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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守则说:“你们到车间去了?谁叫你们到车间去的?”
智新说:“怎么还谁叫呢?你让我们回来不就是管厂子的吗?”
卓守则哼一声,说:“你听那些呢!不就是说厂子不应该转让应该股份制吗?可合同就那么签的,他们再议论又怎么着呢!”
卓守礼说:“这又是曲继强那一伙儿。昨晚上我还见他们跟乔海运在一起喝酒,说是你把他们的饭碗砸了,要不怎么也落不到一个给资本家打工的下场。”
卓守则说:“这倒真是怪了!他们不就是个工人吗!咱们用得起用、用不起不用,我就不信厂子就能垮了!”
卓守礼说:“哥,这个话你可别说,那几个都是技术大拿,真走了你还真得抓瞎!”
“那咱这不是弄了一只刺猬捧手里吗?”卓守则叹一声,对智新说:“早知道,我上这个当才是孙子!说是企业改制,就这帮子玩艺儿你说是怎么改吧!”
智新说:“爸,你就说是真想干一番大事业、创一个大企业,还是只想说几句大话、好听的话吧?”
卓守则说:“你小子!不想成点大事,你爸这么一把年纪,还得把你也叫回来一起过嘴瘾?”
智新说:“你有这个话就行。爸,我和晨玉有个想法,保证让你既把大事干成,还能让吴有奇和那些工人心甘情愿地给你卖命。”
“好哇!我等的就是你的想法!说给我和你小叔听听吧!”
智新说:“股份制呀!全员股份制,让干部职工都成为企业的股东啊!”
卓守则笑了:“儿子,你别是搞错了,咱这可是私营企业,你老子花钱买的厂子!”
智新说:“你以为只有国营和集体企业才搞股份制改造哇?你问问晨玉,国外的资本家和企业要是不搞股份制改造,能有今天吗?”
卓守则一惊,说:“什么,资本家和资本主义也搞股份制改造?”
晨玉说:“大伯,智新说得对,当年国外好多私营企业、家族企业都是通过股份合作制和上市,才成为今天这种国际型大企业和跨国公司的。资本家要是还像过去说的那样‘榨取劳动者的最后一滴血汗’,早就被人推翻了!”
“新鲜,这倒是新鲜!可……真那样,这个厂我不白买了吗?”
“怎么会呢,”智新说,“你投了多少资算你多少股份啊。企业发展,单靠你投那点资不行吧?可以划出一部分分给吴有奇和工人们,也可以让他们来投资啊。”
卓守则说:“我的厂凭什么分给他们和让他们来投资?这也太胡闹了……”
话到这儿,吴有奇和供应科长、曲主任等人推门入来。吴有奇把一叠订单送到卓守则面前说:“老板,这是下半年的材料订单,对方要求三天回复,今天是最后一天,你看怎么办吧。”
卓守则说:“原先是怎么办的?”
吴有奇说:“原先都是各车间根据需要上报,供销科统一填一个数字发过去。”
卓守则说:“还那么订不得了,怎么还用问我呢?”
供应科长说:“这些材料可是订了就不能退的。”
卓守则越发懵懂了:“怎么订了就退呢,这是谁说的?”
供应科长说:“也没有谁说,就是厂子这个样儿,还能不能生产、能生产几天,大伙都没有底儿嘛!”
卓守则“吁”了一声说:“你们是觉着厂子办不下去了是吧?那我告诉你们,倒不了!”他指指智新说:“这是我儿子智新,刚从美国回来的。办企业的事儿我是不懂,他可是工商硕士。以后厂里的事由他负责。你们总相信了吧?”
吴有奇和供应科长、曲主任几个把目光在智新身上打了几个盘旋,、并没有露出多少高兴的表示。
“你就是吴有奇厂长吧?”智新上前拉住吴有奇的手,“刚才我和晨玉——我还忘了给大家介绍了,这位是我的同学和女朋友晨玉,她在美国是专门研究企业发展的,希望大家以后多关照。”
晨玉起身向众人鞠了一躬,吴有奇几个白了几个眼珠就算过去了;两个初出茅庐的书呆子,在他们眼里实在值不了几分几毛。
智新说:“在美国我们就听说吴厂长是个有本事的人,认识你真是太高兴了!”
