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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德,拉曼迪亚?佩塔洛西迪亚?”他开口这样对着亨利说道,旁边的巴莱特愣了一下,然后望向了贤者给他翻译道:“族长在问你,你是来自拉曼那边,帕德罗西那边吗?”他说,而后者伸出了手摆了摆示意无需翻译:“我会说苏穆语。”亨利如是说道,然后转过了头朝着白羊氏族的领导开口。
“确实如此,但请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呢,尊贵的首领。”就仿佛这世上没有他不会的语言一样,亨利用比巴莱特都更加流利的这种他称之为苏穆语的草原语言这样说着——白羊氏族的头领明显愣了一愣,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开口回复:“那把剑,我们部族的羊皮画上,有记述过。”
“一百多年前曾经有一个拉曼的,一个帕德罗西的人来到过阿布塞拉,并且帮助我的曾祖父,也就是白羊氏族的初代族长。”族长接着说道:“他挥舞的就是这样的一把大剑,单独一人之力击溃了三头可怕的龙蜥,令我的曾祖父和当时还年幼的祖父大开眼界,也是在这之后,他们留下了‘永远不要小瞧外来者,试着与他们多接触,从中学习开阔眼界’这样的祖训。”
“这也是为何我会第二次与你们进行接触的原因,现在草原上的许多氏族都太过于自大了,阿布塞拉的自然资源非常缺乏,我们没有足够的木头和金属,甚至也没有足够的石头。和住在石头城堡里的人打了几百年了,虽然每一次掠夺奴隶和物资以后人们都会欢庆,但是族人们却没有意识到奴隶越来越多而真正的阿布塞拉人越来越少的这一点。”
“一切都只懂得用战争用武力去解决的话,终有一天,阿布塞拉人会被住石头城堡的人所灭亡的啊……”或许是年纪大了,也或许只是念起了一些事情,族长这样对着亨利说着,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时此刻处于营帐内的所有人,要么是米拉和因亚吉这样的听不懂苏穆语的人,要么就是族长的亲信,因而这种会被草原人——或者他们自称的阿布塞拉人——所视为软弱发言的话语,也就幸运地没有被别有用心的人所记录与传播。
话虽如此,会对着一个刚刚见面的人表达出自己的政治观点,显然这位族长也已经是有些老眼昏花。所幸我们的贤者并不是什么坏人,加之他们还需要利用这位老族长所拥有的人脉去做一些事情,因而不论是巴莱特还是亨利都识相地选择了忽略对方刚刚所说的话语——贤者接着对这位老族长说道。
“尊贵的首领,这一次我们一行前来,不仅仅是为了与您贸易,还为了向您打听一个消息。”亨利这样说着,而白羊氏族的老族长皱起了他有些稀疏的眉毛,或许也是意识到了刚刚发言的不妥当,重新摆出了威严而又冷漠的模样,开口说道:“哦?说吧。”
他开口问道,而亨利回过头瞧了一眼米拉,才又以他一贯的不紧不慢开始了叙述。
悠长的里加尔历史上,各地的战争都发生过无数次。
而作为最近半个世纪当中最为著名的事件,在扩张崛起的奥托洛帝国龙骑兵不可阻挡的强力进攻下分崩离析的洛安人的王国,从我们的故事伊始,就未曾离开过两位主人翁的视线。
大多数的不愿意屈从于帝国之下的洛安人都选择了外逃,透过格里格利大峡谷朝着西海岸的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这样的国家扩散,除了残留下来被招安的人以外这一部分外逃的人最初的不完全统计约莫在三百万上下——这已经比亚文内拉的人口都要众多,虽说在逃亡的生活当中死去了很多人,但余下的这些人四散在各地,虽然苟且,但也依然还是活了下来。
但存在于西海岸的这些生活凄惨的洛安人多数只是平民,奥托洛帝国不会也不想去将逃离帝国的他们全部屠杀,尽管他们有这个实力,并且若是做了可以达成一定时间内的威严与震慑的效果,但那势必会引起归顺于帝国的其他民族的恐惧。
恐惧着不知何时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大屠杀的对象,而由此产生的逆反情绪会进而产生分裂。奥托洛仍旧处于扩张之中,与坦布尔西南方向虽已腐败却仍然强大的鲁姆安纳托帝国还有其他一众拉曼王国的竞争从未间断,不论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在内部制造新的矛盾。
话虽如此,对于同样在攻击当中幸存并且逃离了摩尔多尼斯克的洛安高层贵族,帝国可就没有这么地友好和宽容了。
