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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经过这次的打击,他并没有倒下,反而是立了起来。
宿梓墨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了榻上翻看呈上来的战报和这几日的奏章,堆了厚厚的一叠。
平心而论,德文帝其实算得上是个勤政爱民的皇帝,他不骄奢,也不苛税。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很得民心的皇帝。
但,某种程度里说,又很是失败。
“阿墨,你来了。正好,朕有事安排你来做。”德文帝头也没抬,便把一系列的事情都给安排了下来。“而今,京中人手不足,便从你的军中调人。边境有傅子成驻守,倒是可以松快一下。”
宿梓墨低头听完,半晌,他才慢慢道:“您已经知道了吧。皇兄已经去了。”
德文帝的手一顿,微垂的眼脸遮住了他的神色,他半晌,才慢慢吞吞的应了声:“嗯。”
他的消息灵通,在东宫让人请皇后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消息。
“哪怕是皇兄最后一面,您都不想见,是吗?”宿梓墨攥紧了手,指尖抵在掌心,指骨青白,“您知道吗?皇兄自小到大,最尊敬,最崇拜,最孺慕都是您。但是,自小您的眼神都不会落在我们身上,就仿佛,我们不是您的儿子。”
“而,哪怕是到了今天,您也依旧是这样的冷漠。我有时候就觉得很奇怪,既然不喜欢我们,为何当初要生下我们来?皇兄都已经没了,您却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想一想,往日里我们的期盼,都挺可笑的。”
“我曾经听人提过您的过往,先帝对您并不妥……”
“宸王爷!”许玉扬声喊道,他见德文帝脸色不好,急忙提醒道:“请您慎言。”
跟在德文帝身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此刻德文帝的心思了。
宿梓墨而今,是在踩德文帝的禁区。
可宿梓墨并没有理会许玉,他冷笑着继续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觉得您如今的行为,更先帝有何不同?”
德文帝的面色铁青,他蓦地一拍案几,怒道:“放肆,你是在质疑朕,责备朕吗?”
第1564章()
产房内的氛围很是凝重,两个稳婆都给赶了出去,连翘也出来了。
她们一出来,立刻就被外头的人给围住了。
“怎么样了,我家阿落怎么样儿了?”
“阿落好着么,孩子生了吗?”
……
连翘福了福身,扭头就去准备东西了。
这一套手术工具,穆凌落早前就请人做了,只是一直都没用过而已。
那两个稳婆哪儿见过这么多尊贵人物,连忙七嘴八舌地把里头的情况给说了。
什么王妃身子弱,又中了刀子,根本生不出来了,脸白得跟要断气儿一样,什么国师把她们给赶出来,好像是要做什么剖腹,选母留子了……
敏王妃本就担心,当下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昏头转向地倒在了一边,把萧文轩他们都给急死了,好在府邸里还有太医。
都剖腹取子了,哪儿还有活路啊?
“剖,剖腹?”宋烟吓得脸都白了。
这个她可是见过的,当初村里头一头母猪肚子里好几头猪仔,赶上难产,当时不得已,那家人忍痛杀了猪,把猪崽给取出来了。但是,那头母猪是没了,猪崽倒是活着。
一头畜生尚且如此既,何况是人呢?肚子都剖开了,哪儿还能活啊?
就是神仙在世的国师倾染都是救不了人的啊!
宋烟一翻,整个人也倒了,亏得旁边还有姜姨娘扶着,不然就一头栽在冰冷的地上了。
“宋家娘子,你醒醒啊!”
顿时,厅堂里都是一片乱糟糟的。
连翘捧着皮革袋子回来的时候,看到宿梓墨正怔怔然地站在外头,见到她要回来,突然回过神来,一把就夺过了她手里的东西,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王爷?”连翘吓了一跳,连忙喊道:“您这是干什么?把东西给我。”
宿梓墨抿着薄唇,“这是什么?”他声音有些干涩。
连翘不敢说,她只咽了咽嘴里的苦涩,回道:“这是要给王妃的。王爷,您就还给奴婢吧!求求您了!”
柳浩轩也反应过来,他冲了过来,就要往里面冲,却被连翘给拉住,“少爷,您等等,您不能进去……”
“我妹妹都要被人弄没了,我还不能去?放开!”柳浩轩也是满肚子来火,“我们请国师来,不是让他来杀人的,是让他救人的。大家不都说,他是扁鹊再世吗?现在怎么连个人都救不了,既然如此,他还称什么国师?趁早把这个称号给人算了!”
