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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艾米丽雅说。“是啊,他是个诗人,是个幻想家,这样的人蹲单身牢房是承受不了的。”诺伏德伏罗夫说。“我蹲单身牢房的时候,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总是井井有条地安排时间,因此总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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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有什么不好熬的?让我蹲牢房,总是挺高兴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显然想驱散阴郁的气氛。“本来总有点提心吊胆,唯恐自己被捕,牵累别人,坏了事业,一旦坐牢,就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可以歇一口气。 你就坐下来抽抽烟吧。”
“你跟他很熟吗?”谢基尼娜不安地打量着克雷里卓夫那张顿时变色的瘦脸,问道。“涅维罗夫是个幻想家?”克雷里卓夫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仿佛他刚叫嚷或者歌唱了好一阵。“涅维罗夫这个人哪,就象我们的门房说的那样,天下少见……对了……这是个象水晶一样通体透明的人。 是啊,他不仅不会撒谎,甚至不会做假。 他不仅脸皮薄,浑身上下就象被剥掉皮似的,每根神经都暴露在外面。 是啊……他的个性复杂得很,可不是那种……唉,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沉默了一阵。“我们争论究竟该怎么办。”他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说,“是先教育人民,再改变生活方式呢,还是先改变生活方式,再教育人民。 再有,我们争论该怎样斗争,开展和平宣传,还是采用恐怖手段?是啊,我们老是争论不休。 可他们并不争论,他们懂得该怎么办。 死掉几十个人,几百个人,而且都是那么好的好人,但他们谁在乎!
相反,他们巴不得好人都死掉。对了,赫尔岑说,十二月党人一被取缔,整个社会的水平就下降了。哼,怎么能不下降呢!
后来,连赫尔岑和他那辈人都被取缔了。如今又轮到涅维罗夫这些人……“
“人是消灭不完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总有人会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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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是我们姑息他们的话,就不会有人留下来。”克雷里卓夫提高嗓门,不让人家打断他的话,说。“给我一支烟。”
“抽烟对你可不好哇,阿纳托里。”谢基尼娜说,“请你别抽了。”
“哼,你别管我。”他怒气冲冲地说着,吸起烟来,但立刻咳嗽,恶心得象要呕吐。 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我们干得不对头,是啊,不对头。 不要光发表议论,应该把所有的人都团结起来……去把他们消灭掉。 就该这样。”
“不过他们也都是人哪。”聂赫留朵夫说。“不,他们不是人,只要干得出他们干的那种事,就不是人……嗯,听说有人发明了炸弹和飞艇。 我说,我们要是坐着飞艇飞上天,在他们头顶上扔炸弹,把他们象臭虫一样统统消灭掉……是啊,因为……”他正要说下去,可是忽然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咳得更加厉害,接着吐出大口大口鲜血。纳巴托夫立刻跑到外面去取雪。 谢基尼娜拿来缬草酊给他吃,可是他闭上眼睛,伸出一只苍白的瘦手把她推开,沉重而急促地喘着气。 直到雪和凉水使他稍微镇静下来,大家才扶他睡好。 聂赫留朵夫也同大家告辞,跟那个早就来接他的军士一起回去。刑事犯这时都已安静,大多数睡着了。 尽管牢房里板铺上和板铺下都睡了人,过道里也睡了人,还是容纳不下所有的囚犯,因此有一部分就头枕着包裹,身上盖着潮湿的囚袍,睡在走廊地板上。从牢房门里,走廊里,传出鼾声、呻吟声和梦呓声。 到处可以看见身上盖着囚袍的身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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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在刑事犯的单身牢房里,有几个人没有睡,他们在墙角围着一个蜡烛头坐着,一看见士兵走来,就把它熄灭。 有一个老头儿坐在走廊的灯下,光着身子捉衬衫上的虱子。 政治犯牢房里弥漫病菌的空气,同这里臭气熏天的恶浊空气相比,似乎干净多了。 那盏冒烟的油灯看上去仿佛在雾中发亮。 人在这里呼吸都感到困难。 穿过这条走廊,要是不踩着或者绊着睡着的人,必须先看清前面什么地方可以落脚,然后再找下一步落脚的地方。