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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不透这名高大的绿牌佣兵的底细——爵士见过了很多人,很多嘴上很会讲的佣兵甚至是贵族。在和平的日子里头夸夸其谈而真正遇到战斗了就尿湿了马鞍①。
遇到危机的时候,紧张的人有之;惊慌失措的人有之;转身逃跑的人有之。
好面子爱慕虚荣的家伙,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强装镇定地说一些自以为帅气的话语的人他也见过了不少了——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即没有吹嘘自己有多强大,也没有拔出武器开始胡乱挥舞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面前的自己这一行人并不存在,仿佛这些战斗力高超全副武装的西瓦利耶精英,不足一提。
这和无知者的自大不一样,这种平静的神色爵士过去只在一个人的脸上曾经看到过。
“高傲……”心底里头在思索的话语被身后的某个人喊了出来,即便是热雷米也愣了一下,他转过了头,看向某个一脸恍然大悟表情的下级佣兵伸手指向了这一边。
“他认识‘高傲’。”佣兵用很大的声音这样喊道,紧接着像是炸开了锅一样,旁边也有许多人喊了起来。
“对的对的!前几天在普罗斯佩尔的佣兵公会。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啊!敢跟那位‘高傲’搭话的人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么一个了。”
熙熙攘攘的讨论声四处回响着,站在热雷米身后的阿兰愣了一下然后神色开始有些复杂,而爵士仰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亨利。
“他们说的是真的?”他这样说道。
亨利不置可否。
“以一己之力击杀地龙的佣兵界的神话……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热雷米顿了顿:“银色长发。”
“高傲的艾莉卡。”
“以一敌百的红十三②之一,你认识这样的人物?”爵士的眼神开始有些什么东西闪烁,他接着抬起了手,挥了一挥,令身后的所有人都退下。
“我有种预感,佣兵,亨利·梅尔。”热雷米退到了一旁用富含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贤者:“你我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他这样说道,而亨利依然没有开腔,只是怀抱着米拉,一路远去。
“呃……”身后的阿兰伸出手去但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再讲什么好,他再转过头去,对上了热雷米的视线,爵士瞥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带着一众西瓦利耶精英离开了这里。
“……”只余下站在原地的阿兰低垂着头,手握成拳狠狠地在空气之中甩了一下。
……
时间缓缓地流逝,前往黑山的时候两人并没有乘坐马匹,因此亨利怀抱着米拉只是徒步朝着拉扎尔走去。
说来稀奇,或许是出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即便离小镇很近,黑山的洛安盗匪却在十几年之中从未进入更别提袭击拉扎尔的居民。
不知是嫌弃他们过于贫穷还是担心与当地人闹矛盾了难以生存——或者两者皆有之——总之黑山的洛安盗匪在这里驻扎的这段岁月里头,是一直都以路过的商队作为目标,而从不劫掠当地小镇的。
近在咫尺、恶名昭彰的盗匪与平民互不干扰,反而是远在数十里外的普罗斯佩尔的大贵族们和他们产生了冲突,并且决心让这些洛安人从这块土地上消失。
今日过后或许西瓦利耶的官方又会将这一切宣传成是普罗斯佩尔大主教的光荣,奋不顾身从数十里外派兵为民除害,而这些洛安人是咎由自取多行不义必自毙之类种种,在解决了心腹大患的同时也令自己的名声进一步提高吧。
事情真相如何,唯有真正在这片长满艾卡黑松的秋日冰冷的土地上流血牺牲过的佣兵们知晓罢了。
一切说到底只不过是利益。能够巧妙地以荣誉作为表面上的装饰,也着实说明了这个国家作为西海岸最强,不单在军事实力上,提及玩弄政治和操纵人心,也怕是远比亚文内拉那侧,哪怕已经算是最为优秀的爱德华王子都要强上几番。
但这究竟是否算是好事呢,一个国度当中的贵族、主教以及商人们都如此善于玩弄权柄——亨利有一遭没一遭地漫想着,而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的米拉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贤者将自己放下。
