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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就像是谁强加给她的痛苦,突突的从心口处冒了出来。
无双抬起眼睛,凝视着前方不说话。而子奇则是望着窗外,神情落寞,眼神哀伤。
与刚才的脉脉柔情犹如天壤之别。
无双怎么也不会想到,两人交谈的内容完全不在一个点上。子奇以为她承认了订婚的消息,而她是在劝阻他不要太过介怀别人的不幸。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两颗正在逐渐接近的心,怎么会越走越远?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子奇冷淡的开口道,眼睛依然望着窗外。
对于这么明显的逐客令还能说什么,无双也隐隐动了气,又不好在其受伤的情况下当面争吵,她走过去,故意站在他回避的目光里。
“我这就走,不惹你烦。我的确为你的伤势而来,如果你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的话,我以后可以不来……以后都不见面也可以……”
无双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当真放下果篮就走。只是那迈开的大步还没走到门口,忽然身后一声“无双”……
那两字就像撞在礁石上的浪花,冲击着人的理智,东倒西歪。
她回头,子奇正看着她,那金银双瞳依然耀眼令人不可逼视,遥远让人无法捉摸,只是一层雾气蒸腾了上来,模糊了他的棱角,他的强硬。
“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最后的一个问题好吗?”
“在我受伤的时候,听见的恸哭……是不是真的……”
你所能记得的,只是这些吗?
你拉着我手的那些时日,就算医生来也无法放开的紧握,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回望着子奇晶莹闪烁的眼睛,无双忽然有种冲动,冲动得要把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一股脑告诉他。而最后她克制住了,话说再多没用,仅仅一句就够。
“顾子奇,有一句话我只说一遍。”
“随便你相信不相信,在看到你受伤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有一命换一命的决心。”
恐怕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无双大步走在春寒料峭的街头,就像很多年前,她刚刚发现自己爱上顾子奇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满涌的情感和哀伤。她知道很多人都在回头看她,也知道大家的表情有多么奇怪,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无法在子奇面前露出的软弱,都羽化成风中的数只冰花,消失在肃杀寒冷的空气里。
无法在子奇耳边诉说的话语,都凝聚成胸中的沉重负担,只有在死亡之前才会坦然。
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
我一定会告诉你。
我有多恨你。
就有多爱你。
数日后。
“什么?!你对媒体说了那样的话?!”
因为事故突如其来,无双在心里压迫下关了好几天手机。她没想到一打开后,如同鞭炮一般传来的短信居然全是关于这个的——姚跖城对媒体发出了两人订婚的虚假情报。
就算面对面被诘问,姚跖城还是一副慵懒优雅的形象,尊贵的不似凡人。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你为什么要做那些无聊的事情?”无双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无双,我原本以为你会理解我的好意。青年男女一同在片场发生危险,你又久候在他的病床前不愿离开,人言可畏,空穴来风,流言蜚语会让你今后的日子变得很难过的。”
“难道这就是你用订婚的借口来欺骗媒体的理由吗?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玩笑已经闹成满城风雨了吗?”
他久久未言。再说话时,字字如同刀削斧凿。
“我想,我至少有能力保护你。”
“你想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最佳拍档?还是亲密爱人?”无双的问话果然够直接够爆点。
跖城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看得出他在斟酌字句。
“我在保护我身边一切力所能及的对象,对事,也对人。”
这就是你强硬的把我从他身边拉开的理由?还是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像他这样的人物来说,两者都不对。
“其实你只是不希望身边的一切发生异变而已,你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跖城,权力欲真的有这么大吗?就算是别人的事情,你也要事事插足吗?我不需要你的好意,真的,事实上,它给我带来了很大麻烦!”