有三个人显然在走廊里也没有找到空地方,只好躺在门廊里,靠着一个从裂缝里渗出粪汁来的臭烘烘的便桶。其中一个是聂赫留朵夫在旅途上常常见到的痴老头。另外有个十岁的男孩,他躺在两个男犯中间,一只手托着脸颊,头枕在一个男犯的腿上。聂赫留朵夫走出大门,停住脚步,挺起胸脯,久久地、久久地使劲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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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星光灿烂。 聂赫留朵夫沿着上了冻、只有少数几处还有泥泞的道路回到客店,敲敲没有灯光的窗子,肩膀宽阔的茶房光着脚出来给他开门,放他走进门廊。 从门廊右边屋里发出马车夫响亮的鼾声;前面院子里传来许多马匹咀嚼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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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的声音。 左边有一道门,通向一间干净的正房。 在这个干净的正房里弥漫着苦艾和汗酸的味儿,隔板后面,不知谁的强壮肺部发出均匀的鼾声,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红玻璃罩的神灯。 聂赫留朵夫脱去衣服,把方格毛毯铺在漆布面子的沙发上,放好皮枕头,躺下来,头脑里重现着这一天的见闻。 在聂赫留朵夫今天看到的各种各样的景象中,最可怕的最难忘的是那个头枕着男犯大腿、躺在便桶里渗出的粪汁中的男孩。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谈话虽然很意外,而且关系十分重大,但他已不再考虑这件事。 他同这件事的关系太复杂了。 前途很难预料,因此索性不去想它。 然而他越来越清晰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他们在恶浊的空气里喘息,在渗出的粪汁的便桶中睡觉,特别是那个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知道远处有一些人在折磨另一些人,使他们受到各种非人的屈辱和苦难,这是一回事;在三个月中连续不断地目睹一些人腐蚀和折磨另一些人,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聂赫留朵夫现在就有这样的体会。 他在这三个月中不断地问自己:“到底是我疯了,所以才看到人家看不到的事,还是做出那些事的人疯了?”不过,既然做出那些惊人和可怕的事的人(他们的人数是那么多)都那么心安理得,满心相信他们的行为不仅必要,而且十分有益,那就不能说他们是疯子;但他也无法自认为自己是疯子,因为觉得自己头脑清楚。 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感到困惑不解。这三个月的见闻,使聂赫留朵夫得出这样的印象:一些人利用法院和行政机关,从自由人中间抓走一批最神经质、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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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最容易冲动、最有才气和最坚强的人。 这批人不象有些人那么狡猾和小心,对社会却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更危险。 首先,这批人被关在牢里,被迫流放,服苦役,成年累月无所事事,衣食无虞,但脱离自然,脱离家庭,脱离劳动,也就是脱离人类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 这是第一。 第二,他们在那里遭到种种莫须有的屈辱,例如戴上镣铐,剃阴阳头,穿上可耻的囚服,也就是被剥夺了过美好生活的主要动力:舆论影响、羞耻心和自尊心。 第三,他们经常有丧命的危险,因为监禁地疫病流行,再加劳累过度,横遭毒打,至于中暑、水淹、火灾,那就更不用说了。 身处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就连品德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也会出于自卫的本能干出惨无人道的事来,并且会原谅别人干那样的事。第四,他们被迫同那些生活极端腐化(尤其是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的淫棍、凶手和歹徒朝夕相处,于是极端腐化分子对还没有完全腐化变质的人,就象酵母菌对面团一样,起了发酵作用。 最后,也是第五,凡是身受这种影响的人,无不通过各种最有力的方式——通过人家强加到他们头上的惨无人道的行为,例如虐待儿童、妇女、老人,殴打,用树条或皮鞭抽打,奖励凡是活捉或击毙逃犯的人,拆散夫妻,促使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与人私通,枪毙,绞刑等方式——使人懂得一个道理:各种暴行、酷行、兽行,只要对政府有利,不仅不会遭到禁止,反会得到政府的许可,而这类暴行加在丧失自由、贫困不幸的人身上,那就更是合法的了。所有的这些办法仿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出来的,以便制造在其他条件下不可能产生的极端腐化和罪恶,并且把它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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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规模地传播到全民中去。“简直象规定任务似的,要用最有成效的方式尽量多腐蚀一些人。”