他这话已经算是大逆不道了,国师倾染的称号是高祖皇帝封的,这么多年来,没人敢对他这样不敬。柳浩轩这番话不仅仅是辱骂了国师倾染,更是连高祖皇帝的脸都给打了!
好在这里也没外人,不然被人听到参他一本子,都够他喝一壶了。
“少爷,您想想王妃好不好?这些都不是国师大人的决定,是王妃自己求的啊!”连翘的泪水流了下来,“王爷,少爷,求求您们,现在已经很紧迫了。王妃已经撑不住了,如果再不这样,到时候两人都撑不住了的。小主子无论如何都必须生下来,不然,王妃哪怕是被磨都要磨死了啊!”
“到时候,就是一尸两命了啊!”
孩子的出生已经迫在眉睫了,就算宿梓墨不想要孩子,不在乎孩子,可是孩子必须生出来。不然,光是生产的疼都得疼死穆凌落。
而且,孩子恐怕也会死,孩子要是死在了肚子里,那就对穆凌落的身体伤害更大了。
连翘已经听穆凌落分析过风险了,总归是要活一个的啊!
说着,连翘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所以,王爷,您把东西还给奴婢吧!王妃还等着这些救命呢!国师大人医术高明,指不定王妃还能有一丝希望的。求求您了……”
最后,宿梓墨也好,柳浩轩也好,到底都没拦住,把皮革包给了连翘。
宿梓墨觉得这天真的好冷好冷,他从没觉得有一个冬天比今年的这一天冷。外头的风雪呼哧呼哧地呼啸,大雪更是不停歇,飘飘扬扬地落,府邸里的树都被压弯了腰。
明明屋子里生着炭火盆子,但是宿梓墨却冷得手脚发颤。
他不敢动,他站在门口,望着那紧闭的门扉,眼睛错都不敢错一下。
宿梓墨想,这一刻,他是恨穆凌落的,他一直以来都恨穆凌落自作主张,她从来都不顾及留下了的他是什么想法,一意孤行地做了这样的决定。
外面的大雪沸沸扬扬地落着,就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宿梓墨不知道自己站在这等了多久,屋子里的光线都慢慢变暗了,他也不记得有什么人来到他身边问过他什么,请示过他什么,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这道门了。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那么漫长过。
“王爷,您一天都滴米未尽了,您还是吃点东西吧!”许贵在一旁劝道。
宿梓墨却恍若未闻,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了,就是敏王妃等人也都用了点肉糜粥垫肚子,但他却是什么都不曾用过了。
初始别人都觉得宿梓墨太过漠然,直到此刻,才明白了他的情深。
终于,在屋子里燃起烛火后,那紧闭的内室门传来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声,这就让原本都泄气的众人顿时都燃起了希望,统统聚在了门口。
许久后,内室的门也终于被打开了。
连翘满脸都是难掩的疲惫,眼底却有着喜悦,她怀里抱着个大红色的婴儿襁褓,柳浩轩连忙迎了上去,“已经生了?给我看看。”
他这样急切的模样,对比旁边漠然的宿梓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孩子的爹。
“生了?快抱来给我瞧瞧。”敏王妃也打起了精神,她现在精气短,陪着坐了一天,现在就是面色都看起来不好了,却不肯离去。
宿梓墨并不看孩子,只问道:“阿落呢?她怎么样了?”
柳浩轩把孩子给了敏王妃,目光望来,“阿落如何了??”