激烈的发言让跖城好半天没有言语,他只是一直一直看着无双。
直至冷酷如铁的目光变成柔丝万缕。
“如果我真的给你造成不便,我感到非常抱歉。请相信我,我原本并没有恶意。”
轻柔的语音如梦如烟,湿润的眼睛似雾非雾。没有人对跖城能真正发火,有些人是不敢,有些人是不愿。
无双叹了口气。
“媒体那边,也请你帮忙处理一下,让他们不要再添油加醋了。我和你的合作只是利益,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轻言细语,水滴石穿。手起刀落,一刀两断。
无双动情的时候,天塌地陷海枯石烂。无双无情的时候,干脆利落绝不拖沓。
跖城脸色一变,许久才艰难的又补充了一遍——
“……抱歉。”
再有千言万语,这两个字也全部包涵了。
再有绝情寡义,说到这份儿上也都够了。
无双鞠躬,下腰,90度。
“谢谢你,那么,我告辞了。”然后绝尘而去。跖城在楼上的落地窗前目送她离开,隐约的笑意出现在贝壳般晶莹剔透的脸上,如同他的习惯,隐忍、克制、完美无缺。
“我原本以为你会想到,我不会随便对一个女孩子做出那种承诺的……”
剩下的话淹没在沉默背后,就算是全能的上帝也无从得知。姚跖城如同平常一样矗立在窗前,身材挺拔,姿态优雅。
如同一尊会呼吸的完美雕塑。
“子奇,我有话跟你说!”
还来不及走进病房,急迫的话语就冲口而出。然而,子奇却不在里面。
鲜花水果都从床旁消失殆尽,床铺干干净净就像没住过人。无双一怔,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是无双小姐吧,子奇已经出院了哦。”
一直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莹莹走了过来,迎接她的却是一双诧异的眼睛。
“出院了?他这么快就可以出院了?”
其实,这不是关键的问题,但是关键的问题,无双不能问。
比如,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出院了。
再比如,他是不是躲着故意不见我。
“其实在家疗养和在医院疗养没有太多差别。既然他自己强烈要求,医生也就同意了……”
“可是他胸口上有那么大一个洞……”无双夸张的比划着。
“那不是最主要的病因。真的,那根本不重要。”
莹莹清澈的目光像是一支箭,一直扎到了心底。顾子奇对她说过什么吗?无双心中空荡荡的,忽然没了底。
“其实,我们也都觉得顾先生回家疗养比较好。像他那样的名人,在医院也得不到很好的休息,而且……他有必须离开的意愿。”
是……吗……
不告诉我也可以吗?
不原谅我也可以吗?
因为一个流言,你要再次放开你的手吗?
无双忽然觉得十分好笑,她觉得自己特别傻的站在这里,坚持着一个特别傻的理由。而对方早已逍遥快活去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原地,特别傻的守着一个宝箱,而里面居然是空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应该走了。”
真的应该走了,赶快离开这里。承诺依然是镜花水月,感情仍旧还皮里阳秋。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何还停留在这里——
不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
无双正准备离开,忽然莹莹又开口了,她的表情迟疑而凝重。
“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但是那天你走了以后,子奇大哥……他叫我认他做大哥……他显得心很乱。他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所以你们的事情我也知道一点……我拿不定主意这么做对不对,但是大哥说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他说一定要交到你手里……”
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莹莹忽然找出一个信封来,交到无双手中。
雪白的信封,封面上没有字,封底上倒有一行小字。
“再见,或许意味着新的开始。”
信封里只有一张机票。
一个月后,前往香格里拉的单人机票。
第15章
美丽的香格里拉,飘渺如梦的故乡。
次第变化的新绿如同柔软的地毯一样铺开,带来清新的泥土香味。湿润的空气似乎刚刚下过雨,但或许那只是雾霭凝聚而成的细小水滴。悬聚在空气的露珠轻轻沾湿了发梢衣领,让人如同云中漫步。日光很远,天空很蓝。
顾子奇注视着眼前的无边美景,脸上毫无陶醉之意。事实上,他看着这同一片景色,已经整整五天了。
云卷云舒,风去风来。五天过去,她依然没有出现。
她果然不会来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刚开始知道她要结婚的消息时,真的觉得整个天空都黑了。但是随后的对话又让他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柴光芒。她的无情与深情都在舌尖转动着,左边天堂,右边苦狱。是不是再努力一下就能够得到最终答案?但子奇却不敢这么做,当面被拒绝的痛苦能让针尖一般的感受从脚趾窜到头顶,而且后面是无穷无尽的折磨,一生相伴,直至终结。所以子奇选择了一个折衷的方式——他离开,然后留给她一张机票。如果她还记得菩提树下的约定,她自然会来。如果她决定不来,也算一个了结。
如同现在这样的,了结。
原本以为横刀立断是最无法接受的,之后才知道,凌迟的痛苦大过万万万分,让灵魂也几乎一同歼灭。子奇一天一天在菩提树下等着,信心也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殆尽。一开始是不得不等,后来则成为不能不等。如同强迫症一样的行为,已经让脑袋一片空白。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为什么要在这里。
我等的到底是谁。
他只是这么麻木不仁的继续等待着,眼睁睁的看着时间和生命从手中如流沙滑过。
“大哥,你在这里好几天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一个附近农家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好几天了,她都能从自家窗户远远的看见这个男子,孤独漂泊的身影,一成不变的等待……如果是个普通人还好,可是这个人明明有着英俊的外表以及非凡的气质,这样的游客怎么会一呆好几天,天天看风景?
