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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2月9号我那篇稿子《白岩松:我从未推荐过“第一月嫂”》见报了。
2月10日,我听说刘洁在找我,原来她的手机早换了号码。我把电话打过去,她在电话里气势汹汹地说那篇稿子失实,坚持要到报社来,还要“和你们领导一起好好把这事说清楚”。我一听乐了,正愁找不到下家呢,她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然后我就在办公室里等她,可从下午1点一直等到4点,她都还没有来。正在纳闷,接到一个熟人的电话,她说你知道吗刘洁带了好几个人正在《中国青年报》报社闹呢。我吃了一惊,难怪她这么久不来,原来是准备挨家找麻烦啊。放下电话没几分钟,刘洁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人,还有一个扛着摄像机———拦住那人一问,原来是“河北卫视”的,说本想拍关于刘洁的纪录片,结果碰上这么一场风波,想全程记录。想想,也没有什么不能拍的,就同意了。
刚坐下来,刘洁就扣了一顶大帽子上来:报道失实。我本来是想听她有什么辩解的话,结果发现她绝对不是那种只守不攻的人,她的策略是以攻代守,哪怕是闭上眼睛一阵乱攻。见我年轻,她的气焰很盛,称呼白岩松那叫一个亲热:老白、岩松;说我跟老白那么熟,他怎么会不认识我呢,你这文章就是失实!
我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拿得出白岩松的授权吗?这女人说我跟朱宏钧说过。我说你认识白岩松的妻子跟认识白岩松是两回事。
她答得倒也有趣:在跟朱宏钧的交往中,我把她和白岩松看成是一个人。不过越接近事实的核心,比如签名和题词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得到白岩松夫妇的认可等等这些问题,她就一概糊弄过去,就算旁边有摄像机对着,她也毫不改色。
到了后来,我已经烦了,这人整个一空手道嘛!其间不断有报社同事进出办公室,见我跟一中年妇女对坐着“探讨”问题,旁边还有一摄像机伺候着,都觉得有点搞笑,有人居然还拿出相机来拍。真是,什么立场!
那天刘洁晚上六点多才走,最后大概她也意识到这次有些失策,脸色不算好,跟进门时的趾高气扬有了天壤之别。那天的场景我又详细记录下来,发在第二天的报纸上。4当时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差不多了。没想到那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位读者马先生打来的,他说除了《赢在起点》这本书外,周某还写过另外一本书叫《芝麻开门》,这两本书是一套丛书,里面都有吹捧刘洁的肉麻文字,但是马先生发现那本《芝麻开门》绝大部分内容都是从《卡尔·威特的教育》、《井深大早期教育法》、《斯特娜的自然教育》这三本译作中抄袭过来的,但是在书里却成了刘洁提供并“审校”的内容。
这个读者电话让我本来已经放松的神经又绷了起来。因为刘洁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一方面是因为早教市场毫无章法可言非常混乱,另外一方面也跟她周围像周某这样的写手卖力的吹捧不无关系。如果没有接二连三的在媒体上露面,谁知道刘洁是谁啊?