这些高傲的白发战士如此深爱自己的王国自己的土地以至于不惜以人类渺小的身躯与飞龙相抗衡,他们对于王族的爱戴也自然是深刻入骨的。若是王族或者其他血脉相连的贵族尚存一息的话那么之后就必然会有人蠢蠢欲动想要煽动奥托洛境内的洛安人起义反抗。
他们存在一日帝国对于境内洛安人的统治就不会安稳,因此斩根除草对于当年的奥托洛帝国来说是十万火急。
话虽如此,这个已经败北于帝国铁蹄之下的渺小王国,到底也是经历过多年的战争的,他们的单兵实力就连奥托洛人也要甘拜下风。虽说身材体格上面相差无几,但帝国人却很少拥有能够单打独斗胜过洛安人的勇者。
正面大军势不可挡,更加强大的军力和指挥官是帝国胜利的根本原因,但换到少量的精锐部队追击的战斗上面,奥托洛人却屡屡败于拥有战斗民族之称悍不畏死的洛安勇士之手。
虽然拥有强大的飞龙和由精英贵族担当的飞龙骑士这样的顶级战力,帝国派遣出去的却只能是普通的步兵和骑兵。毕竟龙骑士虽然强悍,却十分地稀少,用来攻打大军或者城堡的话还不错,在明知南方还有着鲁姆安纳托等等一系列拉曼系的国家威胁的情况下,派遣出宝贵的战略力量前去追杀溃败的洛安王族,掂量起来,这个选择十分困难。
于是综上所述,最终奥托洛帝国的追杀部队不出意外地功亏一篑,成为那位伟大的帝皇生涯上的一大败笔。而洛安的王族和其他不少的公爵家系贵族,就这样带领着数百名死忠的近卫成功地逃离了开来。
关于他们最终去向了哪里,说法拥有很多种,有人说他们化整为零潜藏在了亚文内拉和西瓦利耶这样的地方;有人说他们乘船渡海跑到了遥远的东海岸寻求庇护;还有人说,他们来到了宽广无垠,就连奥托洛帝国的触角也难以达到的。
阿布塞拉大草原。
但就亨利所知道的情况,事实上这三种说法都是正确的。
所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洛安人的末代王族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但化整为零留存在西海岸的洛安王族寻找起来必定如大海捞针,而去到了东海岸的则想必是已经投靠了奥托洛帝国的对头帕德罗西,种种原因之下,现在算是站在亚文内拉那边的他们二人想要去寻找那边的洛安王族,显然也是有着极大的难度的。
权衡利弊和成功几率,眼下唯一还残留有一线希望的自然就是南方这边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了。
南境的商人们与草原游牧民族多少有过一些私底下的接触交易的事情贤者就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地知晓,而借由与费列克斯家族达成的合作关系,派遣出来的这支明面上是来买卖奴隶的队伍,真正的目的自然也就是来这里寻找那一支遗失的洛安王族了。
为何要来寻找这些洛安王族,寻找到之后又有什么目的,贤者此时此刻还没有与米拉和盘托出。只是他经过这去糟取精的简短叙述将大致的需求向着这位白羊氏族的族长说出以后,对方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白头发的氏族,我确实知道一支。”对方点了点头,而身后的因亚吉适时地命那两名年轻的商人助手奉献出拿给族长的一些好处——基本上全都是些昂贵又稀少的香辛料和食盐,老族长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接着说道。
“只是……他们在八年前就被断牙氏族给吞并了,而断牙又在五年前住石头城堡的人的围攻当中溃败解散,现在大部分都是其他氏族的奴隶,要去找到他们……”
“有点困难。”族长这样说着,而亨利沉默地转过了头看向身后的几人,巴莱特正努力地为他们转译着,随着话语的进行,包括米拉在内坐在椅子上的几个人表情也愈发地凝重。(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节:短暂停留(一)()
清晨的阿布塞拉草原,吸入鼻腔当中的第一丝气息,是草叶上的露水被热辣的阳光蒸发的湿臭味,和昨夜营火烧剩的木炭发出来的独有的焦灰味混合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米拉已经十分熟悉的味道。
她如今甚至可以通过一丝丝微小的气味来分辨出昨夜营火燃烧所使用的是什么——我们前面也已经提到过草原上的灌木和树木相对稀少,因而如同他们这一行人这样的从南境之类的地方前来的人,多数都会沿途收集上不少的柴火,放在马车上空余的地方作为储备的燃料。
未曾亲自点燃并且看守过一堆营火,用它来烧煮食物与取暖的无知的人,或许会说干草什么的不是也可以拿来充当燃料之类的话语。这一点上并不能说他们就错得彻底,只是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任何的其他事物一样,简简单单的一团营火,也有着自己的许多学问。
