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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这个人世,这些争伐,这些无助的孤弱,倒是不容自己想去就去的了。
幂姐轻轻把学东拉到身边,轻叹道:“学东,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等今天的事情了了,姐姐带你去学习真正的道法,好吗?还有咱们院子里的其他孩子们,姐姐带你们一起修行一起飞!”
学东不知所措的点了点头。
接着,便见幂姐转身冲刘三儿藏身之处笑了笑,那虽然盲了却晶莹剔透的漂亮眼睛中微光闪动,叹说:“我没打算违背赌约,反倒某些人想食言了…”
第一百零三章,噬魂之术()
“我去!姑娘,你这是要赶鸭子上架啊!”刘三儿骂咧了一声,却只得从藏身处慢慢显出了身形。
他走得很慢,整个人气息和修为在《真修气感篇》和敛息符的双重作用之下已隐藏如凡俗中人无异。
他面上带着和蔼的笑,配合着矮胖的体型、蹒跚的走姿,让人很容易将他跟那些养尊处优的凡俗土财主联系到一起。
他并不直接走向田幂贞他们,而是迂回着向惊奇止步的、那个拿了灵石正要跑路的男人靠了过去。
那个男人虽有练气四层的修为,却是个如刘三儿所猜一般无二的实力普通修真者外加毫无胆色的怂包。他见一个貌似凡人的家伙逼近过来不是大声呵斥,不是辣手斩杀,更不御剑飞走,却是踉跄着夺路逃跑。
他太害怕了,一个一直隐藏在附近自己却根本感应不到的家伙,一出现就朝自己这边靠了过来,出现之后还仍旧完全感应不到对方的气息和修为,说这人是个凡人,鬼都不会相信!
面对强者,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强者做朋友,但这条道路显然行不通。
求助眼睛泛白那位和眼睛发青那位,也根本不做指望,那两人不杀自己已经是自己最近一直烧高香了。
那么就只能走最差劲的那条——逃跑的道路了。
逃跑也是有策略可说的,直接御剑飞行不仅会引来天真坊市的巡查,更会激怒对方提前对自己出手。装作像狗一样的跑路才能有活命的希望,这能很好满足一下强大存在对弱小存在的戏谑,给自己争取逃亡的时间。而一旦能到闹市区,就再也没人敢杀人了,除非那人自己也不想活了。身后这胖子明显还不会跟自己同归于尽,那么自己人身安全也算保住了。
没想到一个练气四层修真者在面对未知事物时能如此恐惧,刘三儿心中窃喜的同时,准备再给眼睛泛白那位和眼睛发青那位来点刺激。
前面是一段两丈多点的断墙,方向上正好把眼睛泛白那位和眼睛发青那位以及学东的视线挡住。
在男人路过断墙一头时,刘三儿突然加速几个起跳追了上去,身形刚被墙面挡住便抽出了双剑。
……
只一刹那的功夫,他便从断墙另一头空着两手走了出来,走向了幂姐和学东,边走边笑呵呵道:“姑娘可能不知道,我可是个很重视约定的人,刚刚只是时机不到,所以一直在伺机而动!”
没有厮杀声,没有法器或者兵器碰撞声,没有呻吟痛吼,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奇怪的声音,但另一边的四个人都知道那个想逃跑的男人已经死了,空气中弥散的淡淡血腥味无疑是最好的证明。
眼睛泛白那位、眼睛发青那位互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几分震惊。他们没想到附近还有人藏匿着能躲过他们的感应,更没想到这人一出来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干脆手段杀了他们本来事后也要杀了的男人。最关键的是,这个杀人的胖子气息不明,修为不明。
一个忘情道的盲女已经够他们忙的了,现在又多出一个这样的家伙,他们在考虑要不要立即撤走,并飞速的传音交流着。
这时,幂姐周身灵气激荡,练气九层的修为显露无疑。她空茫茫的眼望着这个荒园的上空:“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遵守约定就好!人如果没有了情,所有的行为准则也只有约定能约束住了!”
“那是,那是!”刘三儿点头说。计算着剑法攻击范围,他停在了离四人都差不多三十步的地方。
幂姐不再理会刘三儿,掠了掠鬓,用那空茫茫的眼睛望着眼睛泛白那位和眼睛发青那位,低声道:“你们是鬼面袍哥会的白公子与青少爷?”
“小丫头,你怎么知道?”那眼睛泛白的白公子惊道。
眼睛发青的青少爷则大呼:“他妈,又一个领悟了洞悉人心天赋的!”