吴有奇有些惊讶,打量一眼也就过去了。他十七岁进厂,为泰明灯具厂立下了汗马功劳。特别是当了厂长之后,他通过北京、石家庄的几个亲戚,创造了让展重阳也瞠目的业绩。企业改制,他一开始拿的就是股份制改造方案,谢清和展重阳一开始赞赏和支持的就是股份制改造方案:厂长占多少股份、副厂长占多少股份、车间主任和职工各占多少股份;除了分配,每人还可以买多少股份;算下来,他不仅可以成为百万富翁,每年还可以有十几万到几十万的分红;即使一线的工人,经济地位、政治地位也会有很大提高。方案通过,接下是资产评估、审计、公证……眼看要正式推行了,一夜之间厂子成了卓守则的个人财产,他和五百多职工全成了卓守则的雇员。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几次向省和大市领导反映情况,事情却一直没有结果。卓守则聘任的年薪是原先的两倍,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原先那个厂长的感觉,怎么也鼓不起劲头儿来。一个小嫩瓜似的智新,自然也难能激起他的情绪。
“没有的事儿!我不过是你爸爸的一个打工头儿,以后有什么事儿小老板尽管吩咐就是了!”
智新说:“吴厂长,你可千万别这么叫!要说小老板,你和各位科长、主任和工人们都有资格当才对!”
吴有奇等人听他说得好玩,嘴巴一咧,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
智新知道能不能取得这几个人的信任,不仅对自己和晨玉站得住脚站不住脚至关重要,对厂子下一步的发展思路也至关重要,便说:“是这么回事儿,我和晨玉刚才正跟我爸说我们俩的想法……”
“智新,吴厂长他们还有事儿,今天就先认识一下,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吧。”卓守则连忙打断说。
智新知道父亲的用意,越发要把话说到众人面前。道:“行,具体的以后再说,我只说个意思。吴厂长和大家都想实行股份制,这实际上也是我和晨玉这次回来的基本想法。道理很简单,股份制不仅是国营集体企业改革的方向,也是私营企业改良的方向。晨玉刚才说这是世界性的趋势,国外好多有名的大企业走的都是这条路。”
“咳,咳!”卓守则试图阻止。智新只当是没听见,对晨玉说:“我说得没错吧?”
晨玉说:“这的确是事实,世界上好多大企业,比方美国的福特公司、通用公司,日本的松下、三洋,包括香港的长江实业,都是由原先的家族企业转为股份制企业和上市公司、跨国公司的。”
吴有奇等人觉得新鲜,禁不住竖起了耳朵。
智新说:“我爸转让灯具厂为的是建成一个大企业,你们可能也听说了。中国现有的灯具厂不少于一万家,与我们生产同类产品的也不下几百家。无论从哪方面说,我们与国外和香港、广东的厂家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从长远说,要靠灯具和现有的厂子干出多大名堂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吴厂长应该比我清楚。那怎么办?只有引进高科技产品和生命力强、市场需求量大的产品。而要引进高科技和生命力强、市场需求量大的产品,单靠我爸的力量肯定是不行的。”
卓守则眼前一黯,说:“那你的意思是把灯具给丢了?”
智新说:“那倒不是,灯具有市场当然可以照常生产,但大目标必须放到引进高科技和生命力强、市场需求量大的项目上。”
卓守礼说:“那你有目标吗?”
“可以这么说。”智新把郭百行和“蜂鸟”在美国的情况,以及郭百行已经原则上同意把“蜂鸟”交由他和晨玉引回中国的态度做了一番介绍。说:“要实现我爸提出的大目标,单靠一个人几个人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和晨玉的想法是从我爸开始,所有干部职工,包括吴厂长和你们几个,都要成为厂子的股东和小老板。这个想法,不知道吴厂长和你们几个赞成不赞成?”
吴有奇和几位干部紧绷的脸绽开了。“小卓老板,不智新,要真像你说的可就太好了!只是……卓老板能同意吗?”
卓守则皱了皱眉头说:“这个事儿智新刚才跟我说过。厂子刚转让,还是以后再说吧!”
卓守礼说:“我也这样想,真那么搞不等于退回原来了吗?这不是闹着玩儿了吗!”
“怎么是退回原来和闹着玩呢?”智新说,“你们又想干成一番大事业又不想让别人参与,这怎么可能呢!真那样,还要我和晨玉回来干什么呢?”
“这是两码事儿!我要你回来,是让你帮着你爸……行了行了,你们几个赶快回去忙你们的吧!”卓守则朝吴有奇几个挥着手。
吴有奇有心要走,见晨玉一连使过几个眼色,便与曲主任几个嘀咕了几句,说:“卓家的事儿按说我们不该管,可既然关系的是厂子和大家的利益我就得明说了:刚才智新和晨玉说的思路我们是百分之百地赞成、百分之百地支持!如果真那么办,我们保证全厂干部职工都跟我们几个一样坚决赞成和支持!”
