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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栖梧 第十二节 疑是故人来皇后 侗秋水:“母后,你看,你快看熙月画的牡丹。”熙月兴冲冲地奔到我面前,骄傲地举双手上的一幅丹青,不停地急急嚷着,圆圆的眸子,殷切殷切盼望着我,去看看自己的杰作。“好!好!母后来看看我们小熙月画的洛阳名株。”我微笑着取过满纸墨香的画笺,慢慢展开,我的笑意更浓了,并不住地点着头。好一幅玉笑珠香的国色天香,在画中映着雨后轻雾,摇曳容冶。“呵!呵!呵!”熙月秀丽娇柔的小面儿,得意地笑若芙蓉,甚是可爱。虽然,不到五岁,她自小便有这丹青妙绘的天赋。“母后,因为每次我想画雨中的牡丹,母后都说不好呢?睿王妃娘娘不是常道,‘谷雨三朝看牡丹’吗?每年谷雨节一到,御花园的牡丹就最是烂漫开放啊!”孩童的岁月,最是天真烂漫的。看着熙月疑惑地皱着眉头,嘟着小嘴儿的神情,我不禁舒一笑。“牡丹最怕下雨了,因为一着雨,就会低下头来,分外的楚楚怜人。有一名士说过,这洛阳的名花瓒放时的圃园比当年富可敌国的石崇建下的金谷园。但是‘颇憾雨师无赖,击碎十尺红珊瑚耳。’由此可见,娇艳欲滴的牡丹一遇风雨,就会香消玉殒,花容失色了。”熙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而之后却一本正经的如一小大人儿地说,“母后,熙月以后再也不画这矜贵柔弱的牡丹了。”我轻轻地把熙月揽入怀中,好奇地问她,“那么,告诉母后,熙月不画牡丹,又要画何物呢?”熙月用小小的手,指向窗边宫墙隅边上。“熙月画就要画,慕枫叔叔栽的风雨花,每次风雨来际,唯独就是它们在开花。”顺着熙月的手指向的方向,我望去。宫墙隅上是那几丛迎风的含笑花蕾,无畏洗礼与历炼。一时,泛起良多感概,望着这傲雨的风骨,我想起了自己,风里来雨中去的宫中生涯。“是的,要画就画风雨花吧!”我坚定地朗笑着对熙月,道出自己的心语。“皇后娘娘,嫡皇子与大皇子突然高热不退。”冲冲而入禀告的,是在中宫侍候嫡皇子的俾女,她颜色惊慌,六神无主。我,心也为之一紧。稍稍整整妆容,就随着来报信的侍俾一起往中宫赶去。一边一边我在想,大皇子与嫡皇子,在我与义母的悉心照料下,向来皆是身体康泰,少有风寒或发热等之疾的。况且最近,我还吩咐商穆多多到中宫走动,关照一下两位皇子的起居饮食。何故会突然发热不退?“两位皇子出现病症前,可曾进食过什么不洁之物。”我忽地停下来,询问了中宫的宫人。“回禀皇后娘娘,不曾啊!两位皇子之前只是吃了一些淑妃娘娘送到的莲子羹。”莲子羹!骤然,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哽塞了一下似的。在那一刹那,我想了梓童。“梓童的家父,就是当年为嫡皇子断诊的御医。家父当年含冤莫白,但不甘背上轼储的罪名,入狱前,曾偷偷验查嫡皇子之尸首……”梓童当年身为御医的父亲发现,真实令嫡皇子致死的原因是用药过猛。当年铁皇后所出的嫡皇子之前的的确确有出现发热的症兆,但,梓童的父亲在嫡皇子尸体的胃中发现了大量的江南莲子,及,梧桐籽。这才是引起嫡皇子发热的病源,因为适量的江南莲子与梧桐籽混合在一起服食的话,出现发热不退,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的症状。即使不用药石治疗,在大约两个时辰后,所有不适都会不治而愈的,只是出现暂时的虚弱乏力罢了。当嫡皇子其服食下御医的药之前,其实热症等已经消失无恙。所以对于本身已经虚弱嫡皇子而言,败毒退热的凉药,无疑就是一味杀人不见血的毒。汗,冰冷的汗,无声地沁湿我的内袍。然而,更为之寒悸的,是我的心。不知不觉,我来到中宫,一踏入宫门,就看到琅淑妃胸有成竹并,有条不而紊地指挥着忙碌的宫人,或倒水替两位皇子用湿布巾降温,或去请御医诊断,或喂一些汤水等。一切看来都是那样地合理,那样地井然。但是,这一切,在我眼中却是有着不祥的预兆。“皇后娘娘,琅懿有礼。”其实,按照宫中日常的礼数,我应该立即上前挽起琅懿,或者至少,也挥手示意平身免礼。但是在此刻,我却纹丝不动,静静地冷眼看着她,面前谦谨有礼的琅懿。“皇后娘娘,琅懿有礼。”见到我无动于衷,她又再次行礼作了个辑。我依旧默然注视着眼前的琅懿,好象时光在这儿定住了。琅懿失去了耐性,她自顾自地站前来,一面焚急地步近我,神色略惊慌地说。