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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之歌-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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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突然鸦雀无声。
  足有三四十个刘家宗族的男女老少--老人居多,年轻人多是来看热闹的--有挤进屋里的,有站在窗前、门外的。此刻,被这泼辣的、能说会道的汪金枝一骂一打刘继功,全都傻了眼,人们正慌乱得不知所措时,一个粗壮的吼声,更把人们吓了一跳。
  〃咱马宝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咱就是高大成手下的马营长。你们村妇救会主任汪金枝,我们俩从小儿在一起给地主家当小做活的。十二年前我们俩就在一起订了终身、结了婚啦!共产党讲婚姻自主,我们自主啦!她是我的人,我现在就要娶她为妻。你们姓刘的什么祖宗、祠堂的管不着这码子事!是县委林书记,妇救会干部柳明、俞淑秀把我请来的。要不是她们告诉我说,你们一伙姓刘的,添油加醋地造汪金枝的谣,我还真信了你们的谣言,上了你们的大当哩!现在,我更加明白啦:你们欺侮她没有男人,光会糟践她,如今,我就是她男人,看你们谁还敢再来欺侮她?〃说着,马宝驹把手中的盒枪冲着地上人群猛地一抡,刘姓子孙,个个吓得双手抱头,有人高喊:
  〃马营长,别怪!别怪!我们知道您是条好汉……〃
  〃可别开枪啊!都是刘七爷在花门楼里闲着没事闹的。他叫我们来,我们不得不来啊。〃说着,一群人急忙向门外散去。
  马宝驹心里发着狠,真想一枪毙了这个霸占过小枝子的刘继功。可是向地下一看,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不见了,只有汪金枝靠在桌边低声啜泣。
  马宝驹心疼得一下子跳下地来,不管有人没人,胳臂一张把小枝子紧紧搂抱在怀里。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柳明不愿见人,总到干部少的地方去。经过闻雪涛的许可,她和妇救会主任俞淑秀一起来到多丘陵、沙地的穷困乡五区去开展妇女工作。俞淑秀不同于闻雪涛,她性格温婉、憨直,还带有一股孩子般的天真气。对待被审查的柳明,虽然闻雪涛以县委组织部长的名义,一再布置她留心柳明的言行、思想,与什么人接近等,并要随时向她汇报,然而,小俞对给她的任务,从心底里接受不了。她既不监视柳明,更不向组织部长去〃汇报〃。为此,闻雪涛对她不满,还警告过她。可是,善良的小俞,依然我行我素。当没人在场的时候,她反而安慰柳明,鼓励柳明,还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告诉被审查的柳明。她说,仍又担任分区司令员的卢嘉川就不同意地委书记江华乱审查托派的做法;林道静虽然是江华的爱人,可是,她对他的思想、作风不满意,两个人的关系不大好;为了曹鸿远和罗大方的被捕,他们几乎闹僵了……柳明问小俞怎么会知道这些情况,是听谁说的?小俞睁着明亮的眼睛,歪着脑袋悄悄告诉柳明,是听冯云霞说的。小冯这姑娘特别关心林道静,就像对亲姐姐般地亲。她看不惯江华,替林姐姐抱不平。小冯还说--还说……看俞淑秀坐在昏暗的炕上不说话了,柳明轻轻摇晃着小俞催她说。小俞白净的脸上,蓦然布上一层愁云,怔了一会儿,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她说她早就爱上卢嘉川,还托林道静替她向老卢说过呢,她也真去说了。可是,后来从小冯的嘴里才知道,他们俩早就爱着,卢嘉川一直在等待林道静。当年林姐姐因为听说老卢已经牺牲,江华又追她,她才跟江华结了婚。如今,他们又相遇了,虽然来往不多,可是,看样子他们心里谁也忘不了谁。尤其江华对林姐姐不好,不理解她,她更难过。这三个人都陷在痛苦中。
  〃小俞,你呢?你现在还爱卢嘉川吗?〃柳明忍不住问。
  〃柳明,你说呢,我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怎么还去夺人之爱。老卢虽然救过我,对我不错,可是,他心里只有林姐姐,怎么会爱我呢。所以,我狠狠和自己斗了一场,那种感情就变了。知道么,你没有看出来么,我已经和罗大方好了,可是,他--他又被捕了……〃说着,小俞纯洁明净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柳明听到这里,想起了曹鸿远,两个同病相怜的女人,相互紧握住对方的手,无言地低声抽泣……
