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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与少女-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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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为一位好的国王,意味着你必须做坏事。”风静静吹拂过九月亚文内拉的王都大道上,窗畔米白色的亚麻窗帘轻轻摆动,阳光反射在奥托洛风格拥有诸多弯曲藤曼装饰的金色窗框上——亚希伯恩二世在认定了那个西方的帝国作为宗主国以后就极尽一切可能模仿他们的风格,但爱德华对于这种过分豪气的装饰却并不认同。

    他依然是那个在亚诗尼尔与亨利相遇时仅仅穿着一套素装板甲的简朴而又年轻的王子,那个一开始让我们的贤者先生决定从此不遗余力地帮助的人。

    “先生这句话,是第二回说了。”爱德华没有回过头,声音朝着远远的不知何处,以至于听起来有些飘渺。

    亨利少见地没有背着他的大剑,他穿着简单的服饰,一件开襟短袖亚麻上衣和轻薄的长裤,脚上套着软皮制的短靴——他习惯性地耸了耸肩,没有吱声,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声长叹。

    “我忽然有些明白先生过去在瓦瓦西卡所说的话了。”王子殿下背过了双手,他转身过来的时候腰间佩带的武装剑护手的部分和鞘口保护的金属碰撞发出“咔哒”的声响,而爱德华接着说道:“君王之觉悟,贵族所需背负的事物。历史书我也已经读了不少,以前还总想着若是自己遇到类似情况的话,有前人之经验作为借鉴,应当作出的选择会更加明智。”

    “但到头来,却依然不会容易半分啊。”他说着,两人身后的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亨利改变了方位,背对墙壁面朝着那边闭上一只眼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再度转过了身。

    “没有什么选项是对所有人而言都好的,当你选择了一方的时候,就势必意味着你必须背叛另一方。”清脆的小皮鞋声“哒哒”响过,一名女仆端着茶水路过走到了另一侧,而爱德华微微一笑:“先生这话,也是第二回说了。”

    “就当我老了得了健忘症呗。”亨利再度耸肩,然后赶在爱德华开口之前说道:“王子殿下一向都是个理想主义者。”

    “说不好听一些,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了这一生必然无比坎坷。”贤者如是说着,而分明是冒犯了一位即将成为国王的人的话语,却并未引起爱德华的任何不满。

    因为这个世界上若要说有谁是必然有资格能来教导他的,那么眼前这个高大的黑发男人绝对位列其中。爱德华的那一声“先生”,未免也有几分米拉口中“老师”的意味。

    “倘若你出生在平民家庭,或者往大一些说,下层的爵士家庭当中,那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能够为你带来的只有嘲笑和看不起。你的家人对于你的想法只会以‘愚蠢’回应,他们认为你应当只守着你出身的本分,老实地做好你该做的事情,不要去操这种过大的心。”亨利走到了窗边瞄了一眼外头,尽管他神态自然,但爱德华却可以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

    “就算你费尽千辛万苦,在无人支持的状态下开始了自己的奋斗,你要面对的困难依然不会减少半分。”贤者接着说道:“就如同你的家人一样,处在这个国家根深蒂固的阶级体系其他位置上的人,也都怀抱着同样的那种‘守本分’的思考方式——农民就该像个农民,骑士也就该像个骑士,别操不必要的心,别想不属于你自己的事。”

    “不在其位,不谋其职。”爱德华用一句拉曼谚语概括补充。

    “是的,但不止于此。这件事情——”脚步声响了起来,亨利不用转头就知晓那是我们的白发少女——高等剑术的学习不单单局限于起手式与握持方式以及挥击的训练,其运动当中配套的步法也极为重要,一位经受过训练的剑士在走路的时候也会时刻注意把控自己的节奏——但这不是全部的原因,贤者转过了头,穿着一袭洛安传统服饰的米拉踩着厚木底的凉鞋走了过来。

    如今身高已经有一米七几的她穿着厚底鞋便是比起大部分的男性战士都不遑多让,齐耳的白色短发落落大方,搭配以白底褐色竖条的齐膝裙,白色的短袖衬衣外头包裹着黑色的小马甲,左胸的地方绣着洛安象征的深蓝色天堂凤蝶,高挑又清秀的模样令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更显得明媚。

    米拉注意到了两人还在谈话于是没有开口,亨利挑了挑眉毛,她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站到了贤者的旁边,而后者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道:“这件事情与根深蒂固的传统文化分不开关系,既得利益者于情于理都不希望面前的这种情况发生任何改变。因而若是王子殿下出生的是下层贵族或者平民阶级,考虑到需要突破的桎梏是如此地庞大,你很可能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就此终老。”