干草,树皮上面刮下来的绒毛,这种小而轻的可燃物是用来充当引火物的最佳选择。将它们放置在打火石下面的时候用来点燃非常顺手,因为相当蓬松的缘故它们燃烧起来的速度飞快,立马就可以出现肉眼可见的明火。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也就变得不甚适合用来充当长时期的燃料。
草原上虽说野草一望无际,能够用以燃烧的彻底干透的干草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收集得到。而就算你耗费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在一大片土地当中来回奔走收集了看似很大一堆的干草吧,一大捧的它们放入火中也要不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就会燃烧殆尽,你不止需要每隔一小会儿就加入新草不说,火焰燃烧的效率也完全不如柴火控制起来容易。
在没有多少遮拦物除了一些有地形起伏地方以外基本上大风都是来去自如的阿布塞拉草原上,一团燃烧着的轻盈无比可以被轻易卷走的干草有多么地危险,稍微带点脑子的人大概都可以猜想得到。
由干草作为引燃物,先点燃小一些的干枯枝桠,待到火烧得旺盛起来再加入大块的木柴。放置足量的话可以燃烧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才需要添置新的柴火,这套或许已经有上万年历史的制作营火的套路是每一个在野外旅行的人所必备的常识。
为了保住它们不散架或者不受大风的影响在营火的周遭加上一些石块之类的,然后插上洗净的食物也好用来烘干自己的衣物暖和身体,躯干野兽蚊虫也好,不论如何这些都是经历过许多许多年遗留下来的知识——但话又说回来了,数十个人的亨利他们这一行人能够依靠路上收集好的柴火度日,数万人的阿布塞拉游牧民族们,那每天日常所需的大量燃料消耗,又该从何解决呢?
答案,或许会令西海岸和南境这些“文明社会”出身的人感到震惊与不可思议。
阿布塞拉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吃的穿的全靠自己放牧的牲畜,而就算换到了燃料上面,也依然是如此。
物尽其用的道理在这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那些数量超过这里所有人口的牛羊还有马匹不停地吃下去的周围的野草在经历过消化系统以后随意地排泄在了地上,脏兮兮的被掠夺过来的奴隶在第三阶级的牧民的指挥下将它们收集起来拍成圆饼状放在太阳下晒干,而这些变得干硬密实起来的食草动物富含大量植物纤维的粪便,自然就成为了最好的燃料。
没有矮人和侏儒出众的工程建设的严谨头脑,也没有精灵高超卓绝的魔法思维。作为五个种族当中不论身心还是寿命都最为弱小的一支,人类唯一能够让其他种族都刮目相看的东西,那最最重要的令他们能够在如今的里加尔世界上的几乎每一寸土地都生存下来的天赋,就是这出色的学习和总结,进而快速进步的能力。
最初的人类建立起来的城堡位于东海岸的某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小王国,它是山寨群山矮人的一个粗劣产品,即便是如今世界各地的人类国家各种堡垒乃至于都城设计的诸多地方仍旧可以看得出来实用主义的矮人的影子。
西海岸常见的一手半剑和武装剑版型来源于斯京海盗的宽刃单手剑,而后者则是参考了拉曼式的步兵短剑——这种短剑师承自曾经在帕洛西亚高地居住过的侏儒的单手剑,它对侏儒来说是一把单手的长剑,拉曼人抄袭了它们但由于冶炼技术的落后只能做到相同的长度并且加宽剑刃来提高强度,于是这就只能作为短剑存在。
人类总是擅长于去做这种事情,将某一其他种族存在的事物复制过来并且生产批量化的劣质版本。高傲的精灵和顽固的矮人不说就连一般都执迷于钻研新的知识的侏儒都没少因此对我们发出谴责或者嘲讽,但就连他们也不可否认的事实就是,正因为这种从模仿开始最后将一切化为己有的学习模式,人类才能够发展得比任何其他种族都要迅猛。
许多对此也有过反思的精灵和矮人族的大师都曾感叹或许正是因为寿命的短暂人类拥有的这种危机感才促使社会进步的速度如此之快,一千年前某地的人类还在穿着兽皮住在草棚里用石器打猎而精灵已经穿上了华服,一千年后精灵们仍然和过去没什么两样,这里的人类却已经看上去和他们差不了多少,住在华贵的房子里头穿着精致的板甲了。