眼前盲女的修为出乎意料,加上那个修为不明的胖子,白公子和青少爷在没有必胜把握的前提下已经打算撤走了。
幂姐脸上浮起一抹冷笑:“真是…那我倒不能放你们回去了。”
白公子青少爷面色俱是一变,白公子道:“小妮子,我们哥俩乃是奉命行事,以眼下的形势,我们双方斗起来必然两败俱伤,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晚就当我们谁也没有见过谁,你看可好?”
幂姐却不搭话,只轻轻整顿了下自己衣裳的领口。夜很凉,那两人见她的动作,却已一惊,互顾一眼,心中同时惊道:“不好,这小妮子不按套路出手啊,场面话没说就干上了,哪有忘情道那种名门大派的作风!”
他们心里想着,一个个眼里已神色大变。只见白公子的眼里一双瞳子几乎全隐去不见了,剩下的全是白眼,而青少爷的眼中瞳仁渐大,黑黑的眼珠几已填满了整个眼眶。
幂姐那一双盲眼一顾盼间,已迎上他二人的眼,似乎发出一种幽微的光来,又似乎变成一个深深的黑洞,要把这荒园中所有的光吞噬而尽。
白公子、青少爷、学东以及刘三儿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向那一双盲眼投去,投入之后,再不能动,只觉那眼中幽幽深深,他们四个男人就似全看不见了。
白公子预先知警,忽向自己鼻上痛捶了一拳,喝道:“是噬魂之术!”
这一拳之后,白公子人已惊醒,然后身影就腾跃而起。
青少爷也为这一言惊醒,忽伸双指似向自己眼中一抠,手指上就沾上了黑黑的颜色。
下一刻,两人齐齐向幂姐袭来!
幂姐一声轻叹,在轻叹中忽然双手一分,一件罗衫就被她轻轻脱下。
只见明明的月光下,她解衣后的胴体在月光下轻轻一闪,几不容人所见,手里的罗衣翩然而舞,已重又穿到身上来。只她听口里轻叹道:“欲减罗衫……”
“欲减罗衫……”刘三儿怔怔地望着,只见荒园中幂姐的罗衣时穿时解,翩然飞舞。但所有的画面在他眼中居然全是圣洁,毫无半点让人血脉喷张的合欢联想。他看不到白公子,看不到青少爷,也看不到学东,眼里只有幂姐一人。时间在他眼中已失去了其一向迢递难期的跃动,那一刻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长得只觉得这人世间只剩下幂姐穿衣脱衣的动作了,短得又不及让人看得清幂姐那解与穿之间一舞如旋的身体。
园子中,只见到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上下纵跃,而笼压在他们身上、眼中的只有那一具弱不胜衣的幂姐的身体与一件罗衫在飘啊飘。
然后衫影忽敛,这个世界的光阴似忽然开始走得好慢好慢。刘三儿看见那件罗衫轻轻从空中极缓极缓地垂落,重又罩在了幂姐的身上。
下一刻,月华忽明,好明好明,那是刘三儿这一生见过的最明的月夜,明如白昼。
幂姐一停之下,罗衣舞罢,整个世界竟有了重新安稳了的感觉。
刘三儿只觉得好静好静,心里也好定好定,好似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快感。
然后,他见到学东和自己都如木雕般还在原处,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
而那白公子、青少爷的身影已萎然倒地。他们的一双眼至死都不信似的空空地睁着,可一双瞳仁却已非之前的异象,恢复了常人的大小。
幂姐“欲减罗衫”之下,已破了他们苦修的异术。而她的出手,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那不是杀伐的凛冽,而只是一场消融。
忘情道或者龙鱼一族的功法居然诡异深秘一至于斯!
可怕!可怕!可怕!
刘三儿也算见识过好多位练气后期高手的出手,但这一场消解之战,却也看得他瞠目结舌,双方都没有用到法器,只似乎是用灵魂在战斗。而本来自信满满的自己在这种形式的战斗中就如没有穿刹档裤的孩童介入大人们的血拼,毫无还手招架之力,如果不是幂姐留情,自己的下场绝对和白公子、青少爷无异。
幂姐罗衣重著罢,忽然变得好倦好倦。她的无睹之目里却含着这世上最后最空茫的悲情,走近青少爷、白公子身前,轻轻伸出一双手,手中的药粉和着那月光轻泄而下,白公子、青少爷的身体就在那月色下消失融解,渐渐只剩衣履。
连化尸粉都比自己的高级,可惜只化尸体不化衣服。刘三儿忽有一种好同情的感觉,同情白公子、青少爷,死了都没衣服穿,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幂姐却捡起两人的储物法器收了起来,又对着两袭残余的衣履轻轻地念着一篇刘三儿几乎听不懂的咒文,似是要把那白公子、青少爷犹未远去的灵魂送入一个没有争斗、没有苦涩的极乐世界里。
刘三儿默默地听着她唇齿间轻吐而出的声音。时间久了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快要飘出体外了。咒文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那句“人死为鬼”还可以理解,可那“鬼死为聻”里,聻又是什么呢?
