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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也能看出这士大夫的地位与人格,与皇帝其实并无多少上下之别。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皇上,臣斗胆要问一句,这邱尚书的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说话的并非几位宰执的哪一位,而是看上去年岁不小的老臣,他口上说着斗胆,但语气中却满是催促。
李坤也不以为意,便道:“此折中所列的,乃是一串名单,多数为那反贼中人的家眷,详细标出了其家中几口,父母、妻儿姓甚名甚,身上的特征等,此外更有一直以来,我大瑞境内与那反贼互通有无的商贾,大致列出了他们供给反军的物资、器械名单。”
此言一出,这殿上先是一静,随后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
他们当然明白这样一份名单的威力,其价值怕是不下于三万精兵!
同时,这文武百官也明白过来,为何皇帝之前看了奏折之后,表情会有明显变化,毕竟这背后代表的信息太过骇人,就算是群臣也感到心下有寒气冒出,在胸中翻涌。
李坤又道:“另外,邱卿还建议朕,在招安的时候,令那些反贼将自家的家眷都迁到关中,然后安心在各地为流官,待时间久了,能证明于国有忠,安居其事,方可再行调动。”
这话说白的,其实就是拿捏人质,让天罡地煞贼等接受招安后,能投鼠忌器,受到制约。
但立刻就有大臣表示不满——
就见一名御史出列道:“我大瑞立国以正,乃天下正朔,当以仁德治理天下,便是那反贼之流,只要受了招安,只要看到陛下怀德,自然会真正归心,岂能效那法家之行?须知苛政猛于虎!”
这话说出后,朝上不少官员神色微动,更有几人露出恼怒之色。
当年列国时代百家争鸣,后来大炎武帝独尊儒术,儒家成了显学正统,罢黜百家,但这般思想岂能轻易断绝,历朝历代多数都是外儒内法,这法家的传承一直没有断绝,在大瑞的朝堂上你也有不少传人。
远的不说,单是前宰执韩逸,就是法家之人,对邱言还有过指点,他的儿子韩变隐于翰林院中,原本也有计划,被邱言破坏后安稳了些年头,而其人所学的也是法家之术。
这位御史的一句话,得罪的人不少,但这时候当然没人出来反驳,而是要看邱言如何回应,因为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位御史说的大义凛然,实际上还是旧党一派,是许应一的属下。
现在的局势逐渐明朗,许应一等人的计谋,看上去万无一失,但皇帝刚才的话,与邱言的这封奏折,局势有了逆转的可能。
邱言却不慌不忙,只是道:“为治之要,莫先于用人,而知人之道,圣贤所难也。那贼人造反在先,本就有污于身,又不是正统出身,朝中之人对其无法知根知底,多大防备又有何错?许学士刚才也说了,能和平解决争端,不应流血,既然如此,只要稍加注意,就能让那些接受招安之人安居,避免再次流血的发生,杨大人又为何要阻止?”
这杨大人,指的正是这跳出来的御史,至于许学士,则是说的许应一。
而且,邱言都说了,连圣贤都觉得识人不易,又遑论其他?
至此,情况已经清晰了,这殿上的文武百官,也大致明白了结果——应许还是要让邱言走上一遭,但最终的招安条件,却加上让反贼的诸多首领,将他们的家人交出来作为人质,以示诚意,若是不愿,邱言就能推说这接受招安乃是反贼的推托之词,为的是拖延时间。
同时,沿途对反贼有过资助的商贾,很有可能呢也要在邱言东去的时候,被秋后算账。
“这一连串连消带打,确实高明,”思索着这些,就连许应一,也忍不住对邱言的应对感到钦佩,但他同样也知道,这并不足以改变自己的布局,“可惜,提出这样严苛的条件,也能让那些反贼顺理成章的拒绝,到时一个逼人难降的名头,就要落在这邱言的头上了!”