“回禀皇后娘娘,琅懿,已经遣人去请御医了。”御医来了。琅懿马上迎上去,“御医,先去替嫡皇子把脉诊治吧。”我按住琅懿的手,那是一双冰润无骨的玉手。“不!还是先请御医替大皇子诊治吧。夔日一向少有发热,应该只是乳牙落换的小儿热症罢了,想必无什大碍。”玉手不禁颤抖了下,“嫡皇子的册封大典不日即临,此时真是不容有失啊!先让御医替嫡皇子把脉吧。”一时间,我的心被莫明的愤怒充斥着,高声质问她,“何故如此。”琅懿绯红的面容,开始稍显苍白。“皇后娘娘,琅懿不知道,皇后娘娘此话怎讲,何由出此言。”“琅淑妃!你何知道。常言道,虎毒也不食儿啊!”我更进一步,逼近她。咫尺之间,我看到,那俊秀绝丽的粉额上,密密麻麻地沁着微汗。正在我们两人对峙之时。“回禀皇后、淑妃娘娘,二位皇子已经开始退热。”中宫的宫人从寝殿奔出来,喜盈于色地说。“母后,我要母后。”我一听,那是大皇子鼎儿和小夔日的呼唤声。母子血脉相联了,和琅懿,两位母亲马上径直的步入内堂。“夔日,你吓杀母后了。”搂着夔日时,我的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从才悬空处放了下来。“母后,我也要母后。”大皇子,朝着我们张开自己的手,一面令人心折的楚楚可怜的病倦之态。“母妃在这,鼎儿快快过来啊!”“你不是鼎儿的母后,鼎儿不要你。”大皇子,一下子拔开琅懿的手,急急地冲到我的怀中,撒娇的嚷着,“母后,不准你只疼惜夔日皇弟。鼎儿也要母后,要母后。”我微笑地摇着头,温柔地将鼎儿也一拥入纳怀中,弓着食指,轻轻的勾了他小巧的鼻子一下。鼎儿一缩,不久但与夔日嬉戏笑闹在一团。琅懿戚然地望着此情此景,颓废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两行清涕,污了妆容。我,也一阵难过的落漠。因为知道,对于她,一个母亲而言,此已经是最残酷的惩罚了。“琅淑妃,快快起来吧,不要坐在地。本宫听御医讲,你又怀上了身孕,要好好保重身子。”离开龙塌,我走近琅懿,想去扶起她。然而,我的手被生硬的挡开了,依旧是一双充满着仇恨怨意的眼睛。“哼!假仁假义,莫非又想将琅懿腹中的骨肉再抢去吗?”望着她跚跚离去的背影,我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是日,在太庙内,夔日的册封大典中,我默然地坐在琅皇太后、铁皇太后两宫之侧。木然地接受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道贺。一个念头,不断地脑海暗涌浮动:夔日,我的孩儿夔日,让他升上那个万人仰息的宝座,他幸福吗?真的可以因此而得到幸福吗?“当咣!”一寒光闪过,是刺客。“琅瑾你丧尽天良,吾要替铁门死去的所有人讨回公道。”剌客一次失手,继而再之,掷出金针,但,方向却是对准了,我。“啊!”我自不禁,于这危急存亡之际,失声呼叫。一个黑影,在我面前一挡。是慕枫,为我挡到暗器,是多年一直默默守护在我身边的,慕枫。他,倒下去,在我的面前。因为,金针喂了毒,是见血封喉的孔雀胆。“哥!”段宸飞身扑过来扶起俺俺一息的慕枫,脸上竟然无尽的担虑及关爱。“哥?宸弟,你称慕枫……哥!莫非,莫非他是,是睿哥哥。”涌泉般的泪,不断地从沿着段宸的面上滚烫地滑到,我的手背,那么地炽热,那么地锥骨。一副人皮面具,从慕枫脸上除下。还是那个熟悉,俊朗的面容,还是那双情深意重的眸子,还是那温柔略泛着笑稔的薄唇,还是……不断颤抖地用着的绢绦,擦拭着,从段睿的眼睛、鼻孔、口角不断沁溢出来的污血。泪,模糊了自己的双目。我痛苦地摇着自己的头,根本不相信,眼前骤然而至的全部。可是,那从段睿五官流出的污血,越拭越多,怎么止,也止不住了,怎么止也止不住了。
第四章 暗香 第一节 梦里花落知多少段睿: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是一个秋日的黄昏,落霞映着泣血般的夕照,秋风追逐着落叶,一片无言的凋零。而这天又是秋水出阁的日子,侗府门前车水马龙,触目皆是宫中的宫嫔喜妇。因为她已经鹊屏中选,即将成为东宫的国后。巷子前头一阵鼎沸的人声,接着笙笛竽瑟和鸣,传来隆重的大婚喜乐,无数名盛装的彩女手捧花蓝,将一把把五颜六名的花瓣当空扬洒,在落英缤纷中,秋水踏着大红龙凤毯步出侗府。各种珍珠、翡翠、美玉造成的花饰与她一身华丽的喜服交相辉映,绚烂夺目,夕阳也为她镀上了一层层柔和的金黄。