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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拂过,卸下武器和护甲的士兵们拿起铲子在原本预计用来耕种茶树的田地上奋力地开挖着。
爱德华还有亨利几人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远远地看了下去,他们的身后是米拉和明娜,金发少女因为擦拭眼泪过多眼角的皮肤已经有一些磨破了,她和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双手紧紧地相牵,脸上依旧可以看出些许悲伤的痕迹,但女孩已经停下了呜咽,挺胸抬头站在原地。
伯尼在作为一位父亲上面显然是相当成功的,有他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作为榜样,明娜也一直都是有着过人的坚强。
当初面对西瓦利耶的精兵时她敢于执剑对战就展现出来了这名少女惊人的果断和勇气,而再到眼下,她能够忍住悲伤打起精神来,也着实令绝大多数人都要佩服。
紧贴着瓦瓦西卡左边城墙的风带来了清新的树木的气息,爱德华偏过头看向了亨利,贤者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王子殿下迟疑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这个问题提出来是否礼貌,亨利注意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然后地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爱德华顿了一下。
“先生应该已经,见过许多次的别离了吧。”他斟字酌句,似乎是在担心触及亨利心底里头的伤疤。贤者点了点头,他明白王子提及这事的原因,但面容也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若是,一直持续不断地失去的话,就能够习惯悲伤了吗?”爱德华这样问道,他的措辞偏向西瓦利耶式的浪漫风格,因此听起来有些像是歌曲或者是诗句。
但问题是真挚的、朴实的。
而询问的人,也或许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有资格回答的——因为单就爱德华所了解的那些片面的关于亨利的过去,也足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没人比他,更懂得失去二字的含义。
兴许是再三斟酌的话语仍旧引发了贤者的回忆,爱德华担忧地应对着亨利短暂的沉默,但后者很快露出了一丝带有淡淡苦涩的微笑。
“不会习惯的。”
“永远都不会。”高大的黑发贤者说完重新抬起了头,望向了澄澈的天空。
稍微沉重的话题随着气流吹向了远方,爱德华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待到一排排硕大的坑洞都被挖好,一位位阵亡将士的尸体都被摆放整齐以后,王子殿下走到了前方。
“他们为亚文内拉而死。”爱德华开口这样说道,但仅仅一句话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王子似乎不知要说什么是好的样子,只是站在原地,垂下了头。
安静缭绕在城南方向的这片空地上。
气喘吁吁的士兵们拄着铲子,尽管疲劳异常但仍旧挺直腰板。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口,其中一部分甚至因为动作而渗出了血,但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些人为自己死去的伙伴挖掘坟墓。
“因为,这是我们仅仅能为他们所做的了。”只剩下一只手臂的军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这样说道。
没人能够拦得下他们,即便是爱德华王子本人也做不到。
这一点在西瓦利耶——不,在西海岸的任何其他王国,恐怕都难以见到。
自从那日爱德华高声宣言并且率领军队击败了西瓦利耶的入侵者以后,整个亚文内拉就拧成了一条结实的麻绳——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内民族自豪感上升到了极高的地步,除了一部分人以外现在他们都为自己是亚文内拉的子民而感到自豪。
而这又以一切的发源地,民间现在称之为《亚文内拉宣言》最初发表的地方瓦瓦西卡堡垒尤为剧烈。
骑士和军士们第一次发现这些平民的身上有这么多值得他们学习的地方,爱德华以及查尔斯旗下的军队之中,人们真真正正地像是一个整体那样活动着。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兄弟。
贵族骑兵和平民弓手们,不再有着高贵低贱区分的两种人。至少在爱德华和查尔斯的旗下,所有的亚文内拉的军人们,都只是士兵。