第一百零四章,学东的坦白()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人死为鬼,鬼死为聻…”当刘三儿在反复念叨这句他从未听过也完全不能理解的咒文时,他和幂姐、学东周围的空气中渐渐多出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白色烟雾。
这些烟雾很淡很淡,像极了雨后山中的那种云雾,却比那种淡了太多,几乎为人所不查,便是修真者稍有不慎也注意不到。
刘三儿沉浸在咒文当中,自然丝毫注意不到,也更想不到会有人、会在这个时候、会偷偷释放不知名还无一点气味的烟雾。
学东懵懵懂懂,看样子还没适应幂姐由凡人到修真者的角色转变。
虽然盲了眼,幂姐却第一时间发现了空气中的异常。她轻轻摆头嗅了嗅附近,已疾跃至学东身边,轻声道:“空气中有人下了毒!我的山河珠解不了这个,是袍哥会的筑基来了,你快走,带上咱们院子里的那些弟弟妹妹们,走到人越多的地方越好。我如果不去找你,你们就一定不要回来。”
“不可以的,幂姐!我…我…”学东背着手,急的一时语塞。
“道友!我可能没办法兑现那个赌约了,你也快离开吧,如果有可能的话,帮我照看下学东他们,拜托了!”幂姐不再理会学东,又转首用盲眼去看刘三儿。
“那你…这个…你…你要留下来独立对抗筑基修真者?!姑娘,你的修为虽然很高,神通虽然也很强大,但我不觉得你能借此战胜筑基修真者的。你还中毒了,这完全等于自杀啊!”听到有人下毒,再仔细看看空气中那些若有若无的烟雾,刘三儿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到了极点。虽然不知道那些烟雾是何时出现的,但他却清楚他自己、幂姐、学东他们三个都吸入了不少毒烟,现在再捂住鼻子或者闭气已经晚了,所以也没有徒劳去做。
虽然目前身体还没有任何不适,可毒就是毒,终究有发作的时候。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而幂姐又说来人将会是袍哥会筑基,那么问题立马由严重变成了致命。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有心思去管别人,换成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估计早就一个人溜了,根本不会管一个刚认识的人的死活。况且留下这个人还能拖住敌人,给自己争取来更多的时间。
这个女人居然超乎想象的让别人先走,自己留下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品质?修真者里有几个人能做到?
真是个又美丽又善良的女人啊,刘三儿只觉眼中一湿。他居然被瞬间感动了,上一次被人感动还是十几岁的时候。他看着学东的脸,发现学东眼中也有湿意,但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惭愧。
这烟——莫非是学东搞的鬼?
刘三儿目中一闪,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悄然移动了身体,很快注意到了学东倒背的手中正攥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翠绿瓷瓶,一些和空气中相似的烟正从里面逸散出来。
靠!
果然是他!
搞什么啊!
发现刘三儿和学东都没有走,幂姐当即有些着急了,说:“你们怎么还不走?等他们来了你们就走不了了!快啊!”
说完,她只觉身上一阵阵软,这是鬼面袍哥会的是非烟,严格来说不算毒药,只能让修真者在一段时间内没办法用出法力外加浑身酸软,等同于凡俗世界里的软筋散,所以山河珠根本解不了这种不是毒药的毒药。她心中只觉一阵悲凉,又道:“你们快走吧,真的要来不及了!学东,你记着,我不去找你们,你们一定不要回来。”
说话间,她已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不由地向地上软去。
刘三儿正要跳过去扶住,忽然感觉身子一软,居然提不起力气来了。知道毒性发作,更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成砧板上的鱼肉了,他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异常。
倒是学东,身为下毒之人,肯定早就吃了解药,又离得近,上去就强有力的接住了幂姐手臂,柔声道:“幂姐,可你怎么办?这是什么毒?怎么会这么厉害?要不我们背你回你那个忘情道山门吧!你快告诉我该怎么走,入山的秘语是什么?”