聂赫留朵夫分析监狱和流放途中的见闻,想到年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极度腐蚀,等他们都被腐化透了,又被释放出狱,以便把他们在监狱里沾染的恶习传播到全民中间去。在秋明、叶卡捷琳堡和托木斯克等地的监狱里,在流放旅站中,聂赫留朵夫看到这个由社会自身提出的目标正在顺利地达到。 本来具有俄国社会道德、农民道德、基督教道德的普通人,如今都放弃了那些道德,而接受了监狱里所流行的道德,即一切对人的凌辱、暴行和残杀,只要有利可图,都是可以容许的。 凡是在监狱里待过的人,通过切身体会都会深深懂得,教会和道德大师所宣扬的尊重人和怜悯人的道德,在实际生活中都早已被废弃,因此无需遵循。 聂赫留朵夫在他所认识的犯人身上都看到了这一点,不论是费多罗夫,玛卡尔,还是塔拉斯。 塔拉斯在流放途中同犯人们一起待了两个月后,他那道德沦丧的观点使聂赫留朵夫大为吃惊。 聂赫留朵夫一路上听人说,有些流浪汉往原始森林逃跑时,还怂恿同伴跟他们一起跑,然后就把同伴杀死,吃他们的肉。 他亲眼目睹一个人被指控犯了这种罪,而且自己供认不讳。 最骇人听闻的是,这类吃人事件并非绝无仅有,而是一再发生。只有经监狱和流放地的特殊培养而产生的恶习,才能使一个俄罗斯人堕落成为无法无天的流浪汉,他们的思想甚至超过尼采的最新学说,对什么事都没有顾虑,真是百无禁忌,而且他们还把这种理论传播给其它犯人,然后再扩散到全体人民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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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这一切行为,照书本里的解释,完全是为了制止罪行,实施警戒,改造罪犯,依法惩办。 但在实际生活中,根本不存在上述这四种作用。 这样做不仅不能制止罪行,反而传播罪行;这样做不仅不能实施警戒,反而鼓励犯罪,许多人就象流浪汉那样自愿投狱;这样做不仅不能改造罪犯,反而把各种恶习系统地全面地传染给别人。 政府的处分不仅不能减少报复,反而在人民中间培养这种情绪。“那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聂赫留朵夫问自己,但是找不到答案。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切并非意外,也不是由于误会,不是偶尔一见,而是几百年来司空见惯的现象,差别只在于以前是对犯人削鼻子割耳朵。后来在犯人身上打烙印,拴在铁杆子上。 现在则用脚镣手铐,运送犯人也不再用大车而改用轮船火车。政府官员对聂赫留朵夫说,那些使他愤发的事都是由于监禁和流放地设备不完善造成的,一旦新式监狱建成,状况就会得到改善。 这种解释也不能使他满意,因为使他愤恨的并非监禁地完善不完善的问题。 他读过塔尔德著作,那里谈到改良监狱装有电铃,使用电刑,而那种经过改良的暴行却使他更加气愤。使聂赫留朵夫气愤的,主要是法院和政府机关里坐着一批官僚,他们领取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高薪,查阅由同一类官僚出于同一类动机写成的法典,把凡是违反他们所制定的法律的行为纳入各种法律条文,然后根据这些条文把人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而那些人在残酷粗暴的典狱长、看守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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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警的肆意虐待下,成千上万地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死亡。聂赫留朵夫进一步了解了监狱和旅站的情况后,看出犯人中间蔓延的恶习:酗酒、赌博、暴行和其他骇人听闻的罪行,包括人吃人在内,都不是偶然现象,也不象那些头脑僵化的学者为了袒护政府而硬说的他们是退化、犯罪型或者畸形发展,而是人可以惩罚人这种谬论造成的必然后果。 聂赫留朵夫看出,人吃人这种事不是起源于原始森林,而是起源于政府各部、各委和各局,只不过最后在原始森林中结束罢了。 他看出,象他姐夫那样的人,以及所有的法官和其他文官,从民事执行吏到部长,他们根本不关心平时挂在嘴上的正义和人民福利,他们追求的无非是卢布——那种由于他们出力造成腐化和苦难而赏给他们的卢布。 这是显而易见的。“难道这一切都是由于误会吗?