    亨利说道,爱德华认同地点了点头,而旁边的米拉尽管没有听到前面的话,从这一段联系到最近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已经能够猜测得出一个大概——但贤者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这是一种幸福。”

    “像如今的王子殿下这般出生在王家,或者并非下层的贵族而是大公级别的拥有极高影响力的高等贵族家庭之中,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你所需要面对的,是整个国家的意见不同者。”

    “这其中包括了你的家人,你的挚友,包括了组成这个王国的一切。要改变它们不是一两句话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是在刀尖上的匍匐前进,任何一丁点失误,会毁掉的是整个国家。”亨利说道,而爱德华模仿他那样耸了耸肩:“你这是在给我施加更多的压力,先生。”

    “但我明白你想说的事情,先生。”又有相同的脚步声传来,另一个身形小巧许多的洛安少女穿着相似但更加华丽的服饰走了进来,米拉转过了头对着莉娜微微一笑,而这位洛安人的末代公主小步小步地走到了三人的附近。

    “我——”爱德华顿了一下,望了一眼莉娜,纠正道:“我们,所已经作出的选择是艰难的,而在这条道路的前端势必还将要面对更多。”

    “未来到底如何也无人得以断言,后人会如何评判我,也无从得知。”

    “但这势必是我们必须背负的罪过,因为身为王者。”

    “迈…瓦塔卡洛米”莉娜用仍旧稍显稚嫩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

    “必自强不息。”

    “如若连我们都在此退却,而非去承担起自己必须承担的义务和担当的话,那么又如何使得王国子民信服并且追随我们。”

    “失去人民,失去国家的王,所坐着的王座就算镶嵌满金银宝石,也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装饰品。”

    “。。。。。。”莉娜沉默地点了点头,而爱德华握紧了拳头再度松开。

    外头远比之前密集的多的脚步声响起,一行盛装的亚文内拉贵族和部分旧洛安王国的贵族出现在了门口的方向。

    莉娜和爱德华朝着他们走了过去,米拉也被娇小的洛安公主牵着手走去,她停了下来,回过头回望了一眼自己的老师,但亨利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

    “。。。。。。”米拉没再问些什么,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一向不需要太多的辞藻。

    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一切就已经传达通透。

    “啊,王子殿下——这是”亨利顿了一顿,爱德华停下脚步转过身体看向了他,连同在场的其他所有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这样叫你了。”风忽然变大了,窗边的米色亚麻布一阵狂摆,而背着光无法看清楚神情的亨利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世界是由,偏执、固执到冥顽不灵的理想主义者推动着前进的。”

    “不论未来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屈服于你面前的所有事情。”

    “。。。。。。”

    “我会的。”爱德华用简单的话语回答了他,紧接着一行亚文内拉的权贵阶级浩浩荡荡的队伍盛装而行,向着宫外的广场走去。

    唯独留下亨利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望着窗外的一切。

    “你的子孙,亦是十分出色啊,亚希伯恩。”

    “留在你的国家,看来确实是个正确的选择。”他远远地自这个向阳房间的窗口望去,清晨的太阳高高挂起在东方的苍穹上,但贤者的双眼所仰望着的确并非那刺眼的光辉,而是在遥远的地平线以下,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国家。

    时年,亚文内拉历192年9月1日。

    亚文内拉与洛安联合王国,宣布立国,定都于亚文内拉南方旧王都,改称“布罗法林”。

    其王国采取双王共治政策,为西海岸历史上之首例。

    而其所推行的废奴还民众自由和商业贸易自由,亦成为往后诸多国家争相效仿的壮举。

    这是一切的开端。

    而站在风头浪尖那两位王者,后世史称。

    爱德华一世。

    与叶卡捷琳娜二世。

    同年同日,于距离王都百余公里外的偏僻小镇,先王亚希伯恩二世疾病缠身,最终默默逝世。

    死时,孤身一人。

    ————

    第二卷,完。

第一节:往东的风() 
岁月如梭,眨眼之间便已是秋季。

    进入11月中旬的艾卡斯塔平原,阳光相较前几个月份要柔和了许多。

    越来越多人选择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去到外面的草原上漫步,任由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在身上,连同拂面的微风一并,令心情变得舒畅起来。