孩子看着很健康,却不晓得穆凌落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这就是现场所有人关心的问题了。
第1565章 螳螂捕蝉()
似乎是一夕之间,皇后却好似已经从天堂跌入了地狱。
她死了一个不是她所生的儿子,她心疼,但同时,那个儿子却把她的亲生儿子给杀了。
而在此之前,她还给宿心临求过情。
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心如死灰的太子妃,也不敢看悲痛欲绝的宿楚彦一眼,还有那生死未明的穆凌落。
皇后抬手摸了摸太子冰冷的脸颊,她还记得当初他出生时的模样,还有他姗姗学步的模样,以及后来他彬彬有礼的模样……
最后,却都汇聚成了如今他冰冷又安详的脸。
“对不起……”
皇后闭了闭眼,泪水涟涟而落。
她这辈子没有争没有抢,可最后,却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觉得心累。
同时,又觉得愤怒。
更甚至,还有愧疚。
她是知道,那个孩子反叛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的,他或许只是想让她认同他而已。
于是,就有了这场血流成河的叛乱。
这一切,不过都是她的错。
是她教错了人。
皇后怔怔地坐在了原地,久久,久久地没有动弹。
太子妃抱着哭得打嗝的宿楚彦,她脸色疲倦又憔悴。她现在又要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还要安慰失去儿子的皇后,更要安抚幼小的儿子,照顾那对懵懂的儿女。
她是累的,不过是短短的时日里,她已经脸色灰败,双唇都龟裂了,再也不复以往的明艳亮丽了。
整整三日,皇后没有回宫,只是待在东宫,怔怔的陪着太子。
待得安抚好宿楚彦,让侍女带了他下去,太子妃再回来时,却见得皇后满头青丝里褪成了华发,青白相见,显得格外的刺眼。
太子妃一时间都愣住了,她急促地喊道:“母后!您的头发……”
皇后似是才回过神来,她好像毫无所查,看向了太子妃,原本保养得宜的眼角也在这几日冒出了细细密密的皱纹来,她勉强扯了扯唇角,“太子妃,这些天累着你了。时间到了吧,让太子入殓吧!”说着,她缓缓地别过了脸去。
太子妃望着恍惚间就苍老了一大半的皇后,动了动嘴角,只低低垂下了头应了句。
皇后不能长时间待在东宫里,大概只有出殡那日,她才能再来了。
她亲眼目睹着宿玄傲的身体入了漆木棺里,那沉重的棺木慢慢地要被推上,却被宿梓墨突然给摁住了。
“等等。”
宿梓墨微微的侧过身来,对皇后轻声道:“母后,再多看看皇兄吧!以后……”
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只能在回忆里回忆了。
宿梓墨面对过很多的生死,身边的副官也好,士兵也好,可能才混个脸熟,下一场战役里就已经没了性命了,然后身边有更迭出新的面容来。
所以,一般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分为两种,一种是及时行乐,一种则是学会了珍惜。
皇后闻言,目光怔怔地落在了宿玄傲苍白的脸上,她抿了抿红唇,眼眸里缓缓的滑下了两行清泪。她抖着唇,“嗯……路上走慢一点。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愿我们还能成为母子。
只是,告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棺木最后还是慢慢合上了。
宿玄傲那张英俊的脸终于永远地沉入了黑暗里,从此以后,再也不复存在了。
身边的哭声越发的激烈了,那些嫔妃也不知道是在哭诉自己可悲的命运还是真的为了这个年轻惊艳的太子而哭。
宿梓墨把手搭在了光滑的漆木棺材上,指尖触碰到的都是冰冷。
皇兄,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入殓后,就是长达数日的丧葬,最后送入到皇陵,却并不是帝王所属的,只是皇陵所在的山脉罢了。
宿梓墨先送了皇后回宫,他还要赶着回去照顾穆凌落的。
皇后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鼻尖微酸。
这个孩子,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了。
最近朝中真的很繁忙,新旧的更迭也好,安抚旧臣也好,整个朝堂都格外的压抑,而一些后起之秀也在迭起,倒是为这个朝堂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不至于成了一潭死水。
太子的逝去,势必就要重新提起继承人的问题了。
只是,这些宿梓墨而今并没有心思去关注,他现在满腹的心思都在穆凌落身上。
救命的药还没送来,如今穆凌落还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宿梓墨每天里会给她清洗,给她说话,甚至是把他最讨厌的孩子送到她跟前来,以图唤醒她的生机。
不过,那个可怜的孩子,哪怕是到了今天,却都没有取名。大家也都是只用小世子的名字唤着,明明还未得封,但如今看来,也差不多是事实了。
宿梓墨替穆凌落梳理了下长发,又用手帕给她擦了擦脸颊,又小心地给她擦拭干净如玉的纤纤十指,语气轻缓:“皇兄入殓了,这个朝堂的安静也维持不了多久了。一旦皇兄下葬了,那些个声音恐怕都得冒出来了。立储,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了……”
他的目光沉沉,“如今整个朝堂,余下的也不过是我,四皇兄,还有楚彦了。再往外去说,宗室里倒是有优秀的人才,但不过都是凑数的。阿落,你觉得,我该如何做最好呢?”
