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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短篇小说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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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机身子伏在方向盘上,已经睡着了。

    他敏捷地上了车,用胳膊肘轻轻碰醒了小伙子,给他手里塞了两个菜包子,说:“很
香,你吃吧,吃完了咱再走……”

    司机说不饿,把包子塞进挎包里,就立即踩动了离合器。

    吉普车重新又奔驰在咸榆公路上。车窗外依然闪过冬日那苍茫的天际,玄黄色的山峦,
以及悬崖上垂挂着的奶白色的冰凌——这凝固了的激情!杏树下

    四月,白粉粉的杏花已经谢了。躲藏在绿叶间的毛茸茸的青杏羞怯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中
年人。

    他立在这杏树下,静静地垂着两条胳膊,不言不语地看着这株粗壮的果树。故乡山野的
风带头春天的温暖,轻轻扶摸他夹杂在几根白发的头,抚摸他的脸颊,抚摸他的心。

    杏树,你应该认识我。尽管我们分别有许多岁月,但我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当我夹
关讲义,站在林业学院的讲台上讲述那些杨树、柳树、松树……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杏
村;想起了她,小萍;想起了我们小时候。不过,那时你很小,我们也很小……

    是的,他那时才十一岁,在村里的小学校上三年级。她也只有十四岁,因为上学晚,念
四年级。

    本来他们并不相识。一家在村乐,一家在村西,庄子太大,降过正月闹红火偶尔见一
面,平时谁也不见谁。虽说同住一村,可孩子们的世界总是那么小。就是上了学,两个年级
不说,她比他大,还是个女生,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在这种年龄,男孩子和女孩的界限
是很严格的,他们往往都生活在各自的天地里,互不交往,互不侵犯。

    但是,我敢肯定地说,和小萍这样生疏,还不仅仅是这些原因。那时,学校也有全体一
致的活动和游戏,不分年级,不分大小,不分男女……我和她的这种生疏是由两个家庭的生
活状况所决定的。那时我们家五六口人,就父亲一个人劳动,日子过得叮当响。不用说,我
是这学校穿戴最破烂的学生。可小萍呢?虽说她母亲也在农村,可她父亲是县城里的医生,
家里就她一个宝贝蛋,经常穿戴得像一位小公主。她无疑是学校最尊贵的学生。

    他们是两个极端。他当时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经懂得为自己的寒酸而害臊了。因此专
意躲避那些穿戴本面的同学,尤其是躲避小萍。在他看来,她大概时刻都在笑话他。另人也
躲避他,就是那些家境不怎好的同学也尽量不和他为伍,以便证明比他高一等。他常常孤孤
单单一个人……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孤独,特别是孩子的孤独。孤独的大人可以在自己的内心创造一个世
界,以寻求安慰,而一个孤独的孩子,当外界和他隔膜的时候,心灵中就只有一片又苦又咸
的硷水了。

    可是,就在那天,就在这棵杏树下,发生了那样的事……

    你清楚地记得,那同样是四月的一天,春风就像今天抚摸你的锁锁头,抚摸你的粗糙的
小脸蛋,抚摸你忧伤的心。你靠在这棵杏树干上,看同学们在玩“找朋友”的游戏。这就算
乡下学校一年一度的春游吧,老师带头全校的同学,来到山野里,尽情地玩呀,唱呀,跳
呀,喊呀……找呀找呀找呀找,

    敬个礼,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同学们玩得多快乐呀,可是当时我脊背靠在这树干上动也不敢动。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
不去玩。我也无法说出我不去玩的原因。

    老师走过来,惊讶地问我:“你什么不玩呢?”

    “我……肚子疼。”

    “疼得厉害吗?”

    “不,不厉害……”

    “那你现在回家去。”

    “不,不,等一会再……”

    我此刻不能离开。我只是脊背紧贴树干站着。这棵杏树对我来说像救命的恩人一样。

    一直到大家要回学校的时候,我还就那样站着。

    集拿的哨声响了,同学们都排成了二路纵队。

    我仍然没动。

    老师又走过来,有点生气地说:“你要不走?”

    “我……”

    老师发火了:“你为什么还站着?”

    我无话可答。

    同学们都将目光投向我,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你回不回?”老师喊叫说。

    “我现在不回……”

    “为什么?”