“夺——”亨利拔出了软木塞子,然后把小羊羔皮制成的水袋递给了她。
“咕噜咕噜。”女孩往嘴里头灌了很大一口,然后出神地望着地面,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啪嗒。”贤者解下了大剑,背靠在树干上,平静地望着她。
他没有急着开始讲什么大道理,什么循循善诱,什么你要坚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米拉眼角余光就可以触及的范围内,向她表明自己一直都在这里。
除此之外,亨利什么都没有做——从她受伤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他都保持着沉默。
——这道坎,必须由她自己来迈过。
内心的纯洁虽说宝贵,但也并非世间绝无仅有之物——事实上在某种层次所有人都曾经是温柔的,充满善意的。
但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人们就免不了要被其他人所影响。
见过的、听过的、尝过的、感受过的,所有的一切都不会随着经过而消失,而是留下了独有的印记,一步步将你塑造成不同的模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子逐渐地长大的——区别就在于,有的人能够从经历当中吸取自己所需要的从而进步,而另外一些人,则因为磨难而失去了自我。
变得随波逐流,丢弃了自己的本心和初心,待到恍然大悟往回看去,才发现一切都已经截然不同。
亨利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人变成这样了。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头,在简单明了的童话故事里头,整个世界总是黑白分明的。
有好人,有坏人——好人是一直都是好人,而坏人,也一直都是坏人。
但事实是远比这样更加地复杂的,在现实的世界当中,好人与坏人之间的分界线其实非常非常地模糊。
区别只是前者一如既往地坚持着自己的本心,而后者,则对着苦难妥协了,选择了更加容易更加轻松的道路。
单纯地用好与坏来区别他们并不公平,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仰望着没有什么两样的天空,只是在一件事情上面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导致了不同的结果罢了。
起初或许只是很小的事情令你有所动摇,然后你开始妥协了,最后一而再、再而三。不知不觉间你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不忘初心说出来容易真正做起来难,这世界上更多的人往往都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么。
那么,她又是哪一种呢?
米拉回头望向了亨利,贤者嘴角微微挂起了一道弧度。
答案无需言说,仅仅是望见那双眼眸,你就能够明白。亲身体会的恐怖和无助是最为深刻的,而这个女孩在真真见识了何为残酷以后,仍旧能够恢复过来,作为她自己,做出她自己的选择。
“人呢。”
“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呢。”米拉的脸上有些哀伤,她应该是记起了一些什么东西,所以这样说着。亨利“嗯。”了一声,他知道她还没讲完,所以等待着女孩继续诉说。
“明明是一样的人类,但是因为选择的不同,就变成了这样子有着天差地别的人。”白发的洛安大萝莉出神地抚摸着冰凉大地,说出的话语一如既往地让人总是忘却她年仅11岁的事实。
“刚刚那个人……若是想要被救出的话,应该是有人会救他的吧。”她这样说道,而贤者直到现在才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才接着说道:“但离开了这里,他的日子也不见得会好过。”
“洛安人现在在整个西海岸都是不受待见的,再加上是被通缉的盗匪,就算是被救出去了,以后的日子也不是生活在逃亡之中,就会死在逃亡之中。”
“即便离开黑山,重操旧业也不过是时日问题。”亨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它缓缓地呼出。
“洛安人……”他缓缓地说道。
“是一个高傲的民族。”
“拒绝从事战斗以外的职业,即便有贵族想要雇佣他们作为私兵,也常常因为内心里头的骄傲而不愿意寄人篱下。”亨利接着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逃离被奥托洛帝国征服的家乡,来到西海岸。”
“可因为这份高傲的存在,就算是换了一个地方,又会有怎样的区别呢。”贤者长叹了一声,而米拉抚摸着自己包裹着白净棉布的脖子。
“或许只是一个人的命运的话是不够的……”
