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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我在商场内碰到了一个不能不写的人物。
他叫黄昌桂,是义乌市场的派出所所长。黄昌桂的名声在几万人的义乌经营大军中非常显赫。从80年代初起,随着义乌市场的快速发展,这块生钱的宝地也成了各路不法分子竞相显身手的场所。国内某一市场,曾经由于法治不力,盗贼云集又猖狂,结果好端端的一个市场最后谁都不敢去了。你想,商客们外出辛辛苦苦做生意求的啥?当然是钱财,但钱财又怎能与性命相比?义乌市场不是没有出现过令经商者心惊肉跳的事,眼下仍时有出现。然而那些胆大妄为的盗贼与歹徒一旦领教黄昌桂的铁臂火眼后,就再不敢轻举妄动了。黄昌桂听说我也是军人出身,便格外高兴地聊起他和同事们的事。他说组织上把他放在商场这个特殊岗位,是因为他的“反扒”本领突出。
“可以不含糊地说,凡是想在我们义乌市场里干偷偷摸摸的事,就别想吃好果子。”身材瘦小、面容清癯的黄昌桂一开口便让我颇为吃惊。
“几十万平方米的大市场,每天流量就是十几万人,你有把握不漏过一个小偷?”
“只要他敢在商场里停留几个小时,我就可以逮住他!”
“真的?”
“军中无戏言。”
我看不出一副诚实可信的黄昌桂能有半个字是含水的。其实在采访他之前就有人向我介绍,他是远近闻名的“全国优秀民警”荣誉称号获得者,但这样非常绝对的话出自一位对工作勤勤恳恳的老实人身上,则更让我对他肃然起敬。看到不断有人来找黄昌桂处理事情,我只好请他讲些逮住盗贼的个别精彩“片段”:就说说去年破获几起摩托车大案吧。黄昌桂顺嘴说道,你大概也看到了我们义乌市场外的摩托车群吧?咱这儿的经营者个人使用的交通工具基本都是摩托车,几个市场门口的摩托车加起来足有近万辆。盗贼早已看中了这块“肥肉”。现在的犯罪分子信息快,技术高明,团伙作案居多。我们公安部门早已在前两年就掌握了有几个在其他地方嚣张作案的犯罪分子扬言要“铲平”义乌市场。这些盗贼非同一般,都是偷、运、售一条龙作案的,而且出手快,遇到对手反击残忍。去年他们果然来了,看到义乌几个市场外有那么多停放着的摩托车,简直要流口水。可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我从“内线”得知他们流窜到这儿后,就及时带领便衣小分队在各个市场外巡逻。盗贼们大概看出门道,所以来义乌后的头几天里都没敢下手,后来他们改变了行窃地址和时间,专在晚上窜到居民小区探点。他们万没想到的是,其实我们一刻也没有放过他们,国庆节前后的那两个夜晚,这帮“黑手”以为该到下手的时候了,可他们哪想到黑手刚刚伸出,立即被我们生擒活捉。等候在火车站接应的那几个销赃的家伙,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我们铐进了囚车。事后这帮横行各地、屡屡作案的盗贼们沮丧地承认:他们曾多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失手过,但却弄不清为啥偏偏栽在义乌?我对他们说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我说你们不是知道义乌的市场最能赚钱吗,可你们忘了最赚钱的地方一定也是治安工作做得不同一般。
那帮盗贼听后细细一想可不是这理?黄昌桂说,去年以来的半年中,义乌境内连续破获了7个摩托车盗窃大案,其中经他之手破获的就有3个,共逮捕17个犯罪分子。“要让市场欣欣向荣,就不能让犯罪分子有机可乘。”黄昌桂说,这几年来,在经商市场里最多的犯罪行为是明目张胆地拎包和假装谈生意对你行骗,这也是广大经营者最惧怕又防不胜防的事。为了打击这一类犯罪,我们派出所干警本来就少,不得不经常全部出动,并且人人练就了一身过硬本领。就在前不久的某个周末。市场上的人格外多,黑龙江来的一群歹徒以为这时候我们公安人员都回家休息了,他们便集中在布匹市场瞅机会夺包抢取他人钱财。快到中午时分,其中的一个家伙盯住一个准备进货的上海人动手。那家伙根本想不到就在他出手夺人包时,一双更有力的大手死死地钳住了他,随即我们将这一个夺包团伙一网打尽……
如果不是又有两人因为生意上的事争吵起来而非要黄昌桂出面调解,我本可以听听他更多的传奇。因为我听说他和同事为了让经营者能安全地在市场正常买卖,曾不止一次地冒着生命危险与歹徒搏斗,而且已有几位干警永远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可他来不及给我讲这些,却出人意料地讲了另外一件事:“我现在最感到不安的是,我手下的5名同志,由于人手少,大家天天都得加班,仅去年一年每人平均加班近3000个小时,等于一年干了两年的活。大家太辛苦了,可我又没法让他们过正常的节假日或正常上下班,你都看到了,咱这儿守护的是全国最大的市场,越到节假日,这儿的人就越多,我们的工作也跟着越忙,离不开人哪!唉——”
临别时,黄昌桂无奈地朝我甩了一下手,便消失在人头攒动的繁华市场里……
望着人山人海的市场,看到人们一个个脸上挂着平和喜气的神情,我真想对黄昌桂好好说一声:可敬的英雄,义乌人民、和义乌市场息息相关的所有经商者一定会牢记你和你们的,因为大伙都明白,市场的繁荣,依靠的正是无数只有形和无形的巨手在支撑!
