伙子装模作样地,放下盘子,做了一个滑稽敬礼,然后扭动着屁股,冲着门走去,嘴里唱着:
  啊!给我个家,病毒病菌到处爬,
  臭虫、微生物在作耍,
  时常听到老吸血鬼在讲话,
  试管放的臭气,一天到晚熏够了吧。
  门嘭一下关了,歌声在楼道里消失了。
  亚历山大又笑了。班尼斯特说:“别笑他,越笑他越来劲儿。”他走到工作台把血样拿起来,顺便看着化验单子。刚走到化验室一半他就站住了。
  “嘿,有个亚历山大夫人的血样。是你的妻子吗?”
  亚历山大把他用的吸量管放下,走了过去。“可能是的。窦恩伯格大夫让她作一个血敏化验。”他拿起化验单子看了看。“是的,是伊丽莎白的。”
  “要血型和血敏两样,”班尼斯特说。
  “我估计窦恩伯格大夫要了解清楚一点。伊丽莎白是Rh阴性的。”然后他想起又找补了一句:“我是Rh阳性的。”
  班尼斯特想显示一下,用老父亲的口气说:“噢,没关系。多数情况下没什么问题。”
  “是的,我知道。可总是弄清楚好。”
  “好,这是血样,”班尼斯特拿起标上“亚历山大,伊丽莎白夫人”的试管。“你想自己来作吗?”
  “是的,我愿意作,如果你同意的话。”
  班尼斯特对别人作他的工作从来是没有意见的。他说:“我没什么意见。”
  然后,他看了看钟,又说:“今天晚上不行了,要下班了。”他把试管放回盘子里交给亚历山大。“你把这些收起来,明天早晨再说吧。”
  亚历山大把血样都放在化验室的冰箱里,关上冰箱。他想了一想,说:
  “卡尔,我有点事情一直想问问你。”
  班尼斯特忙着收拾东西,他总是五点钟一敲就要走了,头也没回问道:
  “什么事?”
  “咱们这儿作的血液敏感试验——我一直在纳闷。”
  “你纳闷什么呢?”
  亚历山大说话很小心。从一开始他就怕因为他是大学毕业生会引起班尼斯特这样的人不高兴。现在他还是在避免得罪他。“我看咱们只作了两种血敏试验——一种用盐水介质的,另一种用蛋白介质的。”
  “怎么了?”
  “哦,”亚历山大用比较不那么肯定的口气说:“光作这两种试验是不是……有点过了时了呢?”
  班尼斯特已经收拾完了。他走到中间桌子那边,用一张纸巾擦着手,挺不客气地说:“那你说说为什么过了时了。”
  亚历山大假装没听出他那口气不对路。这事事关重大。他说:“现在大多数化验室都作第三种试验——在盐水介质试验以后作孔姆斯氏间接试验”
  “什么试验?”
  “孔姆斯氏间接试验。”
  “那是什么?”
  “你是和我开玩笑还是怎么的?”他这话刚一出口就觉出坏了事了。他是脱口而出的,觉得血清化验员不可能不知道孔姆斯氏间接试验。
  这位化验员组长扬着个头说道:“你用不着这么自以为了不起。”
  亚历山大急忙想找补回来,说道:“对不起,卡尔。我不是故意的。”
  班尼斯特把纸巾一团扔进字纸篓。“不用管故意不故意,你是那么说的。”
  他很凶地探着个身子,秃顶在上面的电灯泡照射下直闪光。“听着,伙计,这话对你有点好处。你刚出学校门,你现在还没弄清楚,学校里教的那一套,有些用在实际上就是不行。”
  “那种试验并不仅仅是理论,卡尔。”亚历山大又认真起来了。似乎他刚才说话有些走嘴并没什么关系了。“已经证明孕妇血内有些抗体在盐水介质和蛋白介质试验中都查不出来。”
  “这种情况多吗?”班尼斯特假装很懂行似的,自鸣得意地问。
  “很少。”
  “那就得了吗!”
  “但是,即使很少,也有进行第三种试验的必要。”约翰·亚历山大坚持着,想把班尼斯特的固执劲儿扭过来。“其实作起来很简单,作完盐水试验以后,就用原来的试管……”
  “得了,没工夫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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