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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夫人,我有好好吃饭。”
“嗯,行。我平常不常往这一片走动,今儿要进宫去,顺道过来看看他这边园中的形景。——你也服侍了他一段日子了,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呢?”
知道夫人问的是什么事。
“没什么事发生,一直安好着。纪将军这段日子偶尔出门访友,回来后就回园子来了,一直无甚大事,夫人请放心。”
闫夫人与纪寅轩走后。
林妈妈和谢大娘关了园门。
阮颜畅也准备转身回高处的轩馆去的。
可看见小厮王贵与小厮东幅在园内一角,也不知向外看些什么。
她好奇,就走了过去,问:“王贵,东幅,你们干什么呢?”
“也没什么,夫人先前交代了,要在园子外单起一个简单的灶房,往后过了夏秋,冬天来时,也好自己在这里烧热澡水啊。就命我们看哪处合适。”
“哦,原是这样。”
正要转头回高处的住处去,就听林妈妈扯着嗓子叫她:“颜畅,过来,帮我送这几样东西到总务房去。”
阮颜畅一听,心里就丧气。
纪府奇大,这处在东北角上,那大管家待的总务房却在西南角,这是要她来去半个时辰么?
就恨这林妈妈,老爱支使她做事。
纪寅轩本来都说了,除了他房里的事,其余一概的外务,都不让她们支使她做;可一旦他走了,这些个妈妈大娘们,就老爱叫她跑个腿儿啊啥的。
她虽烦不胜烦,却也计无由出。
这府大,规矩也大,妈妈大娘们年轻时服待过闫夫人与纪老将军的娘她们这些主人,现在到了这年纪了,也是比较受府上尊敬的,平时爱支使小丫头、作威作福是常有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已换了一副形容来。把丧气的表情给藏了起来。
走过去,接下了东西,答应着就出园子去了。
一边走还一边心想:怎么的?刚刚没听夫人说我像叫花子么,说我带累了整个纪府的形象,现在还支使我到东,支使我到西的,就不怕我越来越像个叫花子,让人家说你们府上苛刻下人。
好不容易送完了东西。
回程时,经过一处观赏用的园子,为了抄近路,她准备穿园而过。
走上一条石子甬路,夹道的是树,树边有花,现如今这时节,春深似海,周围一片繁花似锦。
正欣赏着这春,就觉得有些嘤嘤声传来,与这春日的欢畅有种极度的不协调感。
她听得出来是人在哭。细声细声的,好不可怜似的。
禁不住好奇,顺着声音找过去。
拨开树幕花障,见那长石板凳上,背对着自己这边正坐着一个妇人。
看那发髻,应该是个年轻妇人。
那削背,那小肩,一耸一耸的……哎呀妈呀,太可怜了。
阮颜畅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人哭,一看到了就伤心。
看久了这人哭,弄得她也想跟着哭。
也不知这人是谁,就不好上前去安慰她几句。
却在这时,看到有人上前来叫这个人:“少夫人,回去吧,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
少夫人?
这府里娶了亲的少爷,也只有大少爷一位。
想来是他的夫人吧。
晚上三更天,纪寅轩才回来。
阮颜畅本来正躺在外间床上翻她那本《阖巫要术》,一见他回来了,忙把那书掖到枕头底下去了,并起来为他张罗澡水。
等这纪将军泡进去了,她还得在一旁守着。
听纪寅轩说着什么:“那些初入暮年的女人们啊,都跟入秋的蚊子似的,又老又辣。”
她心想:您母亲也算初入暮年……这就又老又辣了?那您还没看林妈妈她们呢,还老还辣……
他又说着什么:“单就一个寿筵,那些座上宾们,那些女人们,就看出后宫风起云涌,暗藏肃杀之意。”
她心想:这不是白说的么。后宫诶,能不风起云涌么,能不肃杀么?
他又说什么:“还好我一介平民,不用非得娶那么多个。”
她好奇问问:“那将军您以后想娶几个呀?”
“我?”
“嗯。”
“我……”
等着他讲下去。
哪知他暗戳戳睃了她两眼,只回答:“我凭什么告诉你呀。”
“嘁……我也就随口问问,当我多稀罕知道一样……”
“没大没小。”拿手抄了点水就往她身上洒去。
“啊呀!干嘛!我洗过澡了,又给我弄脏了。”
“啊呀!你个没大没小的小婢,面无四两肉不说,还目无尊卑,我的洗澡水,你也敢说脏!”又抄了点水洒过去。
还好她躲得快,一闪身,人就到屏风外去了。
“躲出去算什么英雄啊,有本事你进来啊?”