怎样才能使那些官僚不再干他们目前所干的事?情愿照样发给他们薪金,甚至外加奖金……“聂赫留朵夫想。在这样的思考中他听到鸡啼第二遍,尽管他的身体一动,跳蚤就象喷泉那样纷纷落到身上,他还是沉酣地睡着了。
二十
聂赫留朵夫醒来时,马车夫都早已上路。 老板娘喝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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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用手绢擦擦湿淋淋的粗脖子,走进房间说,旅站上有个士兵送来一封信。 信是谢基尼娜写的。 她说克雷里卓夫这次发病比他们预料的更严重。“我们一度想把他留下,自己也留下来陪他,可是没能得到许可。 我们就带着他上路,可是怕他在路上出事。请您到城里去疏通一下,要是能让他留下,我们当中也留下一个人来陪伴他。 如果因此需要我嫁给他,那我也情愿。”
聂赫留朵夫急忙打发跑堂的到驿站去叫马车,自己则赶紧收拾行李。 他还没有喝完第二杯茶,就有一辆带铃铛的三驾驿车来到大门前。 驿车车轮在冰冻的泥地上滚动,就象在石板路上那样隆隆作响。 聂赫留朵夫给粗脖子的老板娘付清了帐,就匆匆走出门,在马车软座上坐下,吩咐车夫尽可能快赶,一心想追上那批犯人。 他在离牧场大门不远处,果然赶上了他们的大车。 大车载着袋子和病人,在冰冻的泥地上辘辘行进。 押解官不在这里,他赶到前头去了。 士兵们显然喝过酒,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跟着车队,走在路的两边。车辆很多。 前头的大车每辆坐着六个刑事犯,很拥挤。 后头的大车每辆坐着三个人,都是政治犯。 最后一辆大车上坐着诺伏德伏罗夫、格拉别茨和玛尔凯。 倒数第二辆上坐着艾米丽雅、纳巴托夫和一个害风湿症的瘦弱女人。 谢基尼娜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了。 倒数第三辆铺着干草和枕头,上面躺着克雷里卓夫。 谢基尼娜就坐在他旁边的驭座上。 聂赫留朵夫吩咐车夫在克雷里卓夫旁边停下来,自己便向他走去。 一个酒意十足的押解兵向聂赫留朵夫摆摆手,但聂赫留朵夫没有理他,径自走到大车跟前,拉住大车的木柱,在旁边走着。 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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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里卓夫身穿土皮袄,头戴羔皮帽,嘴上包着一块手绢,看上去更加虚瘦和苍白。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 他的身子在大车上微微摇晃,眼睛盯着聂赫留朵夫。 聂赫留朵夫问他健康状况,他只是闭上眼睛,生气地摇摇头。 他的全部精力显然因大车的颠簸而消耗光了。 谢基尼娜坐在大车另一边。 她向聂赫留朵夫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表示对克雷里卓夫的情况很忧虑,接着就用愉快的声调说起话来。“那军官无论如何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大声说,好让聂赫留朵夫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听清她的话。“他们给布卓夫金去了手铐。 现在他自己抱着女儿,卡秋莎和西蒙松跟他们一块儿赶路,薇拉接替了我的位子,也跟他们在一起。”
克雷里卓夫指着谢基尼娜说了一句话,可是谁也听不清。他皱起眉头,显然在忍住咳嗽,接着又摇摇头。 聂赫留朵夫把头凑过去,想听清他的话。 于是克雷里卓夫从手绢里露出嘴来,喃喃地说:“现在好多了。 只要不着凉就行。”
聂赫留朵夫肯定地点点头,同谢基尼娜交换了一个眼色。“哦,三个天体的问题怎样了?”克雷里卓夫又喃喃地说,吃力地苦笑了一下。“不容易解决吧?”
聂赫留朵夫没有理解他的话,谢基尼娜就向他解释说,这原是一个确定太阳、月亮、地球三个天体关系的著名数学问题,克雷里卓夫开玩笑,把聂赫留朵夫、卡秋莎和西蒙松的关系比作那个问题。 克雷里卓夫点点头,表示谢基尼娜正确地解释了他的玩笑。“解决这问题的关键不在我。”聂赫留朵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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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接到我的信了吗?这事您肯办吗?”谢基尼娜问。“我一定去办。”聂赫留朵夫说。 他发现克雷里卓夫脸上有点不愉快,就回到自己的马车那里,在凹陷的车座上坐下,双手扶住马车两侧,因为道路坎坷不平,车子颠簸得非常厉害。 他开始追赶身穿囚服囚袍、戴脚镣和双人手铐的囚犯队伍。 这个队伍延伸有一俄里长。 聂赫留朵夫很快认出道路另一边有卡秋莎的蓝头巾、薇拉的黑大衣和西蒙松的短上衣、绒线帽和扎着带子的白羊毛袜。 西蒙松跟妇女们并排走着,嘴里起劲地讲着什么事。妇女们看见聂赫留朵夫,都向他点头招呼,西蒙松也彬彬有礼地举了举帽子。 聂赫留朵夫和他们没有讲话,也没有停车,一直赶到他们前头去。他的马车来到坚固的大路上,走得快多了,但为了超车,又不时离开大路,绕过长长的车队,赶到前面去。这条车辙纵横的大路通向一片幽暗的针叶树林。 道路两旁,桦树和落叶松还没有落叶,现出耀眼夺目的土黄色。 这段路走了一半,树林就没有了,道路两边都是田野,出现了修道院的金十字架和圆顶。天气逐渐晴了,云都慢慢消散了,太阳高高地升到树林上空,潮湿的树叶、水塘、圆顶和教堂的十字架都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右前方,在灰蒙蒙的天边,现出白忽忽的远山。 聂赫留朵夫的三驾马车来到城郊一个大村子。村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俄罗斯人,也有戴着古怪帽子、穿着古怪服装的少数民族。 喝醉酒的与没有喝过酒的男男女女群集在商铺、饭店、酒馆和货车旁边,吵吵嚷嚷。 城市显然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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