他正在想着,皇帝李坤也已经大概接受了邱言的提议,他并非不知其中风险,但邱言所说的也不假。
说到底,接不接受招安,影响的是邱言的名声,而无论是哪种选择,对王朝而言都是有利的。
另一边,邱言却又将手上的另外一份奏折举起,并朗声道:“皇上,臣还有一份奏折,事关重大,因不能自行决断,更还未彻底证实,本不想现在拿出,但既然要去往东边招降,所以还是先行奉上,以免日后延误。”
“哦?”李坤看着那份奏折,本就好奇,现在更加迫切,“拿上来。”
待得手下人将奏折递过来,李坤翻看了几页之后,登时面色剧变。
这陛前的诸多文武大臣,同样也是好奇,而如许应一与蔡阙等人,从刚才开始,就隐隐感到不妙,对这封奏折心有警惕,如今见了皇帝表情,那不妙之感越发强烈。
突然,李坤抬起头,狠狠的瞪了许应一一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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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壹佰零三章 暂离是非源,沿途草木惊
三日之后,一辆重兵守卫的马车,在群臣的送别下,缓缓离开京城,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在这送别的人里面,不乏当朝宰执这样位高权重之人,甚至还有宫中宦官——
那位备受皇帝信任的魏公公,也在其中,他正是代皇帝过来送行的,若非李坤身子不适,不好露面的话,皇帝势必要亲自过来。
“老爷,你在这种时候离开京城,万一皇帝发生了什么事情,岂非来不及回来?若是被别人取得了先手,日后怕是不好应对吧。”
离开京城后不远,马车外的一匹马上,就有一名家丁打扮的男子,在那马车的窗帘边上说着此言。
车中坐着的,正是之前群臣相送的主角,而能够惊动皇帝,派出代表过来送行的,也只有如今如日中天的兵部尚书、准相、定国侯邱言了。
三天前的那场朝会,表面上只是唇枪舌剑,但背后隐藏着的阴谋诡计、刀光剑影不知凡几,就算邱言几身并存,无论是在眼界还是实力,都冠绝东华,但在星空势力的压力下,要在东华完整布局,也不得不接受游戏规则——
力量或许可以击败他人,甚至让人屈服,但一个被强行压制的东华,面对星空变化、部洲升格之时,又能存有几分力量?
所以,尽管在朝堂上邱言已经展开了反击,甚至抛下了足以引起风暴的引子,但这一场东去招降之旅,还是无从避免的,同时也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于是,邱言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如今的京城,暗潮涌动,留在这里牵扯进去,也只是更深一层的尔虞我诈罢了。对于这勾心斗角的事情,我已经体验的足够多了,没有必要牵扯其中,倒不如暂时离开,坐山观虎斗,待时机成熟也方便一举荡平。”
“原来是这样。”那邱安闻言,点点头,然后将之记在心里。
若是有人留意的话,就能发现,如今的邱安虽然还穿着仆从的衣衫。但从神态、气质方面,却越发接近邱言,这骑在马上就有股难言的气势,就算是周围的精锐兵卒,也没有人会因为他那身仆从装扮,就看轻于他。
“对了,老爷此行,准备如何解决那些反军?我记得当初让张将军他们领军过去的时候,老爷的本意是要借助那些贼军练兵。但现在却又亲自出马,那张将军他们……”
邱言的声音再次传出道:“张琪领兵过去,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他是武将,我是文官,就算执掌兵部,但管不到他领兵。不然就是越权,再说了,这种事本来也不该我这个尚书出面。若非有世家在背后使劲,此事根本难以成行,因而后面的事也该顺其自然,顺势而为。”
话音落下,那马车里骤然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邱安也不以为怪,知道是邱言所养的诸多事物在闹腾,这些家伙最近几年都居于京城,受到龙气与城池意志的镇压,越发失去活力,所以邱言这次出京,便将诸多事物也都带上。
听着声音,邱安一拉缰绳,策马离开马车,这心里则在思索着些许问题。
“也不知这事情,最后会如何收场,不过,如今万里河山经过老爷的东征西讨,大部分都安稳下来,也就只有这齐鲁与河北道还有零星的兵灾了,等此处匪患平定,说不定就是刀剑入库、马放南山之时,现在再练兵,又有什么用处?”