“我本来就是个女人,何谈英雄呢?”
“也是。——正经的,过来给我添点热水。”
“来了。”
添了点热水后。
“将军……我今天在府里走动时,不小心看见……”
“看见什么了?”
“看见……看见你嫂子坐在花园子里哭呢。”
“这……她哭也是常事……”
“她怎么了么?为什么府里的人一说到她就缄默了。”
“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我还当你消息多灵通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就好奇问问。”
“说起她来呀,也是命里多磨难……”
“将军……”
“嗯?”
“请长话短说。”
“额……好。”短说是吧,“她与我哥本来指腹为婚。她父亲调任去了杭州。两人分在两处长大。我哥在这儿有一个青梅竹马。那边她父母早早亡故了,家里没人了,我爹娘做主,把她依约娶进了门。我哥那青梅竹马只好于两年后,嫁了别人。我哥之前从没见过我嫂子,却要娶她,暗恨父母非要依约定做成这头婚事,也暗恨她。于是婚后开始纳妾,连着纳了两个,都是貌美的丫鬟。府上人心里都在猜,估计我兄嫂二人连夫妻之实都没有。我哥存心让她守活寡。——短说完毕。”
“额……你嫂子也太可怜了。”
“谁说不是呢。我一个男人都看不过去了。”
“你不劝劝你哥吗?毕竟事已成定局,他就这样折磨一个无辜女人,干什么啊?”
“话说,要是你遇上了这样的境况,你会怎么办?”
“你问这个干嘛?”
“我也学你啊。好奇问问。”
“我从不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此后又过了几天,纪将军的几只“狐朋狗友”上他园子里来玩。
那京兆尹二公子在出园后,在一处花|径恰好看见了盈烟。
隔日就问起纪寅轩,说见到了一个长得与之前在倚翠楼要卖初夜的姑娘很像的婢女,问他能不能转赠给他。
纪寅轩说,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吧,我让管家查一查她的契,转到你府上也就是了。
等盈烟走了,阮颜畅才知道这件事。
还是去映雪她们园子的时候,听她们说起的。
她们说,盈烟临走前告诉她们,是京兆尹二公子指名要她去的。
她们还估计,盈烟此去,肯定能做妾,反正按她说的就是:比当丫鬟好。
阮颜畅听后,心想:这也好,也算完成了她的心志了。女人空有容貌,却不能换取些什么,可能就像男人空有才华,却不能换得一官半职一样,都叫人不甘心吧。她素来喜好钻营,现在终于让她盼到了,虽说不是被纪将军收到房里,但却被另一个位高权重的收到府里去了,也算是让她得志了。
12。第 12 章()
又过了两天,早上纪寅轩去了兵部,中午就回来了,在园中吃了午饭,下午要出门。
据他说,是去那京兆尹二公子府上小聚,说他一位云游的朋友今天回来,大家都是旧识,就一起过去那边小聚,还让她晚上太晚的话就睡吧,不用等他门了,他兴许要到四更天才回来,到时她要是早睡了的话,就把她外间的门给关好,他回来,会让小厮给他张罗澡水,又洗又弄的,怕吵到她。
他走后,她也没事做,这园里顶磨牙、没事爱支使她的那位林妈妈,昨天就启程去杭州看儿子去了。她是这府上的老奴,她的男人在纪府的厨下掌厨,一应厨房里的开支用度,都是她男人经手的。她两个儿子现在在纪家买在杭州的别邸中看房子看地。她近来没事,想着入夏前就去杭州看看他们去。
这林妈妈一走,阮颜畅算是松快多了。
她下午坐在她房里,先是翻了翻巫书,再翻了翻几天前托王贵找来的医书,自己在房里给自己看症。
看了一会儿后,又翻出了几样针线活计,开始做起来,全是纪寅轩要穿要用的东西。
哪知没做一会儿,眼前就一阵晕。
她扶着面前的桌子,手肘撑着,还是觉得那头像颗铅球似的沉,直往下坠。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那迷空黑雾一般的眩晕散去了。
她睁开了眼,两眼无神地朝前空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她知道纪寅轩要到很晚才会回来,所以就自顾到隔间去泡澡,准备一应洗漱完毕,就要早早上床睡去,毕竟下午那会儿晕过好一阵子,她猜想,或许是近来劳碌、疏于休息所致。
泡进澡桶……一阵令人放松的暖意包裹着肌肤……
午夜过后,纪寅轩才回来,跟他出门的小厮是栓儿,栓儿去找灶房值夜的人弄来热水,伺候纪寅轩洗澡。
他洗完,栓儿过来把水倒了,房内弄干净了就出去了。
他躺下,心里想着,外间那阮颜畅早该睡沉了吧。
哪知正想着,就听外间嚯的一下物体撞击的声音。
他披衣趿鞋,出了里间,一看,阮颜畅睡的那外间房门被吹开了。
再一看,他们这处轩馆的正门也被吹开,原来之前栓儿没将门关好,穿堂风一过,里外两道门都开了。
他想着,她现在应该惊醒了吧,怎么也不见动静?