第04章 崛起在田埂上的中国“曼哈顿”
在义乌的日子里,有一幕令我很激动,那个晚上我到市科协大楼现场观摩农民们学外语,这本身就是挺新鲜的事。曾几何时,中国的农民还在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进行着艰辛的“修地球”,后来苏南一带的农民首先走出了一条乡镇企业之路,再后来就有了安徽“小保姆”和浙江温州“鞋匠”进城的故事,近几年又纷纷出现了农民搞企业、办市场,欲与城里人争个高低的事,但我还是头回听说农民们做生意已经到了要学外语的层次!其实这在义乌已经有两三年的历史了,不算啥新鲜,只是我们这些太缺少对中国农民现状了解的人才感到新奇而已。
那晚令我激动的是,在远离京城的浙中地区我发现了一个中国“曼哈顿”!因为它同样也有像西半球海岸边纵横交错的宽阔大街;也有人流车流簇拥着高楼林立、广厦成群间那灯火熠熠的不夜城;也有潮海浪卷下听不够、数不尽的舞与乐……其实当时我知道,这是由于自己沉浸在对新城义乌的一种陶醉之中的感觉。可在黎明之后的第二个青天白日下,我依然感觉自己是在“曼哈顿”城!没错,微有不同的是两年前我在大西洋西岸所见的那个曼哈顿四面都是潮海,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个“曼哈顿”四周是商海——商的潮海。
曼哈顿是世界商之都。
我激动和自豪自己的发现,是因为中国的“曼哈顿”不仅已崛起在我们面前,而且已经成为亚洲的商之都。1105平方公里的面积,并不是一块小地方,它大于美国纽约的曼哈顿几倍,也近乎是两个新加坡国、一个香港特区那么大。在西方,有谁敢轻视过那片承载着美利坚合众国经济巨轮的小岛屿曼哈顿?在东方,有谁怀疑过称雄“亚洲四小虎”之一的弹丸富国新加坡?那么,从现在起谁藐视中国的义乌便是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有几个数据,也许可以最直截了当地介绍给那些没有去过义乌的人们,使其有个清楚的认识:在改革开放的前夜,义乌全市的国内生产总值是1。28亿元,财政收入为1779万元,农民年人均收入180元。20年后的1998年,全市国内生产总值超过120亿元,财政收入达5亿元,农民人均纯收入4500多元。弹指一挥间,在同一块土地上,衡量一个地区主要社会发展的三大指标,竟出现了分别为94倍、28倍和25倍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同等时间里,能出现如此高速的增长,也许是罕见的。但义乌人实现了,并且面对如此的高速增长数目,他们会平静地微笑着告诉你:这个数字里藏着不少的“埋伏”,实际的情况将远远不止这些!