不停地进步,被因为短暂寿命而自出生就带有的紧迫感一刻未停地推行着,人类才在学习和总结的能力上比起其他种族要强大许多。
即便是在贫瘠又荒芜的草原地区,数百年这样的对于精灵族来说只算一个个体的半辈子的“短暂”时光,也已经足以让一大群人形成他们独有的文化和生存方式了。
“……”呼吸着口鼻当中已经熟悉起来的清早的气息,米拉望着远处那些比她更早起床,这会儿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忙碌的阿布塞拉上的人们。
拿牛马粪便作为燃料的事情她昨天晚上瞧见的时候就小小地惊叹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其他过多的情绪。这里的人们吃喝和穿戴都靠这些牲畜,这种生活方式对于在亚文内拉这样的西海岸农耕文明长大的女孩而言是值得钦佩的。不安定的天气导致的无法待在某处种植粮食,进而也自然无法设立起长时期的定居点,这些人是在与大自然的对抗当中生存下来的勇者,这样的民族品性或许也正是他们那全民皆兵的可怕战斗能力的根本来源吧。
阿布塞拉大草原上的这些游牧民族,让米拉在很多地方上都回想起了自己父母口中以及在书本上看到过的洛安族人的事情——也或许正因如此,老师所说的那一支流亡的洛安王族,才会选择来到这一个地方。
“国已亡,国已亡,寻寻觅觅,不知归处。”
在奥托洛帝国侵略的铁蹄下失去了自己一辈子热爱一辈子为之奋斗的洛安祖国,不得不流离失所在世界上到处苟且偷生的那些白发的子民,或许这么多年一直怀抱在心中的并不是对于帝国的仇恨,而是一种仿佛无根的野草一般,茫然地随着永无止境的大风在这一望无际的阿布塞拉大草原上,不知方向地漂泊。
无法找寻到自己该归去的是什么样的地方,与余下的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未来也好人生也罢,失去了心目中长久以来试图为之奋斗的目标的这些人,绝望地试图抓住任何拥有一丝过去的影子的东西——于是这一批洛安的王族来到了草原;于是许多待在西海岸的人成为了盗匪;于是自己已故的双亲,日复一日地,不断地为年幼的自己重复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一年前,半年前,甚至只是一个月前的她,都理解不了这一切。
理解不了流在自己血脉当中的,存在于这一头白发当中名为“洛安”的这一个民族到底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过去,她只是迷茫着,甚至有时候为之感到悲伤,痛苦地思考着纠结着为什么自己要出生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想象着假若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西海岸人的话,生命又会有怎么样的区分。
但如今的米拉明白了。
与亨利一同前行,学习了很多知识,知道了很多新的东西。来到了这儿,来到了广袤无垠的阿布塞拉大草原,得知了关于那些洛安人的事情,见证了这些与她所属的民族十分相像的人在一片艰难当中试图奋力生存下去的光景,她明白了,懂得了许多,许许多多。
他们之所以紧抱着过去日夜重复,像之前在西瓦利耶刚刚注册佣兵时被迫参与的那一次剿匪的活动当中遇到的洛安人,不惜威胁伤害作为同族的自己也要苟活下去,其实并非对于生活下去的这件事情有多少的眷恋,并非对于美好的未来有多少的期待。
那仅仅只是茫然罢了。
这些许许多多都已经年过三四十四五十岁的老一辈的洛安人,这些经历过曾经的大战并且一败涂地的自己的父母亲一辈——比起自己,在这个已经没有了强盛祖国母亲的世界当中,比起自己这样的新生的孩子,他们要更加地无助与恐慌。
不知归处,不知故土,与整个新生的世界格格不入。在国家灭亡之前他们不懂得其他的为人处世的方法,在国家灭亡之后也不懂得如何要去改变自己来这一切。
他们是,可悲的人。
“……”米拉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行人虽说被白羊氏族的族长给接待了,这却也并不代表他们就被整个地区的阿布塞拉人所接受,于是营地当然只能驻扎在边缘的位置,远远地被周遭的游牧民族所警惕着。
白发的洛安少女远远地看着下方忙碌的人们,身后有某个人的脚步声传来,她紧接着感觉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侧脸——女孩转过了头,亨利一手拿着一个陶杯喝了一口,另一只手还举着她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