只能上前看看,想着帮她把门关上吧。
哪知门里并没有人。
奇怪了,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了。
他朝正门外看看,想着她是不是半夜起来出门走走?
不对啊,她不像是那种有闲情逸致的女人,还弄个什么夜半观赏檐上月的情调出来。她一看就像是那种劳碌的,好像心底揣着个什么大秘密,并且每天都想要达成一件事情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她怀揣什么大秘密,也不知她到底想完成一桩什么事……
上下里外看不见人。
他只能去往最没可能的那个地方。
就是那个隔间。
他想,谁没事大半夜的还泡澡啊。
哪知推门一看,就是一个人背对着他,并向前倾着,头抵着那一侧的澡桶沿。
谁?
也是,还能有谁?可她怎么不声不响地泡这么久的澡?
入眼的,就是她右侧肩上那一小块赭色胎记,衬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十分触目。
那胎记像朵山茶。
肯定是她。
不然谁还瘦得这样皮包骨。
虽然知道人家在泡澡,男女有别,他站在这门口不走有点不合礼数。可是眼前的一切十分诡异……她……这是有气儿还是没气儿啊?
他三两步走上去,问了声:“颜畅!”
果然,她不应声。
“颜畅!你没事吧!”
依旧不答言。
他先是点着她的肩膀摇了摇她,再是将手指头伸进了水里,果然,那水早已冰凉。
他想也没想,就要去找件厚衣裳来,把她先拖出水裹上再说。
哪知还没等他脚跨出这隔间的门,那水里的人终于有动静了。
她慢慢地直起身来。
阮颜畅自己也懵了,恍若隔世一般。
好一会儿之后,已全无知觉的皮肤终于感受到了来自于水的寒意。
她抖了一下,并不知现在的时辰,也不知自己晕了多久。
“你没事吧?”只听背后传来这样一声。
她一转头,抱臂在自己胸前:“哇!将军你怎么回事,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啊啾!
大大地打了一声喷嚏。
他也没睬她,转身去取了一件厚衣裳来。
再进门时,发现她已抹干了身体,里衣裤都穿好了,衣也披上了。
他又把厚衣裳递给她,她裹上了。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将军问。
阮颜畅本想问什么时辰的,可忽然记起,二少爷说过,不到四更他不会回来的。
所以算算,自己在这冷水里泡了五个多少小时?