  这是个偏僻的乡村,沙地、丘陵只长些花生、北瓜,田野里到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柳树趟子。农民生活很贫苦。两个女同志和房东主妇还有两个孩子同睡在没有铺盖的炕席上。节气快到寒露了,虽然烧了热炕,她俩都没有被子,只得穿着衣服紧挨着挤在一起睡。冷飕飕地刚睡到半夜,忽然有人敲街门。小俞和柳明都一跃而起,因为这个时间常会有敌人突然袭击。仔细听了听,知道是自己人,房东男人去开了门。进到屋里的竟是常里平县长的两个警卫员小张和小侯。房东点燃小豆油灯,在昏暗的光照下,小张向柳明敬礼,说:
  〃常县长又犯病了,叫我接你去看病。找了好些个村子都找不见你。左打听,右打听,好容易才打听到你到五区来了。急追了来找到区干部,才打听到你在这个村子。先是我一个人找,后来县长生了气,又加上个小侯,我们一路跑着找来的!〃小张微微气喘地说到这里,抬头瞅了柳明一眼,见她不吭不响,像个泥胎端坐在炕上。又说,〃柳明同志,你心眼好,乐意帮助人,现在,就算帮助我们哥俩,去给常县长看看病吧!〃
  〃我是妇救会的人,正在这村开展工作。请你们告诉常县长,部队上有西医,农村里有中医,他可以找医生看病,干么非找我?现在,我离不开,不能去。〃柳明态度坚决,一脸的不高兴。
  小张和小侯两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不住地说好话,哀求柳明。说县长说了,请不来柳大夫,两个人都不准回去见他。
  〃我是什么大夫!我不能去……〃
  坐在炕边的俞淑秀推了柳明一下,低声说:
  〃还是去吧,这个人可不能得罪。你的工作我一个人做。〃
  柳明考虑了一下:常里平找她看病,不过是个借口,无非又是向她献殷勤。可是,他答应帮助设法解决她的受审问题;也说帮助打听曹鸿远的下落;他还满口应承替她给鸿远转信……也许鸿远那边有了什么好消息,所以才派警卫员各处找她……这么一想,她跳下地问小张:
  〃现在就走么?〃
  〃现在就走。柳同志,你走得动么?要不,我跟村里找头毛驴给你骑上走。〃
  〃不用了。我能走。〃柳明收拾好自己的简单用具,放在挎包里,用力握握小俞的手,又向房东夫妇道了谢,就和两个警卫员奔向常里平经常住的二区秋水村。
  连夜走了五十里,天色大亮后,柳明走进了常里平的经常住处--花门楼里刘继功的大宅院。
  常里平坐在写字台前的弹簧软椅上,在宣纸上挥毫写着神采飞扬的字: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柳明进来的时候,他刚把这张条幅写完,扔下笔站起身,点着纸烟。一扭头,见柳明进屋来,他不点烟了,急忙趋前握住柳明的手,笑眯眯的圆脸,颇像个咧开嘴的大石榴:
  〃小柳,终于把你找到了!我要给小张他们记一功。这次我的头痛比过去更加严重……什么工作也干不了,只能咬牙写写字来消磨时光……现在好了,你一来,我的病先就好了几分。〃他对站在门边的小张一努嘴,〃还不去烧开水,给柳同志沏茶……噢,你们还没有吃早饭吧?我不知道小张他们今天能把你找来,没准备早饭。小侯,你赶快去告诉房东刘老先生,叫他们给小柳同志做点儿好吃的……〃
  柳明挣开常里平紧握不放的手,站到桌边看着条幅,摇头说:〃不要麻烦房东,我们已经吃过带着的玉米饼子。常县长,你的字写得很好啊!你抄的是汉魏六朝的诗吧?这是谁作的?〃柳明一看常里平那个神态,诗里还有一句〃怀佳人兮不能忘〃,似乎明白了他找自己的用意。本来就够烦恼的了,现在,又身不由己地被拉到这个人的身边,更加感到痛苦。不知怎的,一见他那个殷勤劲,她自然地思念起曹鸿远。常里平喜笑颜开;而他--她片刻难忘的曹鸿远,现在在哪里?他一定在受苦,受许许多多的苦……柳明的眼泪流多了,现在不轻易落泪了,只是神情呆滞,更加寡言少语。
  常里平见柳明欣赏他写的字,且问他是谁的诗,他笑答:
  〃小柳,你是学医的,对中国古典文学还真有点儿修养啊!这果然是汉武帝刘彻的诗。刘彻此人文治武功全有一套。他建立乐府,采集民歌,自己也能写诗作赋。这首,就是他写的《秋风辞》。〃常县长似乎博学多才,滔滔讲起刘彻来。但是满腹心事的柳明,冷漠地呆坐在椅子上,根本没有听进常里平的一套话。
  一根纸烟烧到手指上了,常里平停住话头,看着柳明笑了笑:
  〃柳医生,转了二三百里路才把您请来替鄙人看病。现在,歇够了么?可以施行手术了吧?〃
  〃什么手术?还不又是按摩!〃柳明忍着壅塞心头的悲苦,轻声问道,〃常县长,上次托您给老曹捎走的那封信,您托人带给他了么?怎么一直收不到他的回信?〃
  长长叹了一口气,常里平的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忍过了一阵剧痛,才回答:
  〃小柳,你想,我对你的事能不尽心么?你的事就如同我自己的事。我也盼望老曹给你来信呀,我更盼望你们早日团聚。〃常里平语调诚恳,流露着一种真挚之情,柳明被感动了。她甚至觉得这个老同志情操高尚。他虽然很喜欢自己,愿意和自己多接近,但他仍然在帮助自己和曹鸿远。如今,由他负责转信,他还担任了红娘的角色,应当感谢他。于是,柳明叫常里平躺到一张软床上,她就站在他的身边为他按摩起头部和颈部。
  常里平高兴了。连连夸奖柳明的医术好,人品好,心地也好。正在这时,屋门敲响了,林道静身后跟着小冯一同走进屋里来。
  常里平见林道静进来了,只好向柳明摆手说:
  〃柳明,停止吧。林书记找我一定有重要工作,你先到别的屋里休息一下--不过,我的头痛还很厉害,你可不能走。〃
  林道静和柳明握握手,点头笑笑,见她和冯云霞一同到屋外去了,转身对常里平说:
  〃常县长,这次军区布置各个分区都要相应打击出来扫荡抢粮的敌人,咱们分区也打了几个漂亮仗,杀伤不少敌人,粉碎了敌人的抢粮计划。可是,我们自己也有伤亡。不少伤员一下不能转移到山区去,留在平原老百姓家里或地下医院里,缺医少药--尤其缺少能动大手术的外科医生。柳明的事,军区司令员下过指示,叫她在战斗中发挥她的长处--离开妇救会到分区医疗队里去。这个指示已经下来不少天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常里平点燃纸烟,皱起眉头,〃可是,闻雪涛不同意,宣传部长刘信和县委委员蔡明也不同意。一个正在被审查、问题很严重的人,怎么能够叫她去给伤员做手术?这个,我也不同意!〃
  林道静抑制着义愤,极力和缓地说:
  〃常县长,我有个问题总弄不明白,问问你可以吧?你对柳明究竟是怎么个看法?是什么态度?有时候,尤其在领导面前--比如说在江华面前,你说她社会关系十分复杂,问题严重,要认真、彻底地审查她。有时候,你对她本人或者和她接近些的人,又说她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因为和曹鸿远的关系,受点儿牵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回答我么?〃
  常里平似乎忘掉了头痛,捻着纸烟,镇定地笑了。他回答林道静说,他确实认为柳明问题不大,一个纯朴的大学生有多大问题。只是,上面要数字,上面说她问题大,他手中又没有确凿材料能够说明她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只好跟着说……
  〃既然你这样认为,这次吕司令员指示叫柳明去当医生,就应当坚决主张她去。这既是对她的考验,也是一种解脱她的办法。可是,你不叫她去给那些流着血、急待抢救的伤员服务,却派人找了几百里,把她找到你的身边,给你一个人来按摩,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常里平不慌不忙地又笑了:
  〃我和闻雪涛一再动员,叫她去分区医疗队,她不同意去……〃
  〃不对,你没有和她说过,更不要说动员。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常里平的圆脸仍然像颗咧开嘴的石榴,不过这次白多红少。
  他见林道静穷追不舍,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他又笑笑说:
  〃林书记,这些天你怎么不在?你要在县里,不是一切都可以随你的意见办么?〃
  〃我不在,是的,那是组织上另有任务。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我到敌区去了么?常县长,我没有时间和你争论,既然,柳明在这里,我现在就把她带走,送到分区卫生部去。你要治病么,请忍耐一下,多想想那些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士兵们吧。〃说着,道静站起身,随便望了一眼写字台上常里平写的条幅,对他揶揄地一笑,朗朗地读出声来: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道静刚要转身出去找柳明。忽然,柳明自己蹿进屋里来。只见她浑身颤抖,头发散乱,胸部剧烈地起伏。她呆痴而又可怕的目光,狠狠地盯在常里平的脸上,喘息一阵,好容易蹦出一句话来:
  〃我要去救护伤员!你为什么不叫--我去?〃
  道静站着默不出声。
  〃哎呀,柳明,你搞错了啊!为什么这次我派警卫员找了你三个区,跑了三百多里路?就是为的送你去分区卫生部的啊--我因为头痛得厉害,所以先把你找到我这里来,先给我治治病,然后就送你走。现在好了,既然林书记这么关心你,亲自来接你,你就和她去吧。〃