“我想改变更多人……”
她小声地这样喃喃自语道,亨利自然是没有听漏,但他微微一笑,却是假装没有听清地“嗯?”了一声。
“没有什么。”米拉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她摇了摇小脑袋,然后站了起来,重新换上一脸倔强的表情。
“我还必须,更加地努力。”
亮晶晶的淡蓝色双眼之中透露出的决心,如同这天下午的太阳一样闪闪发光。
……
注释:①:西瓦利耶式俗语,来自于一首一个世纪以前的诗歌。因为西瓦利耶王国规定是拥有封地的贵族都必须为国王服兵役——也就是成为骑士——到处征战,贵族当中有注重荣誉的勇者自然就也有懦夫,这首诗歌具体描述了一位夸夸其谈却在初次上战场的时候尿湿了自己的马鞍的无能之徒。而借由它流行起来的这个成语也通常被西瓦利耶人用来形容纸上谈兵的懦夫。
②:红十三,西海岸对于红牌佣兵的别称,一个原因是因为最初佣兵公会成立的时候红牌佣兵只有十三个人,另一个则是因为红宝石的佣兵牌本身就价值十三万丹诺左右。另外十三这个数字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不吉和必须敬而远之的存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红牌佣兵在普通人心目中的形象。
第四十三节:袅袅青烟(一)()
步行过漫长的距离,重新回到拉扎尔的二人直接去到了这两天暂且居住的旅店。
旅店同样是普罗斯佩尔地区常见的木石结构,虽然比首都普罗斯佩尔的尺寸要小上不少,但价格也同时缩水到了十分寻常的西海岸标准。
在佣兵公会对面寄放一次的一个艾拉银币的价钱在这里可以寄存马匹长达两个月。
勤劳的仆人们每天都保证他们的这两匹马吃饱喝足,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米拉和这些通晓人性的动物也是产生了感情,女孩刚回到旅馆就朝着战马跑了过去。
马匹发出“嘶吁吁——”的声音顺从地继续吃着马槽中的干草,二人返回了小旅馆二层的房间,亨利帮米拉拆开了脖子上的棉布。
伤口并不大,但考虑到那些洛安盗匪糟糕的卫生状况,贤者担心女孩可能会被那把匕首上的一些什么东西给感染导致发炎。
最佳的消毒用具显然是酒精,把之前那块棉布丢到一旁重新掏出一块干净的,然后将一旁柜子上放着的陶土瓶子拿起,微微倾斜倒出来一些。
西瓦利耶人和亚文内拉人有相当大的区别,他们并不是十分喜欢麦芽酒这种口味清淡的饮料。相反,可能是诺斯兰地区当年斯京海盗的后裔所带来的豪情,这些平原住民们更喜欢的是各种口味浓烈的烈酒。
在西瓦利耶语当中用来称呼这种酒的词汇是“里奇…德…法拉姆。”——意为“液体火焰。”
这在相当程度上证明了它会给予你的感受。不单是饮用,烈酒用在医疗上面也有着极佳的功效——至少当亨利一把把沾满了烈酒的棉布捂在米拉的脖子上时那种剧烈到浑身抽搐起来的疼痛是让女孩觉得这肯定必须是要有的——
否则?——她就得要痛打贤者一番了。
详细的缘由之后随着步骤的进展亨利一边为她解释,而又丰富了不少知识的女孩在伤口愈合之前恐怕有几天都得带着脖子上的白色纱布和棉布生活了。
二人分别卸下了自己的装备,米拉出神地看了一眼被放在柜台那里的小剑。因为体力不足,虽说一共加起来也不算特别地重,为了方便行动她还是将亨利赠予的那把小剑放在了旅馆的房间里头,而只带上了单手长剑。
女孩的武装带比较特别,因为身高的缘故即便是单手剑她用普通的腰带带着的话剑鞘的末端也会撞在地上,因此在离开瓦瓦西卡之前从皮匠那儿定制的武装带实际上是肩带配合胸带的样式。悬挂起来的单手长剑有着可活动式的平衡皮带,在需要拔剑的时候可以自如地向前倾斜。
唯一的缺陷只是价格比较高昂而且穿脱不方便罢了,但经过一个月的时间适应,她现在也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轻松地解除掉武装带了。
时间流逝的很快,这段时间以来女孩的身高已经有了不小的长进,相比起最初遇到的时候,她现在看起来至少要高上个好几公分。
“走,吃饭去。”亨利打开了大门,而米拉看向了他,然后又望了一眼贤者靠在床边的比她还要高的大剑。
“嗯。”米拉收回了目光,随着他的脚步走了出去。
……
其余讨伐的佣兵们在一到两个小时以后也陆续回归到了拉扎尔,这一次折损的佣兵不可谓不多,近乎一半的人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在乎他们的人身边。虽说黑山的洛安盗匪同样不会好受,但在拥有人数优势的情况下仍旧折损了超过三百人还让一百多人给逃跑了也算是相当丢脸。
但不论如何,让回归到拉扎尔的佣兵们垂头丧气毫无干劲的应该还是之后那好几箱被热雷米等西瓦利耶贵族给抬走了的洛安人的战利品。
流血流汗拼死战斗,最后获得的只是几句口头上的表扬——佣兵们从来都是现实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贵族老爷们把应当属于自己的战利品给抬走,要说不心如刀绞那是不可能的。