唉,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也不知道。
又打了一个喷嚏。
脸上有了些红热的症状,寒气进逼,肝火上炎。
纪寅轩只能胡乱穿了件衣裳,走去山下的大厨房让人煲姜茶。
在等着那茶的时候,他想,或许山上确实该建个灶房,临时临了的出点状况,也能自己在园子里解决了,犯不着到山下来问人要。
他拿食盒提了姜茶入园,轻手慢脚的,再上轩馆,走至阮颜畅房中。
见她有点睡迷了眼了,颧骨红赤,而嘴唇苍白。知道她这是受了风寒。
把她摇醒,让她把姜茶喝下去。
她忍着干裂的嗓子所带来的不适,把那姜茶喝下,发了点儿汗,觉得好些了。
“一点姜茶不能除根,明天一早我就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她点点头,心里十分感激他。
看他穿着外出的衣裳,知道是他见夜深了,不好吵了园里人休息,就亲自去外面的厨房讨了姜茶来。
一觉睡到天明,大夫来了。
开了几剂药,说无甚大碍,只是受了风寒,还说她脉象平稳,没什么大问题,说她体内自带一种热气,抵住了那股寒毒,才没有让脏腑受到寒毒侵害。
纪寅轩让大夫顺便给看看她为什么这么干瘦。
大夫说他也看不出来,可能那股自带的热气,造成了干热消渴的症状,让她的形体这样枯瘦。
他问能不能治。
大夫说,这属于疑难杂症,他寻不出这病的源头来,故而无从入手。
他也只能放弃。
只有她心知肚明自己的热症源头在哪儿。
不就是那几百颗巫果么……
一天两剂药服用了下去,第二天她就能下床走动了。
纪寅轩说她:“你这倒好得快。看你这干瘪的样子,本以为受了这种风寒,就要一命那什么的,没想到,一天就能走能动的了。”
又过了两天,白天时,纪寅轩出门了。
她洗完了他的衣裳,无事做,决定去看看阿措。
为了抄近道,她又走入上次那座花园。
哪知,又听到花障那侧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
她又拨开,一看,原来是上回那少夫人,看那发髻子一样,衣裳一样。倒不知她的长相。
只见她坐在那长石凳上,前面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在弄着一只彩球。那么小的身子与那彩球一对比,显得很滑稽。
哪知她一抛,球就卡在花枝子上出不来了。
她顺手取了那球下来,出了花障,把球递给那小娃娃。
还行礼,叫:“少夫人。”
少夫人冲她点点头。
她见这少夫人端庄自持,眉眼间又自带一股娇艳,心里十分不明白,大少爷到底嫌她哪儿。就算是她来,挤掉了他当年那青梅竹马的位置,气了这么久了,也该放下了吧,况且这还不是个美人儿么?做什么将那仇摆肚子里一辈子化不开。
13。第 13 章()
之后的几天,阮颜畅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心里有件放不下的事。
有几次,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被纪寅轩看见了,就问她怎么了,她没说。
她想,自己也不能说是为了大少爷的娘子的事时常悬心吧。他一定觉得奇怪,会想,这事哪里到她来操闲心。
因她觉得那女人太可怜,都守了四年活寡了,也太惨了;她这几天,但凡出园子跑个腿啊什么的,就会往那花园子里去,顺带着看一看,看那少夫人坐不坐在里头,是陪上回那孩子玩呢,还是自己躲那儿哭呢?
话说回来,上回那孩子到底是谁啊?大家都说她守了四年活寡了,那也没可能是她生的吧。
阮颜畅因为经过花园的次数多,有时也出现在少夫人面前,一来二去的,那少夫人竟也记下了她的脸孔。
再过了段时日,她们竟然攀谈了起来。
阮颜畅猜想,或许这少夫人娘家已没人了,在婆家这里,虽有老爷夫人护着,可毕竟不得丈夫宠,在哪哪儿都这样少亲失眷的,平常连说几句悌己话的人都没有;所以竟然和她一个下人谈起了心事来了。
初时只是随意谈谈。
后来变成了推心置腹地谈话。
再后来,这少夫人与她之间就变成了倾心吐胆地畅叙。
当然了,这少夫人对她是言无不尽,什么心事都告诉她了;她却没有把自己的事都说出来,她不是防着她不想说,而是她不能说。难不成跟她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还说自己现在这惨样是因为吃了凉山不死巫族的圣果所致?说出来没人信不说,弄不好传出去还要被当成失心疯给捉起来。
这少夫人姓孟,叫孟若菱。
她其实抱怨的话不多,只是说些她自己的心事。
说她想有个孩子。
日前,阮颜畅见到的那个孩子是孟若菱夫君纳的第一个妾室生的。
那妾室由去年岁末开始,身子就不大爽利了,一直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如今开春了,也还是染着病气,不见好。
她的孩子没有人照管,有时孟若菱就将那孩子带在身边照看一下。
孟若菱那日哭,是因为她忽然心生感触,想着自己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她想,既然夫君根本不爱自己,这也没办法强求;可如果膝下能有个孩儿陪伴着自己,那该有多好,自己也不至于寂寞。
可她再细想想,如果夫君还是像前四年那样,从来不跟自己同房,那怎么能有孩子呢。
所以就这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