    我“哇”一声哭了。

    我“哇”一声笑了。

    听见老师说:“王小萍,你留着,一会把他带回来……”

    小萍是大学生,又很体面,也懂事,老师常派她做一些在学生看来很重要的“工作”。

    老师带头同学们走了,而把小萍留下来。她的任务看来好像是收容一个掉队的伤兵。

    杏树下,只剩下我和她。

    “你怎啦?”她问。

    我不敢看她,也不回答。

    她走近我,大胆地用手在我汗淋淋的额头上摸了摸,大概是我发不发烧。

    我感动额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我扭过头,不看她,说:“我没病。”

    “你不是说肚子疼?”

    “不疼。”

    “那怎啦?有什么你给我说,好吗?”她的口气像大姐姐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那你不能给别人说。”

    “我肯定不说。”

    “要是说了呢?”

    “那就是小狗。”

    “……我的裤子……破了。”

    “哪儿破了?”

    “在后边……”

    “唉,倒说你不玩呢!让我看看。”

    “不。”

    “怕什么哩!我带头针线。我给你缝。”

    “不”。

    她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开始笨拙地往针眼里穿线。
我立刻紧张得像医生要给我打针一样。

    “转过来!”她命令我说。

    我不动。

    她过来。用手使劲把我掀转身。我一下子伏在杏树干上哭了。

    小萍一句话也不说,开始给缝屁股后面破了的裤子,针时不时扎在我的屁股蛋上,我疼
得喊叫起来,她却在后面咯咯地笑着,说:“快完了……”

    鼓弄了很长时间,她才说她缝完了。我用在后面摸了摸,已经不露肉。

    她像没事似的抬头望了望树上的青杏说:“毛杏子最好吃了,酸酸的……现在咱们回
吧?”她对我说。

    “我先不回去,你走……”

    她冲我笑了笑,就走了。走出不远,她又回过头叮咛:

    “你快回来!”

    她走了,消失在山下的小土路上。

    我抬起头,望了望绿叶间那颗颗毛茸茸的青杏子。

    尽管我不太会上树,但我还是挣扎着往这棵杏树上爬去。

    我勉强上去,刚摘了一颗杏子,由于脚没站稳,一下子从村对上摔下来了。

    我跌倒在地上,听见屁股后面“嘶”的一声。天啊,刚刚缝住的裤子又一次破了!

    泪水再一次盈满了我的双眼。这次使我伤心的是,我无法是手中的这颗杏子送到小萍手
里了。正是为了报答她,我才冒险上树的。现在总摘了一颗杏子,但付出了裤再一次被扯破
了代价……

    我在地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决定非把这颗杏子送给她不可。

    我于是硬着头皮从山里下来,磨蹭着来到学校下边的小河边。

    我看见同学们正在院子里大扫除。我不敢上去。

    我突然看见小萍到院畔上来倒垃圾。她也看见了我,喊:

    “你快回来!”

    我没动。

    她站了一会,看我这样子,就从小路上转下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问:“你怎不回去?”

    “给!”我把那颗杏子递到她面前。尽管这杏子已被我的汗手弄得又脏又黑,小萍还是
惊喜地一把夺过去,扔在自己的嘴巴里。她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酸酸的……咱们
回……”

    “我回家呀……”

    “现在还没放学呢!”

    “我的裤子又扯烂了……”我说完,掉转头就跑,并且没忘了用一只手过去遮住我的不
幸的屁股蛋……

    从那以后,我和小萍之间就渐渐产生了一种不协调的友谊——一个富足人家的女儿和一
个穷人家孩子的友谊。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这一切,只是感动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

    她以后在学校经常找我玩,使旁的学生感到“眼红”。她甚至带我去过他们的家。我当
时没学过更多的形容词,只学过一个“金碧辉辉煌”,我就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家。她母
亲是个非常厚道的人,曾经给我缝过一身崭新的卡叽布衣服。

    当我把这身新衣服穿回家以后,我父母都以为我是在外面偷的,一个开口就骂,一个出
手就打。当我掉着眼泪说明实情后,我父母亲也大受感动,嘴里喃喃地念叼说:老王一家人
真是些善人。可就是没生养下男娃。他们这样修行积德,老天你一定会让这家人添个男丁。
当时我也曾祈告过老天爷,就像我父母亲说的那样,让小萍她妈再给她生个弟弟。可后来也
没有生。现在想起来这有多么可笑……