    如今能够有这么些空闲,也与日渐优渥的生活分不开关系。在内战结束新王登基政策改变的三个月后,原先心里头还有些担忧的平民,彻底地安下了心。

    由北往南,开放领地边关以后大量涌入的商人带来的商品琳琅满目。原先被贵族掌控私有化,运营效率极为低下的许多矿产资源,在新任国王的一纸令书下也逐渐开放了工作岗位——只需交付一定的手续费办理身份证明,人们就可以获得相当不错的报酬。

    对此本来十分抗拒的南方贵族们,在尝到了甜头以后也逐渐意识到了若是合作的话这会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除却劳动力以外,原先他们所掌握的那些矿产资源如何运输售卖出去也是一个极大的难题。出于对商业的抗拒和鄙夷,原先贵族们宁可让那些东西在自家仓库里头吃灰烂掉也不愿意售卖,而如今在强硬的新政策下被迫出售以后,捧着一袋又一袋沉甸甸的奥托洛金币,他们只恨自己之前未能多囤积一些。

    脱离了物质只谈精神的理论是空洞无物的。而反之亦然,当物质、财富之类的东西足够丰厚时,曾经剑拔弩张紧张兮兮的南方贵族们,也自然而然地缓和了下来。

    最优秀的国家治理者,打的是兵不刃血的战争。

    爱德华用切实的利益让这些心有戚戚的南方贵族们和他站在了一起,虽然仍旧无法给予所有的信任,但至少在国家改革的道路上,可以确信这些人不会再采取强硬态度。

    广袤的西方奥托洛帝国拥有的市场需求是极为庞大的,在亚文内拉统一起来以后格里格利大裂谷的边关日益繁忙。奥托洛的商人们络绎不绝,一队队的商队以基础建设用的原材料以及各种粮食衣物作为亚文内拉珍贵矿产资源的交换,而商人们旅行中的食物和住宿需求又催生了更多从业者的迁徙。

    本就存在的城邦变得日渐繁荣起来,一些要道附近嗅觉灵敏的人也迅速地前往采伐树木迅速兴建新的村庄和小镇,而针对这些事情的法律每一天都在努力完善之中。

    基层的官员,派遣驻扎的治安士兵,士兵的训练和装备,与之相配套的各种基础设施。历经大战残存下来的北方军精锐基层干部像是撒开的大网一样散布各地,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一切都朝着井然有序的方向发展——

    亚文内拉代替西瓦利耶成为西海岸最强大最富有的王国,如今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谁人都未曾想到,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一切能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内战结束稳定下来,亚文内拉北部边境从因茨尼尔涌入的西瓦利耶难民是日益增加,原先还总是采取强硬手段阻止他们的西瓦利耶边关士兵,如今就连自己也想要逃离,对此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北部边关重要的哨岗,爱伦哨堡自艾卡斯塔战役胜利以来就不停建设,眼下已经是脱离了“哨堡”的层次,达到了城堡的级别。

    当初遗留下来,训练精良的那一部分北方军士兵有四成驻扎在这里。除了作为常备军以外其中不少优秀人员还被提拔为士官,在爱伦堡门口每天都能瞧见多达一千人的新兵在汗流浃背地努力训练。齐刷刷的战吼声震天动地,与隔壁士气低落的西瓦利耶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的装备和给养都拥有一套稳定的标准,已经成为爱德华一世的新任国王要打造一支常备军的意图是人尽皆知。而兴许是攀比心理使然,爱伦堡厨师们在做饭的时候还故意将食物的香气往隔壁简陋的西瓦利耶防线扇去,令那边忍饥挨饿的士兵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吸着香气直咽口水。

    盛极必衰,亘古不变。西瓦利耶的没落已成定局,而擅长于勾心斗角的贵族和主教们,直到现在还在试图榨取这个曾经的最强王国最后一丁点价值。

    由亚文内拉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刻多半连仇恨也都已经消去,余下的就只有唏嘘和悲哀了罢。

    骑士之国因为内乱不断无法统一起来造成威胁,这是一件好事,但也不尽是好事。

    伊莎贝尔·戴·阿瓦隆待在北方军之中的消息在内战之中走漏,如今再想要否认也是纸包不住火,因而爱德华权衡之下,选择了公布这个消息。

    毕竟放在明面之中的话他动用更多兵力去保护这位西瓦利耶的正统王室继承人也更方便一些,尽管西瓦利耶的贵族们多半不敢再挑战如今和奥托洛帝国关系愈发亲密的亚文内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这也正是我们所说的“不尽是好事”所指的问题——身为一国国君,如今的爱德华一世所拥有的身份地位和他仍旧是王子的时候有极大的差距,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婚姻自然就成为了许多人关注的焦点。