况且很多家长是因为看了报纸的报道才高价请刘洁去做咨询的。中国老百姓对媒体有种天然的、朴素的信任感,如果利用这种信任感牟取利益,是非常不齿的行为。
编辑本来也准备就此为止了,但是听到这个情况后也同意让我再做一次采访。
马先生是一位博士,孩子刚4个月大。他不仅拿出了《芝麻开门》和其他三本书,还把书中一模一样的地方都找了出来。其中《斯特娜的自然教育》一书几乎是被整个克隆到了《芝麻开门》中。另外我居然在《芝麻开门》的前、后分别找到两部分完全一样的文字,并不是印刷错误,也不是一段两段,而是好几页。想了半天,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抄重了,又忘了。
这次采访还有一个意外收获,我从马太太那里知道,她按照书上留的联系电话打过去想找刘洁,没想到接听的“育婴专家”竟然是李某,也就是周某27岁的妻子。她也在从事和刘洁一样的工作,而且收费也和刘洁一样,顾客上门一年4800,她上门一年10000。这让我很吃惊,因为8号这夫妻俩亲口告诉我,他们不过是写东西的记者而已,跟刘洁的经营没有任何关系。
回报社后我就给周某打电话。大概是第一篇稿子对他手下留情的缘故,他对我印象很好,但这次我就没那么客气了,直奔主题,一是这书内容是怎么回事,二是李某什么时候从记者变成了育婴专家的。
他开始死活不承认书是抄的,但是马先生提供的证据很扎实,他最后说:“其实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嘛……”很有点讪讪的。
他也说白了,这本书就是一个字:吹。明明没有出过国,却说他和李某周游列国,宛如多年修炼;大段大段别人的研究成果也成了刘洁“审校”过的东西,还拉来个什么美国早期教育研究中心合作,一回答不出我的问题就拿它当挡箭牌———要在前两年估计还成,现在这样的事大家也见多了,知道在美国注册个什么研究中心跟放个屁一样容易,再说了,别以为扯上美国就没人较真,不就是个美国嘛,我用英语采访没问题,想蒙新时代的青年才俊,没那么容易!
第二个问题就更有意思了。他开始也不承认李某在做收费咨询,只说她给一家婴儿产品公司代理产品销售。我就说马先生家是录音电话,他老婆说价钱的话都给录了下来(不好意思,骗他的)。他立马就承认了,然后苦苦哀求,看在同行的份上,放他一马。
至于李某为什么变成了“育婴专家”,我就懒得细说了,估计大家心里都明白,一个字:钱。这行钱好挣啊,一没标准,二没人管!
5
关于“第一月嫂风波”的第三篇稿子《谁炒热了“第一月嫂”》在2003年2月12日见报了———至此它已经成了当年第一件热点新闻。
在《中国青年报》和我们之后,各大媒体都开始关注这件事。不过与媒体的声讨声浪相比,事件的回音却根本听不到:派出所虽然接到报案,却连案都没有立,因为刘洁经营的那家咨询公司证照齐全,他们觉得应该由工商部门来查;而工商部门却也不愿意介入,因为早期教育根本就无法无制度可依。这事情就那么吊着了,苦的是那些交了高价又和刘洁撕破了脸皮的家长,乐的是刘洁,她这几天还在上下活动,还说:“他们都是诬陷,我根本没事,要不怎么还没被抓起来呀?”瞧这事闹的!
周某工作的报社部门负责人后来找到我,因为此事的曝光让他们非常被动,想对周某的行为做出处理,希望我能提供他剽窃和以职务之便给刘洁做虚假宣传的采访材料、录音。尽管他们的态度很真诚,但是我最后还是拒绝了,因为那些东西只能用来证明我发在报纸上的文字的真实性,至于周某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理,则不是我能决定的问题,而且那种做法我也觉得不大合适。
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在我们和《中国青年报》之前就已经做完了关于刘洁涉嫌诈骗的专题,我们对周某和李某的调查他们不仅做了,还拍到了画面,包括家长找刘洁、找李某咨询的内容,但是直到两家报纸把这事掀了个底掉,这期节目还是没有播出。
2004年2月,刘洁将最早报道此事的《中国青年报》告上法庭,这篇采访手记因为记录了当时的一些场景而成为《中国青年报》呈交法庭的证据之一。
在之后的半年里,法院一审、二审先后判决刘洁败诉。
副市长下跪,我惭愧
这个一年多时间里宁愿承受旁人种种揣测的目光也要举报副市长的女子,不知怎么,一想起她,我忽然觉得愧不能当。
1
2004年7月底的“副市长下跪事件”是这一年最吸引眼球的新闻之一。我关注它了几个月,费了很多周折,终于还是发了出来。但是很奇怪,我的心里并没有以往那种畅快感,反而觉得,非常惭愧。
并非是这稿子内容让我惭愧,我可以为自己发表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负责,但是有些东西是超越文字的,它们让我在回想起这件事情时,内心不安。
2004年4月18日,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个女子,说刚刚看到我发的那篇“质疑平舆杀人案死亡数字”的稿子,觉得有件事我可能会感兴趣。一问,是关于一副市长违法乱纪的事情。当时我还沉浸在河南挖尸体的兴奋中没完全拔出来,再说现在官员违法乱纪的也比较多,也就没有特别在意,只让对方把材料寄给我。
4月19日是星期一,刚到办公室就发现桌上有一封特快专递。拆开,先看到几张照片,一个表情尴尬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从没见过这样的照片,有趣。
翻过来一看,每张照片上都写着字,某年某月某日,李信在某处下跪,求我不要做某事……真正让我吃了一惊的是照片中这个李信的身份———山东济宁市在任的副市长!