    一年以后,小萍突然离开了村子。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全家都搬走了。听说她父亲报名
去支援西藏,到一个叫日喀则的地方去工作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我后来上高中二年级时,听说考上了北京医学院。在这以
后,我也考上了西北农学院,专攻麻业专业,后来又留了校,当了讲师;以后又当上了副教
授……

    副教授立在这杏树下,望着绿叶间那毛茸茸的青杏,两颗泪珠不知不觉从眼角里滑了出
来。为了那逝去的愉快和忧伤,为了那又酸又甜的回忆,他微笑着哭了。此刻,他似乎又听
见了那欢乐的、稚气的歌唱:找呀找呀找呀找,

    敬个礼,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再见,小萍。实际上,我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但我永远记着你——我少年时期的伙
伴!你知道吧?我现在就立在这棵我们曾共同喜爱的杏树下——我为我补过破裤子的地方,
向你致遥远的祝福。我相信,不论我们走向何方,我们生命的根和这杏树一样,都深扎在这
块亲爱的黄土地上。这里使我们懂得生活是多么美好,从而也使我们对生活抱有永不衰竭的
热情,永远朝气蓬勃地迈步在人生的旅途上……

    他用手绢沾了沾眼睛,然后像小时候一样,笨拙地攀上了这棵杏树。他摘了一颗青杏,
又从树上溜下来。

    他把这杏子扔嘴里,细细地品尝那股酸酸的滋味,然后便告别了这杏树,走下山来。四
月的风轻轻抚摸他夹杂几根白发的头,抚摸他留着泪迹的脸颊,抚摸他那颗孩子一样的
心……医院里

    马老头就要出院了。他穿起了那身平平展展的呢衣呢裤,像个要去参加什么盛典的首
长。其实他只是市上一个小单看门房的极其平常的老头。以前他是个工人,后来退休了,闲
得呆住不住,就找了个看见大门的差事。一月前,他脸上突然起了上瘤子。原来以为是恶性
的,紧张了一阵子。后来到医院一检查,发现是良性的,老头的心才平实了一些。不过,医
生说要动手术。动就动吧,听说这是小手术,用不多长时间就好了。

    这不,现在已经好了。

    这位穿戴得象首长一样的看门房老头,这时正向同室的病友们作告别。他高兴,大家也
为他高兴。他和众人一起又说又笑,平日寂静的病房一时起了一点小小的愉快的波澜。那位
在靠窗户边为一个重病号喂药的年轻漂亮的女护士,也宽容地没有制止这种显然不合理会规
程的行为。要不是平时,她会严肃地对大家说:“请同志们不要大声喧哗……”他现在甚至
还扭过头来,微微笑着看着了一眼衣冠楚楚的马老头。

    这时候,老马头的儿子小马正在床边边收拾他父亲的东西。伙子穿一件洗白的米色风雨
衣,显得健壮而潇洒。他一声不吭,只是有条有理地把他父亲的零七碎八归扰到两个提包和
一个大网兜里。

    他父亲和别人又说又笑地道完别,就回到他的病床前,惊讶地对儿子说:“你已经都收
拾好了?”

    “嗯。”

    “我的镜子装进去了没有?”

    “镜子?”儿子困惑地看着父亲。他并不知道父亲每天都拿这宝贝小圆镜看自己动过手
术的容貌。

    马老头自己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个小圆镜。儿子正要拿过来装进提包里,他父亲却举起
这小圆镜,又一次认真地从不同的角度照了一会自己的尊容,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唉,
留下了一片疤……”

    “总比一个瘤子好看了。再说,你又不去当电影演员。”他儿子说。

    病室的人“轰”一声笑了。马老头也不好意思摇摇头笑了。

    那个刚给病人喂完药的女护士,惊异地回过头来,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瞥了一眼那个
灰谐的青年。

    老马父子对于室内一切作了一次最后的审视,然后就要动身走了。但小马却对着那两个
大提包和一个大网兜发愁地说:“自行车最多能带两件……”

    在他这样说的,那位女护士走过来,说:“你可以把网兜放到这儿,完了你再来取。”