幂姐一双眼重变得空空茫茫的,说:“来不及了…太远了。就是来得及,那下毒的人又岂会容你我去找?”
刘三儿却已明白学东此举的用意:他在问“忘情道”的所在和忘情道的入山秘语。
人世的欺诈一至于此,这个家伙的演戏能力一流,只修真却是浪费了。
学东疾声道:“没关系的,我们还有刘道友嘛!他修为高深,实力也很强,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幂姐,你快说呀!”
刘三儿再也忍受不住了,开口急叫道:“姑娘千万别信!是学东,是他下的毒!”
刘三儿真的不忍心告诉幂姐这么一个残忍的事实,但他必须说:“那瓶子现在还在他身上,翠绿色的,有拇指大小。他没有储物法器,很好找到的!”
幂姐的脸色一时沉静下来,空气中一时一片默然,她有气无力的问:“学东,是真的吗?”
学东如遭电击,忽的撒开手向后一跃,脸上一片愧色,却仍镇定道:“幂姐…对不起…是真的。”
幂姐摇摇晃晃的没有倒下,一双空空茫茫的眼那么茫然地望着学东,木然问:“为什么?”
学东的脸上一阵激动:“幂姐,你的修真者身份我一早就猜到了,但我没有想过你的来头那么大,要找你麻烦的人来头同样大的可怕,我不能也不敢得罪他们。我才二十岁不到,我本该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修行上,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或者练就一身傲世同阶的神通。但现实里我一无功法,二无老师,三无灵石,四无靠山。我什么也没有。当我无意间发现你是比我高阶的修真存在后,我本来把期许全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但几年过去了,我在你这里没有看到一点希望,你似乎很不喜欢修真,也很不喜欢之前的生活,而我跟你正好相反,我喜欢修真,讨厌现在的生活。更可气的是你还不相信我,当我发现那个叫留香的男人要害你、卖你之后,我跟你提过多少次?你有听过我话的时候吗?每次都拿我当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除了妓馆还没去过,成年男人能干的事我全干过。你太固执了,特别在你跟留香这件事情上,你完完全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开之前的宗门了,你太多情,而你的宗门却让你忘情。我想既然你不听劝告,执意要飞蛾扑火,那就要扑的有价值些,起码可以成全我不是吗?我答应那个齐长老,只要探听出‘忘情道’的具体所在,和进出山门的秘语,他们就会把我收入鬼面袍哥会。还有我们院里那群兄弟姊妹们,他们也能加入进去。幂姐,我们这些年被人欺负的有多苦,你是知道的。我不是要骗你,我只要这一个机会。我入了鬼面袍哥会后,无论如何,就是爬也要爬上去。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再受苦了——再也不用到酒楼去洗碗,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流氓地痞的嘲笑与调戏。只要我学会了鬼面袍哥会的功法,修为精进,能利用他们的声势,哪怕有一人动了你一根头发尖,我也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还会照看好所有的兄弟姊妹。幂姐,我们不能一辈子在这巷子里碌碌无为!每当我闭眼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几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我真的受够了!”
幂姐只觉得口里好苦好苦,她倦倦地道:“学东,你要功法实力,你要有势力,可你要真的有了那些后,欺压别人以逞己欲,那时,你又和欺负我们的人有些什么不同?每个有权力要权力的人也都是在说要为他最亲爱的人博得一丝生机呀!”
学东的眼里却爆出光彩:“那些我不管,总之,为了你,为了这些小弟小妹,我也不能在这巷子里沉埋下去了!”
幂姐的脸色已白如冰玉。她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不该离开那里。也许,忘情道中的同门说的不错,这不是一个我能存活的人世。你走吧,记得带上咱们院子里的孩子们。鬼面袍哥会的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你不能跟我一样天真。没有一家门派势力能够容忍背叛的,你觉得他们会中用你吗?他们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杀了你的。还有这位刘道友,他很无辜的,你把他也背走吧!”
学东脸上泛起深深的惭愧,思索了一阵,很认真的说:“幂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你能原谅我吗?”
幂姐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知足的神情,叹了口气,说:“只要我知道你还没……全忘了我们彼此患难情谊,我就不再责怪你了…”
“真的吗?我…”学东浑身起伏着,一时语塞。
“快走,要不你们就走不脱了!”忽的,幂姐神色一变,然后又看了眼园子西侧,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