都只是,发自心底为这个身份感到自豪的士兵。
如果现在有其他西海岸国家的人来到瓦瓦西卡的话,他肯定会为这种气氛感到惊讶。
为同伴而自豪,发自心底地信赖着这个群体,平民们信赖着那些原先需要仰望的贵族老爷,贵族们也不再摆出什么架子,而是和他们一同进餐,一同训练,一同交流,互相学习。
爱德华在几个月之前播下的种子现在已经逐渐发芽,或许有一天它会成长到覆盖整个亚文内拉的程度。
沉默着的王子殿下这样思考着。
‘一个,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国度。’
‘那该是,多么地令人向往啊。’
“……”安静依旧在持续,许多士兵咬紧了牙关,但并不是因为王子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来——因为他们对于这种感觉感同身受,任何的话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想在这种情况下说出一些什么来,真的是太过困难了。
“嘶——”一阵深吸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身上带着伤口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面对敌人凶猛的进攻时都能一声不吭,但此刻站在死去战友尸体的边上很多人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没人能够指责亦或者嘲笑他们脆弱。
因为躺在地上变成冰凉尸体的人,两天前还在和他一起喝着麦芽酒,开心地畅谈着家里头的琐事。
那位兴奋地告诉大家他就要成为父亲的爵士,在那天的训练结束以后和士兵们一起畅快地喝酒,一向稳重的他第一次醉得一塌糊涂展现出了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梦想是能够在这里拥有一片自己的田地然后把家人都接过来一起住的朴素的军士,那一如既往的憨厚的笑容现在还停留在脸上。
这里躺着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这些故事,若是你去询问那些挺直了腰板却忍不住流出眼泪的士兵的话,他们都会一一告诉你。
告诉你这些了不起的战士们从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永远地从我们的生命之中缺席。
风依旧在吹。
这样的流血牺牲,以后也不会少见。爱德华的双眼透过密密麻麻的艾卡黑松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天空晴朗,但倒映在这位王子的双眼之中却是乌云密布。
西瓦利耶,现在是帕德罗西。
不论是谁都不是亚文内拉能够惹得起来的,这个国家极其弱小,几乎是任人欺凌——上一次的博弈拼尽全力他们成功扭转了局势,可这一次呢?
躺在地上的那一千多具冰冷的尸体似乎在无声地控诉着王子殿下身为一国王族的无力——但最让爱德华痛心的是他们的牺牲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这些了不起的战士们拼尽全力和远比他们更强大的敌人命命相博,但对方却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攻陷瓦瓦西卡。
荣光和英勇掩盖不了他们其实只不过是那个隔岸相望的庞大帝国玩弄权谋之下的牺牲品这一事实——亚文内拉实在是太过于弱小,以至于连自己的子民都无法好好地守护。
帕德罗西的阴谋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他们进攻瓦瓦西卡必定是有着什么目的的。
低垂着头的爱德华这样想着,可就算知道了这个目的,他们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在帕德罗西的铁蹄之下,王国任人摆布。
必须改变,这一切都必须改变,但在改变之前还必须先存活下去……
如同山峦一样巨大的重压令这位一头金发的王子攥紧的拳头指甲因为用力过猛都已经开始发白,自己的父亲,当代亚文内拉的国王痴迷于争夺西瓦利耶的王座之中;而余下的那些兄弟们也是更加在意自己能否成为国王而非这个国家是否依旧存在。
他在亚文内拉,是孤立无援的。
绝望笼罩着爱德华,从得知袭击者是帕德罗西人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有散去。
“啪……”左肩被什么人给拍了一下,王子回过头,亨利平静地直视着他。
“我会帮你的。”贤者的话语一如既往地简单,但却给予了他极大的信心。爱德华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花了半分钟调整回了心情,然后开口接着说道。
他并没有打算说什么热血沸腾的大道理,他只是一字一句地。
用亚文内拉的语言,说出了在今后会成为这个国家军队葬礼惯例的那段悼词。
——那是引用自亚文内拉诗人劳伦斯——唯一一位坚持用亚文内拉语写诗的诗人的诗句。