    小马于是就把那网兜交给了她。女护士提着就走了。

    这爷子俩随后也就举手一边给病室的人打招呼,一边倒着退着出了房门,走了。

    这一切极其平常。

    但也有一点小小的不解之处,不妨在这里提一提:老马的那个大网兜本来也可以放在这
病房,然后他儿子再来取也可以。老马和他同病室的人已相处多时,难道他们还能偷了他的
东西不成?这一点那位女护士应当知道,所以她根本不必把那个网兜提到她那里去。可以肯
定地说,所有的人都没有意识这个小小的生活的疑点,似乎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了。

    即使一个古代拜占庭的智者,恐怕也不会留意到这种日常的琐事包含着什么竽要的内
容。

    这个小故事就在这一瞬间开始了。

    我为什么把这个网兜提到这里来呢?她站在护士办公室的门口,也愣住了。

    她竭力想弄清楚在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准确地说是她的心理状态。

    说起来也真有点奇怪。就是因为那小伙子对他父亲说过那么一句诙谐的话,就惹得她动
了某种难言之心。这进而又立刻在内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原望:想和这个陌生人说
话,想和他认识,想和他们往,想和他……我这样是怎么啦?正常还是反常?应该还是不应
该?对还是不对?她不停地问自己。

    她一时也说不清楚她自己。总之,虽然她根本不认识他,甚至连他的脸上也没仔细瞧
瞧。不知怎的,就好像非常清楚他,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气质的人。这真有点奇怪。奇怪
吗?

    她想:也许有人认为我是一个轻浮的人。随便怎样去评价我吧,从我内心上说,我对生
活是严肃的……

    她提着这个网兜,在护士办公室的门口犹豫的片刻,就又退出来,径直向三楼她的宿舍
走去。

    她进了自己的宿舍,不知为什么把那网兜里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分别放在了几个地方。
这实际上是她的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却又似乎包含了一种精心的盘算:这样,在那小伙子来
取东西时,就不可能一把提着就走了。她也许可以利用重新收拾这些东西的机会,和他谈几
句话,至于她把人家的东西掏出来和散在她的房间里会引起他的什么看法,她也不管了。相
反,她正希望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动机。

    做完她觉得应该做的一切之后,她的心怦怦地跳着从楼上下来,重新来到护士值班室。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随手检起一本医学杂志“看”起来。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医院,去取那个网兜。

    他一路上行色匆匆。他并不在本市工作,因为父亲出院,他才赶回来他办理这些零碎事
的。按说,他今天下午就应该回单位去。算来算去,只剩六七个钟头了。在这期间,他应该
把所有应该办的事都办好。父亲虽然性格乐观,但终究已一大把岁数,况且就他一个人过日
子。

    他把车子在医院的大院里存好,径直向住院部走去。脚步在匆忙中带着一种敏捷和矫
健。

    他进了楼道,看见那位女护士正在值班室门口专心地看杂志。她显然没有看见他走进
来。

    他正要打招呼,那位女护士却说:“噢,你来了……”

    她怎么看见我来了?她的脸明明被杂志遮着……

    “麻烦你了……”他走到她面前,很客气地说。

    “别客气。”她合住那本杂志,起身进了值班室。

    他跑进去,准备去拿那网兜。

    她把杂志放在桌子上,转过身子去说:“网兜在我宿舍里,你跟我去取一下。”她说完
就在前头走了。

    他只好跟在她后边,穿过楼道,然后又顺着楼梯口拾级而上。

    在上到第二层的时候,他突然想:她为什么不把那个网兜放在一楼的值班室,而放在楼
上她的宿舍呢?是医院有规定?这不大可能。那么……

    已经到她房门口了。她开了门,热情地招呼他进了宿舍。

    进了宿舍以后,她指着桌前的一把椅子,说:“你先坐坐,我给你收拾一下收拾?他发
现他网兜里的东西东一件西一件散落在她房间的各处。

    她开始一件一件往网兜里收拾。

    他坐下来,莫名其妙地想:为什么这样?难道需要这样?

    他的思绪顿时像一堆麻一样乱。

    他进而发现,桌子上搁两个茶标,而且里面都放好了茶叶,但没有倒水,看出这是一个
精心的待额准备。待客?是他吗?这真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突然放下正在收拾的网兜,转过身叫道:“噢,我看!

    让你干坐着!叫我给你倒水!”她麻利地提过暖水瓶来,给两个茶标里注满了开水,眼
睛也不看他,只是说:“你不忙吧?”

    “嗯……嗯?”

    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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