卓守则说:“行了,你们的态度我知道了。不过你们也别忘了泰明灯明厂是私营企业,股份不股份的事儿就用不着你们操那么多心了!”
智新说:“爸,有你这么说说说话的吗!”
吴有奇却并不急,与几个人又商量了几句又道:“既然卓老板这么说,我们几个也把话说到这儿:如果卓老板接受智新和晨玉的建议,我们保证支持卓老板将来当一个大老板、干成一番大事业;如果卓老板不接受智新和晨玉的意见,这个厂长我不干了,他们几个的科长主任的也到了头儿,就请卓老板另外找人吧!”
“对!就是这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不伺候了总行啦!”“对,不伺候啦!谁再干就是婊子养的!还他妈大企业大目标呢,狗屁!”曲主任和供销科长几个嚷着骂着,出门去了。
卓守则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结局。他面色铁青,把桌子猛地一拍,吼道:“你小子聋了是怎么着?叫你不要说不要说你偏是逞能!你这是帮忙吗?我看你小子是帮乱还差不多!”
智新如同没有听见,盯准一盆兰花欣赏起来。晨玉两排碎玉般的牙齿粲然一亮,也把脑袋转到窗外几只叽叽嘎嘎的小麻雀上了。
第二十四章
六号台风刮了两天三夜,年传亮在宾馆里窝了两天三夜。
企业改制,不少国营集体企业眨眨眼成了某些人的私有财产,让年传亮很是气愤不过。“这他妈不跟抢银行一样了吗?老天爷有眼,不天打五雷轰才是怪啦!”然而改制照样进行,尤其是智新和晨玉的一个“私营企业股份制改造”,竟然把吴有奇那伙人也给拢住了;而抗癌新药“蜂鸟”引回,又把泰明变成了一个由卓家控股的大公司。仅此一举,企业规模扩大了六倍,成了省和大市重点扶持的高科技企业不说,那个人模狗样的卓守则也成了企业改制的先进和典型。
“行了,共产党这一套我算是看透了!他一个大地主大资本家又捞钱又当典型,咱们凭什么干坐着看热闹啊?咱们也改,也往腰包里装啊!”年传亮对老五哥和大路几个说。但海牛岛的企业那么多,村里和总公司的大权又在自己手里,拿不出个合适的办法是不行的;东沧和海州的几位“谋士”应邀而来,六号台风闹得再凶,也就难能引起年传亮的注意了。
两天三夜精心谋划的结果是一套完整的改制方案形成了。“开会!先把厂长经理以上的干部找来,接下开职工大会!一个礼拜以内要保证见出成果来!”年传亮说。
“这么大的事儿,是不是得给上边报一报?”老五哥提醒说。
“报个屁!你理那些东西呢!”年传亮对展重阳、谢清耿耿于怀,既不想让他们插手也不想让他们捞到什么好处。
“那要是搞了他们不承认呢?”大路也不无忧虑。
“他们?他们算个鸟儿!”年传亮说:“这点事儿你们也看不透?咱们这个方案是既改了制、让个人得了好处,又没把村和总公司的利益都丢了,他们知道了不来抢功,我都把眼珠子抠出来!”
转让从渔船开始,三十几对四百马力的大渔船、十几对二百七十马力的中等渔船,年传亮一点心思没动。但与渔船有关的企业年传亮就不客气了。冷藏厂三个,年传亮点了两个;加油站四个,年传亮点了三个。鱼粉厂、网绳厂、船厂,外加宾馆、望海楼酒店一个也没落下。码头上供水、供油、供冰的一条龙,年传亮也划到了自己名下。这样齐齐整整十一个单位,一律是年传亮打头、占百分之三十五的大股,原先的厂长经理是合伙人和具体经营者,占百分之十五的中股,余下的分到中层和一般职工。那些厂长经理原本存的都是自己当老板、拿大股的念头,面对年传亮的决定,也只得乖乖地捧出了一脸甜笑。
“老板,这一次你不单是村里和总公司里的大老板还是俺们的小老板,俺们可全靠跟着你沾光了!”
“放心!”年传亮慷慨得很也豪爽得很,“咱们这会儿是一根铁丝串起的糖葫芦,有我甜的就有你们甜的。亏不了你们!”
在一片喝彩和祝贺声中,年传亮忽然说:“哎,黄河入海口那三千亩地还没主儿呢!怎么着,你们谁有胆量接过去?”