秋水的一头黛色的青丝,被高高地挽起,结发束在步摇和凤冠下。凤冠上覆着一张嫣红的鸳鸯帕, 覆盖了她的一双深髓的秋水。我不敢出现在秋水的周围,也不忍让她察到自己的身影。因为知道,这对我们而言都是一种锥骨切肤的残忍,既然她选择了入宫,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是不使她再有痛的牵挂。于是,我匿藏附近的一处高檐上,一如毫不能与之相干的过客。但,此时,在后面围观的小孩儿可能已经腻倦了这种繁重亢长的仪式,他们不约而同地自顾自地玩闹嬉戏起来。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熟悉的童谣,又在这长巷后面,一遍一遍清脆和唱。听着这曾经多少在年少时被一唱再唱的歌声,那刹间,秋水骤然回首……当时的风突然间凛冽起来,肆意地张牙舞爪,秋水的喜服在风中翩跹扬动着,而风一下子将她头上的锦帕吹走了。我看到,映目而入是她令我日夜梦寐的满泓秋水,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笑了。那如同涟漪一般徐徐散开的笑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似水般的月光。心无彩凤双飞翅,心有灵犀一点通。是莫名的默契,让她隔过了万水千山地知道,我在此处,一直地守在此处。一袭风飘的红裳,两颊酡红的胭脂,扣人心弦的盼颦巧笑,丹绯的樱唇仿佛在问:今夕何夕?执着的目光中是无尽流泻着绝代的风华,秋水笃定的神情,让我明了,她要在所有灿烂的初衷即将归于灰烬前,为我展放最动人的一缕美丽。知我者莫若秋水,在那一刻,在这可以使所以都为之黯然失色的笑妍中,仿佛天地,只有,我她。一切全然置于度外,我暂时忘却了悲,灭去了痛,“娘娘万福,万福。贵人出路引风雨!”是喜娘,她马上又取出一块大红帕替秋水覆上,迎亲的宫乐又再惊天动地的响起。暮色重,几留重。我目送着秋水登上凤辇,消失地茫茫四合夜色的残阳中。而我的手上,又多了一块锦绣红帕,石榴嫣色的流苏拂动着面颊,提醒我:秋 水 走 了。大婚的礼乐在城里城外,不断地此起彼伏,这他人眼中喜天欢地的天籁,却凌迟我心的离别曲。我不断地痛饮着各种或知道或不知道名字的酿酣,希望在醉里忘忧。“别再饮了,哥哥,这只是断肠酒。”“宸弟,为兄喝的是黄婆的忘情汤。”可是,事与愿违,我越醉越清醒,无奈的心悸、欲绝的悲痛,时时噬食着本来已经无法合愈的伤口。我一次一次地要宸将玉杯满上酒,一次一次地在院子中回风舞雪。碎的是我不成章法的青锋剑影,碎的,更是死止的心。我要离去,远远地离开大理。因在大理的每月每日每时每刻每处每一草每一木,都是秋水的影子,都漫留着她的气息。所以,决定飘泊,我决定浪迹,心已经无根,无处可为家。母亲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要经历不如意和痛楚,只有当他可以自己爬起来时才方能将伤口治愈。她只是派了六名亲王府的仆人,作了我的随从。离开大理,往北,我踏足了大江南北。在各大小风月楼中的衣香鬓影中,总有我不断流连的身影。我每每都在独自坐在一隅,无言静静地旁观着烟行媚视的女子,她或她,或她或她,有着秋水的眼睛,秋水的鼻儿,秋水的黛发……在这些苦心拼凑的片影残像中,一次又一次地醉去。一转眼,快三载过去了。此日,西湖畔芙蓉舫上,我遇到了她,一个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与秋水相仿的绝色女子。但她的笑妍,她意外中的回眸一笑,让我几乎冲口而出,唤了秋水的名字。但出声,又怕亵渎了秋水与她相似的美丽。于是,在这次意外中,她成了我的红颜知己。我也在情不自禁地告诉了她,关于与秋水之间一去不返的过去。记得,秋水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她只是一刚落地的手抱婴孩。粉嫩的面儿上,在茸毛的发间朦胧是一双渴睡的倦眼,小小的口儿一张一开地嘟着,藕色的手指握成小拳……那年,我五岁。童言无忌,我冲口而出说,“好可爱的娃娃哦!母亲,她比父王做的泥人儿比好看多了。母亲把她送与孩儿吧!”沈园,风在林间,迎着扶疏的阳光起旋舞着。我们踩着地上斑澜的影子、或黄或翠的树叶追逐着无忧的岁月,一任茵草的晨露沾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