“吾人终将年华老去,彼等却不。”
“他们不再担心岁月、年龄、亦不再遭受谴责。”
“不论日升、日落。”
“吾人将追念彼等。”
风,继续吹过。
包括王子在内的所有人深深地朝着那些随风消逝的人儿重重地鞠了一躬,士兵们抬起了铲子,泥土逐渐覆盖了他们的面容。
悠扬的音乐远远地响起。
亚文内拉用他们的方式送别了远去的亲友。
……
后记:本章最后的诗句并非原创,而是引用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劳伦斯的《忏悔诗》,我很喜欢刻在SAS的纪念木牌上的这一段,觉得它在很多方面上都叙述了战士们对于逝去战友的追念。也希望这一章我有烘托好这种情感能够让各位感受到吧。
第五十二节:乱流将至(一)()
斯人已逝,瓦瓦西卡的军事将领们没有时间停留在悼念死去的士兵上面。
在葬礼隔天的早上,所有人时隔一季再度聚集在瓦瓦西卡的城主府会议室之中——亨利和米拉这一次同样在场,只不过有过上次的先例,这次没有人再敢小瞧这个一头黑发的男人。
袭击的结果是惨痛的,而亚文内拉必须对此作出反应。
第一个应对措施很快被商讨了出来,所有人都同意必须送出信件通知附近的城邦,并且组织起许多支小股规模的斥候搜索那支行踪诡异的军队的踪迹。
他们毕竟是外来者,不如本地人熟悉艾卡斯塔平原的环境,若是细心搜索的话假以时日肯定能过找寻得到。
问题只是时间——亚文内拉境内有着相当大量的原始森林,假如袭击者躲在这里头借助树木的掩护行军前往他处的话,很可能在被追踪到之前就又会有城市遭受袭击。
数十只渡鸦被系上加急的信件送了出去,除此之外还有一队骑兵快马加鞭就朝着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亚诗尼尔赶去。
通畅的道路令消息的传达远比过去更快,第一个问题就这样解决,但接下来关乎到王国颜面和给予死去将士一个交代的问题上面,众人却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瓦瓦西卡驻军之间亲密的战友情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了反面的作用,刚刚亲手埋葬了自己伙伴的许多骑士们都显得情绪十分激动,他们大声叫喊着这是西瓦利耶人的攻击,言辞激烈地要求爱德华王子给予进攻因茨尼尔的命令。
任何的解释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听不进去,尽管身为城主的查尔斯再三强调经过审问已经确定了袭击者来自帕德罗西,但对于这种情况军官们也有自己的解释。
“雇佣兵!”他们这样喊道。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西瓦利耶制式的军装和铠甲!用着西瓦利耶式的战斗方式,就算有拉曼口音那也只不过是雇佣兵罢了!”情绪激动的军官们大声地咆哮着,口水四溅。
这不能怪他们,事实上,这个想法比起袭击的部队是帕德罗西帝国派来的事实反而要更加地合理并且容易接受一些。毕竟帕德罗西远在莫比加斯的对岸,和亚文内拉除了有少数个体商人和佣兵会来往以外基本上没有任何的接触,更不要提利益冲突。
而西瓦利耶则恰恰相反,这年秋季一万有余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在艾卡斯塔平原折戟沉沙,干掉他们的正是瓦瓦西卡的守军部队,所以他们要来复仇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考虑到事实上西瓦利耶正处于修整期间,他们在过去也从未在冬季发起过战争——但这又成为了袭击者来自帕德罗西的完美解释。
——西瓦利耶人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落了惨败,因此不惜雇佣国外佣兵也要扳回一局。
逻辑上看似能够说得通的这套被情绪激动的军官们反复地强调着,但之后借由出去打听消息的斥候传来的一些细节让亨利还有爱德华却更加地坚信了这一切的背后是帕德罗西帝国的高层在捣鬼的事情。
“路过的商人们确认那些运载的舰船是战船,而且是直接在艾卡斯塔的海滩登陆的。”爱德华开口这样说道,这句话乍听之下没什么,但若你有足够的知识用来判断的话它实际上非常有深意。
帕德罗西的国家法律规定商人是不能拥有武装舰船的,这一事实首先就证明了这些袭击者不是佣兵而是正规军人的事实。
而第二句话,直接在海滩登陆,又进一步地证实了这一判断。
稍微对于舰船和航海有些了解的人都会明白,由于大型舰船的吃水深度问题,它们往往无法过于靠近海岸,否则就会被岸边的礁石和岩盘磕破船底造成漏水或者干脆搁浅。
所以在有着天然水深的地方用木材和石头搭建起来的港口就显得尤为重要,若非如此,人们想要从大船上前往陆地的话,就只能换乘小船了。
而在这种前提之下,对方是直接用武装舰船靠岸的事实,不得不让人回想起当年拉曼帝国的征服历史。
西面临海,东面则是大河的拉曼帝国,在诞生之初如同亚文内拉一样被其他国家环绕周遭。