但心里头憋着一口气,现实却是他们只能乖乖认命。想要把不满发泄出来的话除非你自己也是个贵族——还必须是有地有财的大贵族——可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沦落到成为下级佣兵。
有苦说不出,绕来绕去,卡在喉咙里快要喷出来的这口血,还是只能生生地咽回去。
轻伤还有重伤的不少佣兵都各自跑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进行伤势的处理,一些人身上多了几道伤疤成为以后的谈资,一些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一条手臂或者变成了瘸子从此穷困潦倒,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比那些被埋在了黑山脚下的死掉的佣兵要好上许多。
天气愈来愈凉,休息了一日过后,运送货物前往普罗斯佩尔的伯诺瓦带着赏金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拉扎尔。
这天的下午约莫2点左右,阿兰一行四人敲响了亨利他们的门扉,刚刚打开门就瞧见贤者和米拉已经打包好了所有的东西,显然是打算离去了。
“我……我那是有原因……”单手剑士张口想做些什么辩护,但一旁包括他的同伴在内没谁给了他好脸色。“够了阿兰,你到现在还是想要找理由推脱吗。”让娜毫不留情地开口说道,一旁的伯诺瓦伸手想要拦她,但女弓手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们也忍受他很久了。”
她接着靠近了一步,然后用强势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向往着贵族骑士的生活,可是我们现在是佣兵,我是、他们是。”让娜指着亨利还有米拉说道:“还有你也是!”
“你身为佣兵,不跟佣兵并且还是自己的队友站在一个阵营反倒跑到了贵族那边,你这是吃里扒外你——”伯诺瓦捂住了让娜的嘴,阿兰耳根子通红但整张脸却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白色。
“不好在这儿闹矛盾。”一幅老好人模样的伯诺瓦努力地当着调解人,而被落了面子的阿兰咬紧了牙关愤恨地看了屋内所有人一眼,然后直接撞开了站在门口的安,扬长而去。
“……”女魔法师安静地皱着眉毛揉着自己被推开撞到木门有些生疼的肩膀,但只是维持着一贯的沉默,没有开腔。
“看样子,你们是要离开了吗?”身高只比亨利少了5公分左右的伯诺瓦看起来就像是个瘦竹竿,他直挺挺地站在木门的地方,因为身高的缘故弓手只能弯着腰,这很不舒服,但这个老好人却依然满脸微笑。
“是的,别的地方也可以接受佣兵任务,我想让米拉先锻炼锻炼。”亨利这样说着,他并没有提及之前的事情,贤者并不是那种喜欢到处声张的人。并且从伯诺瓦现在的表现看来,在来的路上他也应当是听让娜还有安说明白了。
一男一女两名弓手明显是有恋人关系,而虽说当初跑来主动和亨利搭话的是阿兰,但看样子真正在维持这个小团体成为一个整体的,干实事的,却都是伯诺瓦的样子。
或许算是实质上的领导人的年轻弓手表达出了应有的沉着和专业,他没有再开口邀请亨利他们留下,而是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事先分配好的赏金,递给了亨利。
“你们的佣兵牌上已经记载了完成这次任务的记录,虽然不算多,但也是迈出了第一步。这是这一次的赏金。”他说道,贤者接过了小皮带,掂量了一下,约莫是在20个银币左右。
赏金一共是80个银币,所有人平分的话理应是每人13个才对,但考虑到运送的费用之类的,交付给他们20个倒也还算合理。
“祝愿你们之后的行动也会顺利,一帆风顺,后会有期。”显然是本地人出身的伯诺瓦用上了水手们常用的祝福语对着贤者如是说道,让娜和安也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一帆风顺,后会有期。”亨利和米拉走了出去,白发的洛安大萝莉背着放着自己衣物的小皮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女魔法师再次对着她微微一笑,然后摆了摆手。
为期数天的邂逅里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一声道别,双方又都各自迈上了自己人生的道路。
驾马缓缓地从镇中心路过,不少忙活的佣兵们抬头看到了亨利背后背着的大剑,联想到昨日的那印象深刻的一幕,他们都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这独特的组合。
“嘿,一路顺风。”身后有谁这样喊着,亨利回过了头,似是昨天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