这念头海外完全落下,邱言的声音就再次传来——
“其实,这次出京,能历经沿途民风,体会民间变化,更有助于将来我去施政,况且还有诸多凡尘也随之终结……”
他们这一行人的行程,并不平静,因为邱言去往齐鲁的消息,在他出城的那一日开始,就广为流传,为沿途之人所知,期间更夹杂着种种传闻。
首先做出回应的,就是沿途的儒生、学子,纷纷聚集过来,想要求学,其次便是一些商贾。
这些人通过诸多途径,知道了邱言当初所上的那一份折子,立刻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被邱言找上门来,不得好死——
有关邱言南征北战时的事迹,可是流传的十分广泛,在部分地域都算得上是妇孺皆知了,其中就反复提到了邱言对待敌人的凶狠手段,一旦确定了敌我,就会毫不容情。
现在,不少与反军有过接触的贼人,已然将自己代入到了这个敌人的范畴里。
“听说再有三四天的功夫,那定国侯就要来到泽州了,诸位倒是相处个对策来啊!”
泽州府,位于关中与东都之间,本不是东行的必经之路,但邱言这次出了京畿后转而乘船,沿河而下,中途却又上岸,改为乘坐马车,此举在民间看来并无多少隐意,无非是体现了邱言要探查民情罢了,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却无异于催命符,尤其是这泽州府中的四家最大的商贾,更是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一听说了消息,知道了奏折的事情,又探得了邱言的行程,立刻就聚集起来,要商量对策。
如今正在发话的,乃是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说话太急,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此人乃是泽州四大商家之一,名为雷远,祖上也有进士出身的,这才让雷家能够崛起,但底蕴不足,最终只能讲政治资本转变成原始积累,干起了商贾买卖。
泽州这个地方,在此时也算一处交通要道,北边就是三晋,南边则是中原沃土,向东距离东都也不远,又能借助北河的水运,从走河套之货,转承关中物资,能够让商家发展起来并不奇怪。
只是,这里到底还有劣势,因而大的商家不多,那有些底蕴的世家也不会太过关注此地,使得其内的豪族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这样的局面,也催生了他们铤而走险的念头,时常将朝廷明令禁止的物资,中转一番,然后运往三晋之地,最后出关销往草原。
这种在封锁中的转运,利润之大可想而知,只是这泽州的商贾却拿不到大头,因为他最多是赚取转运与保管的费用,其余部分都是被各大势力瓜分,即便如此,这些油水也足够催生出一定程度的豪族了。
而尝到了甜头泽州商贾,当然不会就此满足,但北疆之战突然爆发,政治形势的急速变化,再加上各方势力的共识,使得边疆走私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最终随着北疆平定,官府在贯彻了邱言的安置诸部疏后,主动开启互市,在官方层面对一些物资给予了销售虚空,早就了一个更广阔的利益市场,也逼得原本掌握走私渠道的几大势力,不得不将一些事情拿到台面上来。
这样一来,其实是带来严重的经济变化的。
经济这个概念,在邱言的前世广为流传,并且滋生了各种各样的研究,仿佛只有那个时候才有经济的学问,但在古时即便没有相应的学科,但并不代表就没有同样的现象。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那三晋世家之一的孟家,随着活字印刷术与新型的陶瓷烧锻之法被邱言传授给他们,这无疑是令这样的世家,新开辟了一条生财之道,以补充退出便将走私后的收入锐减。
如同孟家一样的例子还有不少,但多数都是有着一定实力和底蕴的世家大族,如同雷家这样的新兴商贾豪族,是不具这样的资格的。
当然,即便没了走私转运的业务,泽州依旧还有普通货物的转运之能,同样有着不小的利润,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会了走私暴利后,这泽州商贾如何还能忍受普通转运的微薄利润。
这里面也有许多的现实问题,比如他们的家族产业不断扩张,需要维持一定的现金流,而这种计算是基于原本的,而一旦收入锐减,整个体系就受到了冲击,抗风险的能力越来越差,连维持家中的日常开销,都会显得捉襟见肘。
在这种局面下,诸多商贾只能选择开源节流。
这节流本就不易,也不能一蹴而就,至于开源更是找不到头绪。
而就在这种时候,天罡地煞贼派来了一位黄先生,被这先生一阵口若悬河的说辞,说的几大商贾意动,便开始将物资转运,借助北河水运,运往那齐鲁之地。
他们并非不知天罡地煞贼乃是反贼,但在对方的威逼利用下,还是无法拒绝,开始的时候还显得有所保留,但在一次一次得到丰厚回报后,终于把持不住,开始毫无保留的支持了。
只是,如今还是东窗事发了。
“这事,到底该怎么办?”面对雷远的急切询问,其他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各自心里也都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
“雷兄何必这般焦急,这事既然是因我等而起,我等自是责无旁贷,那定国侯的事,自有我等替天行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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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定国侯的痛脚
这声音是从屋子外面传来,随后那门帘就被掀开,六七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住着拐杖的中年男子。
此人有些瘦削,但双目有神,行走间竟那拐杖在地上啪嗒、啪嗒的碰撞,显得密集而有规律,让人一听,不由自主的就将注意力集中过去。
“原来是黄先生!”