其实我早已感受到这一点。你只要看一看市领导的年度工作报告中列举要完成的“几件大事”,以及亲身实感到的每天都在变化着的城市,再走进商城或普通市民家庭,随便问一声某人全家去年到底多少收入时,你听后定会惊心地一跳。我已经对此不以为怪了,因为在义乌这个市场经济社会化、来自个体和私有制的经济已占主导地位的地方,你想通过简单的统计,是很难得出正确的数据——“往低里说”则是普遍现象。有一个活脱脱的数字倒可以从侧面让我们了解一下义乌人的富有程度:每年年底浙江省从银行方面所统计到的资金净回笼情况,义乌一市要占浙江全省资金净回笼总量的三分之一!得了,浙江全省现今共有68个县市,小义乌原来是个重量级的“腰包”!今日之世界,早已明了一个新的公理:国的强弱已不在地盘大小,人的力量更不在体胖高瘦,义乌人在自己的田野上正垒起一个东方“曼哈顿”……
今天(1999年3月30日),我在晚上吃完饭正看《新闻联播》时,突然荧屏上出现了一个亲切的名字和品牌——浙江义乌的大陈镇和“能达利”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榜上有名”。前者的大陈镇,是义乌市二十几个乡镇之一的“中国衬衫之乡”,后者则是这个镇上有对兄弟创出的“中国衬衫之王”的一个名牌产品。关于大陈镇这个地名了解它的人可能还不算多,因为中国这样的农村乡镇有几十万个,就是与它同名的镇也许能排成一长串,但我们现在说的义乌市的大陈镇,则在任何一个同名镇或者不是同名的中国乡镇中有着独一无二的奇迹,那就是从这儿生产的衬衫,每年可以供给12亿中国人中的十分之一人穿。一天近50万件,源源不断地输向市场,一年就是1。5亿件,如此的数量,如果将其平展开来,那不是可以把纽约曼哈顿整个地罩在柔软的温情之中——我为东方“曼哈顿”编织了一个美丽之梦。
今年春节前,我再度来到义乌采访,第一站便到了大陈镇。我渴望感受“衬衫之乡”的豪迈与温情。在这之前,我听说了一个动人的传说。在十几年前,有一个走出大山到外地打工的大陈镇农妇,因为第一次上城里人家做工,她特意自个儿扯了一块“洋布”,赶个夜缝了件罩衫。进门头天,城里的女主人欣喜地扯着她的罩衣左瞧右看,连声道好。第二天女主人也到街上扯了块更时兴的布料请这位大陈农妇帮她缝了件罩衣。“好极了,我的同事们都说好,她们每人想请你做一件,5块一件工钱怎么样?”一天,城里的女主人抱回一堆布料。脸上充满喜色的农妇说:“行,允我几天时间。”大陈镇的农妇爽快地接了过来,几天后便将几件缝好的罩衣端端正正地交给了女主人,而女主人则不亦乐乎地交给她整50元钱。“这是工钱,你一定得拿,是人家给的。”她无法推辞。日子久了,这位大陈农妇一日见女主人穿了一件绣花衬衣回家,横竖觉得标致。后来她在回大陈时试着给同村小姑子也带了两件绣花衬衣。这一下可美坏了她的小姑子!村上的姑娘见了好眼红,于是就偷着为自己缝起绣花衬衫。这一传十,十传百,大陈镇的姑娘家都穿起绣花衫来。后来便有人往外面和城里带这种绣花衫,这一带不要紧,不多时便有无数手巧的农妇加入了缝制绣花衫的行列。大陈镇的服装生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形成的。后来男人们也加入了做服装生意的行列。大老爷们儿干起来就是不一样,这好比都说中国的女人主家事,会做饭菜,但当好一名烹饪大师的又多是男人,这是因为手巧和技术是两个概念。进了门槛的技术真正要说好的还应该是大老爷们儿——当然不排除也有女强人打天下的,就是大陈镇上也有为数不少的女能人。可是成大气候的毕竟大老爷们儿占多数,大陈镇在成为“衬衫之乡”的进程中也不例外。
“衬衫之乡”比我想象的要气派得多。年轻的镇党委书记徐江琦不像有的乡镇干部一开口就拿出“年度统计表”一类,堆给你如山一样的数据,他指着排排高楼迭起的街道问我,他这儿像不像城市,他说你们北京人最有权威评判这个问题。我四周瞧瞧,颇有些为难,因为按照“城市”的标准,这儿似乎少了些喧哗,多了些幽静,虽然宽阔的大街上也有不少车来人往,但显然井井有条,没有那些叫人烦恼的拥挤。于是我只好直说:“城市还不一定够得上,但比起北方的中等县城,绰绰有余和现代化得多。”小徐听了哈哈大笑,说这就满足了,因为他曾同别人打过这样的赌,要是有人能把他们的大陈镇说成像座城,那他从市里下到小镇来当书记算是一种“高升”。现在他从我嘴里得到了“高升”的引证,自然有些自得其乐。