黄河入海口的三千亩土地这些厂长经理们只是听说过,连见也没见过,更加人生地不熟和中间隔着几百公里,是绝对没有人敢于把心思向那儿转一转的。
“老板,这个事儿我敢说,除了你就是白给,海牛岛也没有一个敢接的人!”一位厂长说。
“这话说到家了!你要是不接恐怕是只能扔了!”又一个经理说。
年传亮说:“这倒也是啊。行,接就接了,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千亩,丢了怪可惜了的!”
眼看大局已定,年传亮忽然想起让大路写了一个“内部情况”,给镇上和市里送去了。送去一周,市里和镇上果然来了人,对海牛岛企业改制的经验进行了一番总结提高,在内部刊物和报纸上发出来不说,还要组织报告团到各单位去宣讲。年传亮骂一声“扯他妈的狗屁蛋!”把通知向老五哥面前一扔,带上大路直奔北京,参加起那本由两位名作家写的《中国有个海牛岛》的出版座谈会去了。
座谈会被安排在人民大会堂。《中国有个海牛岛》出版后,年传亮心想人一辈子真正得意的时候不就是那么几次吗,自己混到今天,也该得意得意了;就按照两位名作家的建议,另外拨去十万块钱,让安排一个像模像样的座谈会。为了真正能够体现出“得意”的样子,进了北京后,他花了八千块钱买了一套皮尔卡丹,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一双老人头,又花了四千块钱买了一件迪柯尼和一条金利来。送出的请柬不下二百份,每份请柬后面带着五百元审读费,副部长以上的另外赠送一套价值一千五百元的保健器材。那果然引起了重视,单是到会的就有一百多人。大干部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浅黄色休闲服,戴着一顶浅褐色绒线帽,见了年传亮一个劲儿地祝贺夸奖,会上的发言也跟火团儿似的,让年传亮生出光芒四放、光彩夺目的感觉来了。
饭是在人民大会堂贵宾厅吃的,席间还格外点了几种连大干部也难得吃到的外国名餐,整个座谈会也就高潮迭起、热浪滚滚。
吃饭中间,一名大报记者对年传亮进行了专题采访。说到企业改制的成果时,记者问:“年总能告诉我,这一次落到你个人名下的企业有几个吗?”
年传亮说:“不能说是我个人名下,只能说是以我为主和我控股的企业。”
记者说:“这样说也行。那么以你为主和你控股的企业有几个呢?”
年传亮说:“算是十一个吧。”
“包括那三千亩土地吗?”
“那倒不。土地也是企业——农场嘛。那就算十二个了。”
“这十二个企业总资产有多少呢?”
年传亮说:“这我说不大好,不过估计少不下几百万。”
“不是几百万,是几千万吧?”
年传亮说:“那就得看怎么算了。”
记者说:“怎么算,你个人的财富也不会少于几百万吧?”
年传亮觉出有点不对头,说:“你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记者说:“我只是想知道这次改制为我们的企业家创造了多大财富。”
年传亮说:“你不会是想上报吧?要是上报我可是什么也没说,咱可把话说清楚了!”
记者说:“年总放心,我不过是想了解点真实情况。”
年传亮说:“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有机会你到东沧咱们再细说。我可还没敬你酒呢!”
他起身要走,记者说:“年总,我有个感觉说给你听听行吧?”
年传亮说:“什么感觉,你说。”
记者说:“我觉得你现在至少有三种身份。一种,你是共产党的党委书记兼董事长、总经理。第二种,你是个大地主。第三种,你是一个大资本家。我没说错吧?”
说第一种身份时年传亮眼睛也没眨。说第二种身份时年传亮心头一跳,眼珠打了一个回旋。等到第三种身份出来,年传亮看着记者带着挑衅的目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可笑过把手向空中一摆,说:“不争论!不争论!”便径自回到酒桌那边,给大干部等人敬起了酒。
采访转眼被忘到脑后。晚上躺在北京饭店的大套房里,享受着过去只有外国大亨和高级政要才享受得到的服务,记者的话又浮现到耳边。记者显然带着某种情绪,话却是一针见血的。三种身份,的确是三种身份,的确既是共产党的书记又是大地主、大资本家。卓立群当年只有两个厂子三个商店一个当铺,外加五百多亩土地一百多号雇员;而自己名下如今是十二家企业、三千亩土地、两千五百多号职工。历史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把一个当年的独立营营长的儿子,变成了一个让卓立群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