各国之间互相防备,在国与国之间的边境建立起了无数的堡垒,屯兵成千上万。而拉曼的征服者们所选择的方式,便是通过那无与伦比的造船技术,直接走海路,袭击对方毫无防备的沿海城邦,之后反过来包抄,在边境堡垒的后方出现。
切断补给线之后,再强的守军,投降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考虑到帕德罗西和拉曼帝国一脉相承,这种能够直接登陆的优秀战船显然放眼整个里加尔世界也就他们会拥有了。
其实单论可以在沙滩直接登陆的舰船的话,建造难度其实并不算高。载人和载货用的商船之所以船体更宽吃水也会更深,这是为了在海面上行驶的时候不被风浪掀翻,同时可以一次性运载更多的商品获得更多的利润。
想要能够直接在沙滩上登陆,要么你得把船造小,像是普通的渔夫常用的小型木船。要么,你就把整艘船都造的细长,令重量均匀分散在一条直线上,而不是聚集在一小块区域之中。
所以仅仅只是登陆的话难度并不算高,但从莫比加斯的另一端满载战士航行过来,并且登陆,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细长的舰船经受海浪拍打的情况下产生的损害远比厚重的商船更大,若是龙骨强度不足的话整艘舰船折断所有人溺水而亡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除了造船经验丰富并且拥有无数优秀航海家的帕德罗西帝国以外,也并没有其他人会去建造它们。
一次性运送数千名士兵,这少说都得用上好几十艘的舰船,虽然莫比加斯内海相对风平浪静,但考虑到风险,这种大手笔显然也只有庞大的帝国胆敢为之。
事实被摆了出来,但情绪激动的军官们仍旧拒绝相信。
他们仍然大声喊叫着要进攻因茨尼尔,查尔斯显得头痛不已,而已经被一切搞得焦头烂额的爱德华终于没忍住面带怒色地大喊了一句:
“够了!”一向是个谦谦君子的王子殿下发怒的模样令许多人都有所收敛,但他们也只是一时退缩,脸上的仇恨依然存在。
“战斗,是不可能展开的。”爱德华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危机的情况之下军官们一意孤行令他感觉真是恨铁不成钢,因此亨利代他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轮换过的军官,大部分都知晓这个一头黑发的男人在上一场战役之中扮演的角色——或者更为重要的,私底下听闻他是一位贤者的贵族军官们都安静了下来,想要看看他会说出一些什么。
贤者接着用一如既往的不急不缓的语调开口:“进攻西瓦利耶的话,兵力必然要由瓦瓦西卡调动,但在之前的战斗当中瓦瓦西卡的军队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比这更加严重的,是城门和一部分城墙的损坏,在城防设施被破坏的这种情况下守城的兵力需要大大加倍。”
“现在瓦瓦西卡的士兵是从亚诗尼尔调来的,虽说暂时而言军力很强,但长此以往会令整个亚文内拉的经济中心落入缺少防备的困境,在袭击者还在外头晃悠的情况下,抽调大军前去袭击因茨尼尔,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亨利摇了摇头,这样说道。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只要主动进攻西瓦利耶人,让他们没有时间攻打就可以了。”贤者的话语令大多数人陷入了深思,但一名之前未曾谋面的,应当是从亚诗尼尔调来的军官这样高声反驳他道。
亨利撇过头观察着这人,他年纪轻轻,约莫20岁上下,挂着贵族纹饰,是一名爵士,或许最近才取得了封地。
在瓦瓦西卡牺牲的人里头或许有他认识的人所以这人才如此愤慨?——片刻的观察就让贤者否定了这个想法,年轻的贵族军官脸上的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他十分熟悉,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天真的年轻人想要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武勇罢了。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渴望获得荣誉的年轻人大多数都只是涉世未深,但他也不打算因此留给对方一些情面。贤者半眯起了眼睛,然后缓缓开口说道:“那么你,有什么方法证明袭击者一定就是西瓦利耶人吗。”
意料之外的反问让年轻的爵士愣住了,他“呃。”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亨利就接着说道:“假如这个猜测是错误的,整支部队前进去攻击因茨尼尔,而对方抓住这个空档进攻。你有这个资格,来承担两座城邦被毁导致国家遭受重创的责任吗。”
“……”贵族低下了头,然后朝后悻悻地退了几步。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了僵局,虽说平息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