副市长下跪?这可是个稀罕事,反正我是从来没有遇上过,兴趣立即从无到有,开始膨胀。
拿着这些照片,跟着就冒出些问题:这照片是谁拍的?李信是不是自愿接受拍照的?如果是自愿他跟对方究竟是什么关系?……不要怪我八卦,看到这样的照片谁都会先问这些问题,因为这关系到这些照片的真实性,也是这件事情成为轰动新闻的必要前提。
同事们看了照片后,都是啧啧称奇,只是担心,此人还在位,采访能否顺利进行?我说试试看吧,先跟寄照片的人取得联系再说。
杨问我,你觉得这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拿出照片之外那堆材料,其中有好几封李信的亲笔书信,内容有的恳求哀婉,有的措辞严厉,还有一封他写给情妇的,用词极其少儿不宜,此外还有以100万元“封口”的书面“协议”以及一些银行转账记录。我说,尽管还没见过这寄信人,但是常识告诉我,要想伪造这些证据实在不容易,这个副市长多半有问题;这个寄信人跟他的关系,自然也不一般。
2
大约一周后,我跟寄信人李玉春约在报社做采访。她进来时,我有点意外,因为我并没有想到她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子,身材高挑,眉目清秀,谈吐也很得体。她告诉我,今天来《北京青年报》报社之前,她刚找过《新京报》,把照片和材料递了过去,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媒体对这样的事情应该会感兴趣。”我这么说是想安慰她,没想到这话好像勾起了她很多感慨。她说她跟李信2002年初认识,2002年底“合作”开办公司,2003年2月发现对方涉嫌“洗钱”开始举报遭到报复,后来便不断地举报、被报复、又被举报、又被报复,从2003年11月开始,她躲到北京,开始向她所能接触到的媒体求助。
“今年2月,中央电视台一个栏目告诉我,他们准备调查这事。”李玉春说,“他们甚至还去了上海调查我被绑架、打伤以及李信洗钱的事情,但是李信的弟弟是公安局长(实际上是济宁市任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后来也被停职),中央电视台记者在济宁的采访非常不顺。”
我跟李玉春见面是4月下旬,而央视采访她是2月底,去上海则是3月初。我问了一下那个栏目的名字,顿时知道节目搁浅的原因,这件事如果被它播出来,绝对是爆炸性新闻,因为它们分量太重,结果3月16号就成型的片子,到一个多月后的4月底,依然遥遥不见天日,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播出来。
有个问题,在她进门时我就想问,也曾经一度想放弃,因为不知道这么问出去会不会让她认为我心存龌龊,但是掂量了半天,我还是问了,问的时候关掉了采访机:“你跟李信除了是生意上的伙伴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关系?”
李玉春很警觉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难道这些东西都不能证明李信的确做了违法犯罪的事?”