这屋中的人一见此人,便就纷纷离席,对着来人行礼。
“黄先生这个时候过来,必然是有事情要教我等。”
那黄先生则摆摆手道:“几位客气了,黄某这次是听吕员外提起了定国侯东行之事,方才赶来的。”在他说话的时候,其人身边又走出一人。
这人年龄约莫五十岁,头发半白,身子佝偻,看上去就如同一名小老头一样,但只要是泽州之人,如今就没有不认识这名小老头的。
此人名为吕进,同那雷远等人一样,也是泽州四大商贾之一,而且堪称是四家之首,无论是财富还是权势,都超越其他三家,而且其家中祖上,也曾有过鼎盛之时,曾是世家之一,可惜中途家道中落。
但眼看吕家行将陨落,却有别开生面之人,转而经商,打下基础,随后又有几名英杰接连诞生,再次在科举上有所作为,虽不见代代进士,但可以维持吕家在官面上的势力,以官而护商。
便是如今,这吕老头的一名儿子和两名孙子,也都是有功名在身,那最出息的孙子,更是在河北道为官。
实际上,这泽州的四大商贾之所以能与天罡地煞贼搭上线,正是由吕老头的这个儿子在其中牵线搭桥,而论及亲疏远近,这吕家与反军的关系也要比其他三家近的多。
若非是吕老头考虑到安全因素。断然是不会引荐其他家加入进来,分薄利润的——
如果只有吕家从事与反军的走私,这其实风险是很大的,因为利益驱使之下,得不到利益的其他商贾,会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报官举报也在所不惜。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吕老头才在吕家内部力排众议,引入其他三家共同参与。
如此一来,对于利益的保护。又使得其他三家与吕家一同努力,利用各种渠道和手段,将这个消息尽可能的掩盖,并且不断增大这条商路的规模。
只是,凡事都有两面性,有利必有弊,在吕老头原本的计划中,他们与反军的合作持续时间不会太长,一旦赚够了。立刻就会收手——毕竟,随着大瑞境内的局势变化,就算是最悲观的人,也不认为凭借着齐鲁与河北的几只山贼、响马。就能威胁到整个王朝的安危。
草原人、白莲教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这么几支队伍又能如何?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除非能未卜先知,否则任何身在局中的人。都不会认为一个庞大的帝国,会轰然倒塌。
只不过,上船容易。下船难,吕老头他们有自己的考量,可反军方面也不是傻子,自有办法拿捏对方,经过一系列的勾心斗角,更是掌握了吕家等商贾的不少把柄,以此为要挟。
于是,这种奇异的合作方式,就在双方的博弈中不断延续,按照正常的轨迹,要直到一方获得足够的筹码,或者一方从物质上被彻底消灭,才能结束对弈。
但中途杀出一个邱言,挟着过往诸多杀迹,不要说是泽州的商贾,就算是那天罡地煞贼本身,都很是担忧——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正是被与邱言有着千丝万缕渊源联系的新军一连击败,一退再退。
刚刚起兵之时,这天罡地煞贼的准备也算充分,更有那河北道中与之相应的贼寇,双方一拍即合,这掌控的土地,更是急速膨胀。
这北方从前受到天灾影响,又时常有草原人寇关进来打草谷,所以人口比之江南算不上多,许多的官道和设施更是损毁大半。
更不要说,为了防范边患,这北边的一线更是遍布了军镇,其中多是百战之兵,所以在这个地方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