小姑娘无比好奇。
“你在等什么人吗?”
子奇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就不自禁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同时发现他虽然看了过来,眼睛却没有焦距。
“是啊,我在等人。”
他居然回答了,而且语气并非不友好。小姑娘鼓足勇气,轻轻提醒道。
“这么多天都没来,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吧。”
他居然笑了一下,虽然脸上希无笑意。
“或许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这样的等待岂不是毫无意义?
然而不等她说话,那个男子又回转头去,继续望着道路的尽头。
“可是不知不觉中,就这么等了下去。”
“这好像是我脑子里装着的唯一一件事情。”
说完这句话后,他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咳个不停,手捂胸口,表情痛苦。小姑娘这才发现,他面色潮红得相当不正常。
“你不会发烧了吧,脸色怎么这么红?”
“大概是吧。”
“大概?!”小姑娘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风这么大天这么冷,你一个病人坐在这里,不要命了吗?”
他苦笑了起来。即使万分憔悴,他的面孔依然魔力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点水……”
仅仅喝水就可以了吗?她递过自己的水壶,无意中碰到他的手指。他的皮肤一片冰凉,僵硬的根本不像人类。小姑娘实在忍不住了,大着胆子摸上他的额头,果然那里火热一片。
他在发烧。
“够了,不管你在等谁,我要带你去县医院。等我去叫人来。”小姑娘扭头就跑。
“等一下——”子奇喘着气,欲言又止。
小姑娘回头看他,跺着脚道:“好吧,我帮你等着那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舒了口气,似乎也笑了。尽管那张面孔依然虚弱得如在梦中。
“我等的人……叫无双……天下无双的无双……”
没人来。
得到消息的时候,是之后的第三天。子奇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刚刚才醒过来。
身体虚弱又受寒,感冒转成大叶型肺炎,本来就没好全的外伤也并发感染,医生说再晚送一点命就没了,能活着是奇迹,没过去是命大。说到底,还是他年轻,底子厚。
不然,就是异乡埋苍骨。
医生略带责怪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眼睛也只看着窗外的方向。记得自己也曾如此长久,无意识的看着某一片天空,那件事情仿佛刚刚才发生,却又像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小姑娘坐在旁边削苹果,亮晶晶的薄皮儿从头到尾都不带断的,她在絮叨着。
“那个人根本没来,你肯定是被骗了。我哥和亲戚合伙儿做生意,说好晚一个月给货款,结果到日子打电话,只能听见一个好优美的声音说‘对不起,这个号是空号’。你打电话了没?他是不是也骗了你然后跑了?”
他打手机了吗?无人得知。这个男人只是前言不答后语的忽然道。
“我喜欢的人,连苹果都不会削。”
“啊?”小姑娘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不会吧……”
“不仅不会削苹果,连家务也不会做。她烧的饭没人敢吃,她的屋子乱得像猪窝,她走路没有方向感,她说话极端自以为是。”
“这样的女人……嫁得出去吗……”小姑娘吃惊的无以复加。
但躺在床上的男人停顿了一会儿,又一次答非所问:“我想吃苹果,可以给我吗?”