小徐书记曾是市委宣传部的才子,因而很幽默。“不过我内心真的感到我们大陈镇的许多了不起。”他深情道,在过去“农业学大寨”年代,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陈人也有过露面的时候,是省里的老典型,可农民们除了能得到几句空头的表扬外,两手依旧空空,儿女娶亲出嫁还得靠摇拨浪鼓的老父亲外出“鸡毛换糖”挣的几个脚钱办事。改革开放给大陈镇人带来了真正的机遇。当像本市的廿三里人开始形成自己的有形市场时,特别是后来义乌小商品市场的蓬勃兴起,大陈镇的农民们便着手建立自己的产业优势,即已经渐成气候的衬衫加工业。最初的是东一家、西一家的作坊式加工场;后来是东一村、西一村的小规模形式,之后便是成片成片的衬衫加工户;再后来就是一个又一个衬衫生产厂如雨后春笋般地遍地开花。这一过程很有趣,就说销售运输这一块吧,大陈人最早的销售是靠几个妇女提着竹篮或是拿一个布兜搭乘拖拉机什么的往城里的自由市场上自己吆喝着卖;后来是男人们带着样品跑外联系客户,再通知家里发货;再后来是整车整车地往外拉;而今都是全国各地甚至国外的客商自己跑到大陈镇来拉货等货。农民们办厂和经商的方式也随之改变着。由最先的家庭作坊式,到几个人的联户互助式,再由几户联合到大户独立作战态势,发展到现在集团和名牌产品企业领头,与全镇千百户小企业互动并进的局面。集团企业与名牌产品构筑着今天大陈镇作为“中国衬衫之乡”金碧辉煌的大殿,千百家中小企业则是烘托这“中国衬衫之乡”金碧大殿的基石和四围的绿地与花园……如此参错有序的产业形式结构,组成了大陈镇今天固若金汤和名副其实的“中国衬衫之乡”。
小徐书记指着几乎全为新建筑的街道与两边的楼房说:“农民们现在可懂得什么是市场了。我们现在全镇共有400多家制衣企业,为了提高其市场竞争能力,过去分散在各村寨的家庭式工厂,现在几乎都搬到了镇上,其中60多家大企业基本都集中在镇上。我们这儿是过去的一户农民,现在差不多都是一个品牌甚至是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品牌的企业。他们往镇上每搬一户,大陈新镇就等于延伸了一段,规模大了一片,现代化了一程。这种符合市场规律的聚集,带来了小镇建设的城市化、企业经营的规模化、地方优势的产业化、供销运输的快捷化、优胜劣汰的竞争化和整个大陈镇自身形成市场的良好气候与条件。而大陈镇自身形成的市场化给我们‘衬衫之乡’原有的优势所带来的好处更是不计其数:信息的互用、价格的良性调节、企业与企业之间联合兼并的方便以及共同构筑‘衬衫之乡’的形象与影响度。就在几年前,谁认识我们小小的大陈镇嘛,连义乌这市名在全国也没几个人知道。可现在的情况大不一样了,服装业尤其是搞衬衫行业的,他如果不知道或不了解咱大陈镇的行情那他准吃大亏。另一方面,正是‘衬衫之乡’的市场影响力,使得全国乃至东南亚地区的衬衫行业的经商者都往这里跑,大陈镇本身就成了整个衬衫行业的市场中心和发挥着第一市场的作用。”
“面对这种发展,你们是如何适应的?”
这回小徐书记拿出了一份文字材料给我看,那上面是大陈镇“1999年18项基础设施投资与实施计划、责任人”等情况的详细规划。我粗略一算,总投资超过一个亿。“这几年我们镇政府每年都要投入这么多钱来完善和改造好小镇基础设施,使小镇真正成为不仅具有产业的‘衬衫之乡’优势,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衬衫之乡’的市场优势。”他说。
“一个镇级单位每年要拿出亿元资金搞基础建设,钱从何处来?”
“当然首先得有实力呗!”小徐自豪地说,“去年我们全镇工农业产值达到20亿元,财政收入1900万元,农民人均收入6080元。从这个数字上来看,作为镇一级的经济成果已经了不起了。大幅度发展镇区建设,仅靠政府的力量明显不足,但我们的潜力在于农民手里有钱呀!咱这儿的企业全是个体和私营者,现在的个体、私营者可是不一般了,他们大的几千万几个亿资产都有。像我们今年要搞的18个项目中,5000万元的资金是由镇政府出,另5000万元就靠我们的那些个体私营老板了!”
从廿三里的百姓主动出资修路的事,我不再怀疑大陈镇人同样也有义乌人民共同的一种美德:个人富了,从不忘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