在帝王有子嗣的情况下,宗室里再优秀的人都是摆设。
朝堂里的臣子们恐怕都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就看上面那位的想法了。
敬王虽看着淡泊名利,但宿梓墨也不是个傻子,宫里的禁卫可有归敬王管了一半的。怎么就那么轻易地叫宿心临给破了的?
若是那位没点心思,宿梓墨可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不想当皇帝的皇子可都不是好皇子,那个位置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这一个个,环环相扣,端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位敬王看着什么都没做,可却更加的令人可疑。
宿梓墨也差点儿漏了这么个人,毕竟他最大的关注点,也不过是当初跟宿心临争着娶了那位敬王妃的艳色桃花新闻而已。
第1566章 是谁?()
时间总是无情不等人的。
在浩浩荡荡的下葬了太子宿玄傲后,国师倾染终于送来了药给宿梓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宿梓墨总觉得此时的国师倾染跟以往有些不大一样了。
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药,他望着国师倾染手里的小盒子,蹙眉道:“真的有用吗?阿落已经昏迷这么久了,一点清醒预兆都没有。”
这些日子里,宿梓墨几乎都没怎么合眼,他就怕他一觉醒来,穆凌落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所以,他经常会在夜半醒来之时,忍不住地探手到穆凌落的鼻尖,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后,他才感觉到安心。
所以,这阵子,他都是惶恐不安的。
只是,如今宸王府需要他,皇后也需要他,他根本不能够展现出他心里的脆弱。
直到此刻,看着国师倾染,他终于忍不住地道了声。
也道出了,他心中深藏的恐慌。
国师倾染微微地抬眸,道:“先给王妃喂下药吧!”
但他却并没有直接了断的回复。
可事到如今,也轮不到宿梓墨再多问了,希望再渺茫,总是要试试看的。
而且,他对国师倾染的信任度也不是别人能够比的。
闻言,他也只是让开了身体,露出了他身后的穆凌落,轻声道:“请无论如何,让她好起来!”
国师倾染轻轻地应了声,倒出了药丸,“你喂给她吧!”
那药丸不是普通的颜色,而是艳丽的鲜红,呈现出一种极为奇妙的色彩。
宿梓墨愣了下,却还是接了过来,低头喂给了穆凌落。
穆凌落虽然一直不曾醒来,但每日里还是能够喂下一点汤药的,但就算是如此,她也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来。
只是,药丸的吞咽到底有些艰难了。
宿梓墨也不顾旁边站着的国师倾染,含了一口温水,堵住穆凌落干涩龟裂的唇,强行灌了进去。
待得吞咽了下来,宿梓墨才给她细心的擦拭着唇边的水渍。
国师倾染看着他温情的动作,心中略有感慨,“这么多年,就唯有王妃最是能让你动容。”
宿梓墨在外人的眼里,一直都是冷酷漠然的,也就唯有在穆凌落的跟前,他是这样的温柔,如何不让人惊异。
宿梓墨动作一顿,“她是我的妻子。当初,您不是也教导过我吗?”
宿梓墨也是皇后教养长大的,跟宿心临有些方面的想法是一致的。
比如,娶了妻子自当负责,要好好儿的照顾,尊重爱护。
何况,宿梓墨也并不是因为责任而娶的穆凌落。
相反的是,他是因为爱。
自然跟宿心临就更不同了。
而因为莫笙歌的关系,国师倾染也曾经教导过,要疼爱妻子等话,他这是把自己不曾做到的事情都一股脑儿的往宿梓墨身上倾倒过。
国师倾染只低眉给穆凌把脉,半晌,他才回道:“可以了,过两日,我再来看看。不过,若是有什么动静,随时使人通知我便是。以外,就把我之前送来的药继续喂就可,只要她醒了,那便可以了。”
穆凌落自己就是个大夫,等她醒了,一切自然也就不愁了。
宿梓墨闻言,不由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多谢您。”
国师倾染还有事,他也没多留,只冷淡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宸王府。
这次,他倒是没回宫,反而是去了慈善寺,只是因着着急,心里又记挂着事情,他倒是没注意到身后的情况。
而此时,蜗居在京城一隅的柳绫罗早就得知了满天飞的消息了。
没什么比自己的敌人生死未明还要让人高兴雀跃的了。
柳绫罗高兴得都忍不住地给自己加了顿丰盛的佳肴。
“哈哈,柳凌落啊柳凌落,你看,上天还是偏爱我的,就算你赢了我又如何,现在你还不是要死了?哈哈,你就跟你那个命短娘一样福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