    自古以来王族的婚姻都一向被作为政治手段而使用,在西瓦利耶内乱的眼下,伊莎贝尔公主存在于亚文内拉国内,而与爱德华一并二人都尚未拥有婚约,朝中贵族心底里头打的算盘爱德华自然心知肚明。

    由于亚文内拉还经受不起这样的大清洗,他保留了绝大多数老牌贵族的地位。但这些和亚希伯恩二世如出一辙的老顽固们仿佛就是无法安心下来稳定发展,一旦看到邻国有可乘之机,就立马开始在暗地里头搞一些些的小动作。

    擅自开始策划国王的婚礼,甚至开始在各种方面上暗示与施压。这样的事情随着局势愈发稳定下来,确认了爱德华不会对他们下手以后,只怕会越来越猖狂。

    眼下的爱德华还能够以国家刚刚安定下来,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机为由按压下去,但即使如此,他仍旧遭受了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国王心有所属的事情只是亲密熟人当中的一个秘密,但金发的女爵士即便是在内战过后和其他许多北方军的贵族一样被提升了爵位,也仍旧算不上是门当户对。与自家麾下的低级贵族结婚,而非利用好这个机会扩大影响力,这在那些依然保留传统思想的大贵族们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而他们在各种方面上施加的压力也令爱德华苦不堪言,以至于他在私底下与贤者共饮的时候,不无苦涩地如是感叹:

    “人们总羡慕国王拥有无上的荣华富贵,在民众心目中国王也是无比自由,可以为所欲为的。然而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才发现所受的限制却远比作为普通人更多。”

    “连心爱之人的双手亦无法牵起的这种身份,到底哪里谈得上是自由了。”

    国王与王党贵族,以及其他那些内战当中站在亚希伯恩二世一方的南方贵族之间拥有的关系十分微妙。尽管在被迫开放领地之后尝到了甜头,但这些老一辈的贵族在吃到这块蛋糕时心里头会想的往往是“为什么我不能拥有全部”,因此在暗地里搞的一些小动作总是令局势更加尴尬。

    而除此之外,包括余下的两位南方大公在内,这些贵族当中还有许多人试图通过促成国王的婚姻,来攀升地位进入如今亚文内拉的核心权力圈。

    虽然内战已经结束,但政治上的尔虞我诈,才刚刚开始。

    在这样的局势之中,爱德华的儿女情长,只能是暂且让步。

    “就算知道有外在的威胁,他们也只一心想要让西瓦利耶那边的人好看。如果只是和我本身有关的也就算了,他们打的算盘会将刚刚稳定下来的国家再次拖入战争的泥沼!”

    “这种心理归根结底还是小家子气的短视,一向都被西瓦利耶所欺压瞧不起,如今好容易结束内战了,看那边还在斗争不断,觉得自己有一手好牌就想要趁此机会打过去让对方俯首称臣。”

    “再加上刚刚替换政权意识到自己的位置还不安稳,还想要用这个机会成为征服西瓦利耶的大功臣,这些家伙简直是!不可理喻!”

    尽管有着不少心腹,但已经成为一国之主的爱德华能够流露出软弱和愤怒的片刻,也就只有待在这间他赠予亨利和米拉的小屋之中,对着我们的贤者先生时。

    “虽说按照先生的建议,开设了王国士官学院,不分男女,训练优秀的接班人。但要将这些老顽固替换下来,也仍旧需要挺长的时间啊。。。。。。”

    “看来,只能是这样了。”

    烛火摇曳,爱德华一声长叹。而时光辗转,又过了半个月,差不多十二月初的时候。在爱伦堡延伸出去直至海边,往南看去能瞧见当初伏击西瓦利耶骑兵时弓手所在滩涂地的一处沿岸。一座还不算有多大,由于建设者的出身而充满异国风情的简陋码头,凛然而立。

    负责维持这座码头运行的人是算得上与亨利他们颇有交情的南境商人主管因亚吉,在于战争之中送来了大量物资补给确信坐上同一条船以后,这位主管就留在了亚文内拉,以自己丰富的经验主持着境内商业相关的大小事宜。

    而在这之中排得上重中之重的,自然就是建设起亚文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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