  柳明走到道静身边,仰着头问:
  〃林书记,常县长说的是实话吗?他没有骗我?〃
  道静有什么好说的呢,只好点点头:
  〃小柳,跟我走吧,伤员现在非常需要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天阴沉,地昏暗,旷野里一片岑寂。
  林道静在道沟里走着,走得那么沉重,那么累。小冯没有跟着她,她握着手枪,张开大小机头,不住地回头张望--看敌人是不是追下来了。霎时间,两个日本兵,头戴钢盔,身穿黄呢子军服,果真追了下来。都是小伙子,跑得那么快。而她--林道静大腹便便,跑--跑不动;走--走不快。她焦急,惊恐。被敌人俘获?那不能想象。她在险恶残酷的环境中,只有一种精神准备--宁可死,绝不当俘虏。
  此刻,敌人追下来了,周围没有一个人,当然追的是她。她不住地回头,一边蹒跚地走,一边回头张望敌人。敌人嗥叫,呼喊,举起大枪向她射击。她站住脚,向敌人开了枪,没有打中;她又开枪,敌人没有倒,也没有再向她开枪。她惶然地想:要是小冯跟在身边多好,神枪手,一枪也许可以打死两个敌人。
  天更加昏黑,她什么也看不清,连身后的日本兵是否还紧跟着追赶她,她也闹不清。她只感到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身子直打哆嗦。她累,累极了,几乎站立不稳。冷,冷得打寒噤。她心里难过,异常地难过;在这么残酷的战争环境中,为什么还要怀孕?这是女人的天性么?是爱情的燃烧么?不,不是!她的爱情被扭曲了。她现在不想当女人,更不想当妻子。她只想献身于民族解放事业,把个人的情感抛得远远的,抛到九霄云外去。然而,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怀孕了。像和平时期普通的女人那样要当母亲了。为此,她在发现有孕后,曾从四尺多高的庙台上多次纵身向下跳,希望能够把孩子堕下来。结果,孩子却牢牢地长在肚子里不肯下来。她又想办法,佯称发疟疾,向本地教会医院一次次要了许多治疟疾也可堕胎的奎宁,积在一起一气服了下去。烧得、难过得满炕打滚,孩子还是不肯堕下来……如今已经七个月了,快要生了。可是敌人在后面追她,要捉住她,她急着跑--跑,怎么两条腿这么沉重,一点儿也跑不动呢?是不是孩子就要生了。她感到阵阵腹痛……朦胧中,后面的敌人突然要用手抓住她的时候,前面忽然闪出一丛火苗,那么亮,那么灿丽的火苗。她咬紧牙关纵身扑向火苗--不是火,是一个人紧紧将她抱住了。她以为是敌人,惊呼,喊叫。她睁开眼睛,在火光中,看清了:紧抱着她的不是敌人,是常挂心头的卢嘉川。她似乎得救了,笑出声来:
  〃卢兄,你又一次救了我……〃
  〃小林,小林,天气冷,你怎么趴在桌子边睡着了?〃一个亲切的低声响在耳边。她睁开眼来,卢嘉川并没有拥抱她,只是用手轻轻推她。原来是个梦。可他真的站在她身边。
  道静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看卢嘉川双眼望着她隆起的肚子,不觉羞红了脸,怯怯地说:
  〃天已半夜了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正想问你,你这样的身子怎么也到这个地方来了?这是战场,要是打起仗来,你怎么跑得动呢?〃
  道静忽然想起刚才的梦--敌人追她,她怎么也跑不动的窘态。见到老卢心中涌起快活,也涌起悲伤。她克制着激动,轻声回答:
  〃我知道这一带要成为消灭敌人的战场。是我在县委会上要求在这一带做动员群众的工作,来到这儿两天多了。没时间睡觉,有点儿累,所以,睡着了。刚才还梦见你,没想到你真的来了……〃道静刚说出梦见卢嘉川的话,立刻后悔了。羞涩地、呆呆地望着那张仍然英气勃勃的脸,那双严肃而又流露着深情的眼睛。
  卢嘉川在昏昏的煤油灯下,在这间寒气袭人的空洞洞的大屋子里(这是个祠堂改成的村公所),望着林道静有些憔悴的脸,望着那双明亮的湖水般的大眼睛,心中蓦地生出一股怜悯之情:她这么重的身子,快生了吧,可还在这烽烟弥漫的战场上忘我地工作--听说她工作得很好,老乡们都爱她、敬她,说她是个出色的女干部。可她毕竟是个临产的女人啊,呆在这随时会发生激烈战斗的地方怎么成呢……他忘情地看着她,呆呆地不出声。
  道静心里也很乱。从没见过卢嘉川这么痴痴地望着自己。当她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肚子时,她明白了,不好意思地低声说:
  〃卢兄,我真不想要孩子,可是,卫生部门不肯打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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