“可是还要切成小块块……”
“不用了。给我就好。”
虽然接过了苹果,却没有力气咬下去。用力的结果,只是在果肉上划下几道浅浅的齿痕。
“要不然还是别吃了。”小姑娘看不下去了,
“可是我喜欢……我真的好喜欢……”
说着这话,他的眼泪滚滚而下。
他所指的喜欢,应该不是指的苹果吧。
那样的一个大男人,忽然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他哭得那么突然,又那么伤心,就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一次流尽一样,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堵着苹果,不住流泪的脸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而可笑。
可是没有人笑。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哭,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这样哭过。若干天后顾子奇依然是无敌帅哥一个,对着镜头性烈而狂放。
他可以神色如常的对着话筒说,香格里拉是个好地方,我一直很想去看看。
可惜没有时间。
遥远的香格里拉像一个美丽的传说。
在梦幻仙境里王子走失了他的公主。
第16章
在香格里拉耽误了近两个月,子奇才回到了他应该在的地方。
之后,他的人生便接连地震。再回首时,已物似人非。
首先,是两个队友龙旌和苏从嘉彻底决裂,各自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一战到底。
其次,龙逸公司董事长白筠庭中风入院昏迷不醒,人心浮动谣言四起,一朝帝国危在旦夕。
最后,白大人的死对头俞凡,也就是橙黄公司真正的大当家亲自向顾子奇递出橄榄枝——
你资质很好,留在龙逸的确委屈了。
要不要来橙黄?
俞凡一代歌神,就算被电话的杂音干扰,浑厚妖魅的嗓音听起来依然犹如5。1声道周围密布。
顾子奇拿着手机停顿半晌,缓慢而又坚决的回答道。
好的。不过我有三个要求。
一、我不拍电视剧,电影也不行。
二、我不签长约,三年足以。
三、我要我的自由。
就这样,顾子奇去了橙黄公司,Metrosexual彻底解散,世人只能在记忆里寻找这个组合曾有的辉煌。
但这并不影响顾子奇的发展。单飞后,他在主持界和音乐界混得有声有色,很快就登上观众最受欢迎男主持的宝座。他的fans上达80岁下达刚懂话男女不限老少皆宜据说连猫看了他的节目也不再春叫,人们说,他人靓、声好、犀利、敏锐,该毒舌时绝不含糊,该搞笑时不惜代价。文曲星思凡下红尘,宋世杰还魂来世间,以前怎么会只是个偶像?可惜了。
离开龙逸后,顾子奇大放异彩,绽放出比往昔更加璀璨的光芒来。但另一方面,他的私生活越发神秘,狗仔队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他的瑕疵纰漏。谁还会想到这个男子曾经在多年前搞出过轰轰烈烈的传奇故事,他的绯闻总在头版头条女主角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说,浪子回头。
有人说,时过境迁。
这一日。
顾子奇刚下飞机,立刻就被严密保护着进了一辆外表不起眼内饰超豪华的保姆车。他没想到,大当家俞凡会亲自来迎接他。
和节气不相符合的厚重毛皮大衣,略显疲惫和憔悴的清减面容,俞凡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几乎不出席公开场合。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迎接自己——这谱儿可摆得太奢华了。
“原来是大当家啊,几天不见,你越发雍容华贵、器宇轩昂了。今天气色这么好,莫非打麻将刚赢了两圈?”
俞凡嘿嘿一笑,示意顾子奇坐好。保姆车立即滑动起来,关上了隔音板后,俞凡满脸笑容的看着他。
“子奇,恭喜你啊,刚刚得到通知,你已经被正式确定为金鸡奖的司仪了。”
金鸡节的司仪,至尊无上的荣誉,难怪俞凡会亲自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原来是金鸡啊,我还以为春晚找我呢。”顾子奇嘻嘻一笑,“不过这点小殊荣,应该惊动不了你的大驾吧。”
他的目光很犀利。
“今年的金鸡与众不同。”俞凡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橙黄全面超越龙逸的时代已经来临了。最佳女主角梁枫颖,咱们的人,最佳电影《双城》,咱们的投资,最佳男主角苏从嘉,我的儿子……”
苏从嘉是俞凡私生子这件事情,全天下知道的人统共不超过五个。但顾子奇是俞凡的亲信,所以讲出来的时候不必忌讳。俞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面上沧海桑田,一时难以言语。顾子奇却早早的拍起了巴掌。
“恭喜啊老板,你的儿子色艺双绝,影歌双栖,飞升成神的日子指日可待了。”顾子奇这句话倒是真心的,他和苏从嘉不同领域,犯不着为一个排名争风吃醋。
俞凡重重的拍在子奇的肩膀上,没说话,但力道千钧。
虽然被委以重任,但这两年下来,顾子奇反而看的淡了,争的少了,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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