我说,这是任何一个看了照片的人都会问的问题,尽管我相信你的话都是真的,尽管我也相信李信这个副市长的确有问题,但是我还是必须问清楚,因为这直接关系到照片是否可信。“这个问题可能牵涉到你的隐私,所以我不想胡乱猜测,还是直接问你。”
李玉春顿时沉默了。其实这个问题本来也让我很犹豫,我不想让她为难,何况她的沉默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所以马上退却:“算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其实我明白你的难处,之所以坚持问出来,是因为职业要求,我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事情真相,但是涉及到个人隐私的,我绝对会尊重你,不会写一个字。"
话刚一出口,李玉春的眼泪就流出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你是好意。这一年多时间里,我跑了山东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反贪局、省公安厅,后来来北京找中央单位,再就是找媒体记者,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把这些照片和材料给他们看,但是他们都会问,你是李信的什么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似乎我不回答出他们心里那个答案,他们就不管这事情。”
李玉春一边擦眼泪,一边接着说:“我一点不隐瞒,当时我的确有种占小便宜的心理,在外面做生意不容易,认识个政府官员的确有好处,但是我绝对不是那种‘傍男人的女人’。我知道别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这跟李信是否犯罪有必然关系吗?我告他,是因为他做了违法的事,还设计让我弟弟成了‘杀人犯’,三天两头的恐吓害得我姐夫跟我姐姐离婚……”
李玉春说,之所以找我,是因为她弟弟的官司马上要开庭,她坚持认为这是李信一手制造的:因为想从李玉春手中要回底片和保证书原件,他多次恐吓她的家人;李玉春弟弟李登峰不堪其扰,答应与其“谈判”,结果到了约定的地方,就被5个陌生人上来挑衅,争斗中他扎伤了一人,后该人死亡,结果她弟弟被当地警方逮捕,又被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3
那天的采访进行了大概三个多小时,李玉春讲得很仔细,并且很多重要细节她都有证据加以佐证,比如照片、书信、银行票据等。为了万无一失,我把采访记录交给她再看了一遍,让她在每一页上都签了名。
之后便开始对事情进行核实。我登陆了济宁政务网,从上面搜索到了一张李信在2003年冬天视察当地企业的照片,再跟下跪的照片一对比,就是同一个人;李玉春还说李信绑架过她,我又先后跟解救她的上海当地警方以及她求助的中国工商银行上海某分行联系,得到的答复跟她说的基本一致;至于她提供的其他证据,比如银行票据,核实并非难事,她甚至还为照片真假做了司法鉴定,结论是“排除电脑制作及拼凑的可能”。
最难的是跟李信本人接触。尽管有很多证据,但是关于事情经过基本只有李玉春一方的说法;李信说法的缺失当然是不行的。“五一”长假一过,我就开始多次跟济宁联系,开始是旁敲侧击地打听,那边说李信副市长现在“很忙”,总是开会什么的。跟他本人联系,又要经过宣传部门这一关,一听说是记者要采访,还没等我把编好的理由说出来,那边就已经拒绝了。
无奈,又费了很多功夫,终于在5月中旬的一天,找到了李信的私人电话号码。打过去,正是李信。他一听我提李玉春就分外警觉,先是说不认识,后来又说她是想敲诈。我说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报警?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说李玉春是个坏女人,跟他有不正当关系,是想从他那里得到好处未果后才去举报的,那些照片都是假的,等等。我说您刚刚不还说不认识李玉春吗?对方听得此言,当即挂断电话———这段经过,我已经写在2004年7月23日《北京青年报》见报稿上,不再赘述。
后来我才知道,山东省公安厅、省纪委等单位去调查李信问题时,李信也曾对调查人员说过李玉春跟他有不正当关系云云,并以此质疑她的举报目的。对此李玉春虽然气愤,但也无奈。
采访进行到此时,已足以成文,但是我还在犹豫,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不同寻常,结果稿子已经在电脑里写好,还在琢磨就这么发会不会出事。同事也觉得涉及一地级市副市长,慎重点好。紧接着就到了5月中旬,我开始不断地出差,结果就拖到了7月下旬。
7月20日,我给李玉春电话,奇怪的是,怎么都打不通。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情况,尽管她经常换手机号码,但是约好换的时候会通知我。我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才想起来,我们已经有一个月左右没有联系了,最后一次是6月16号左右,这之前她曾给我寄来一份快递,里面是某网站曝光李信下跪照片的网页打印件。她当时在电话里还说:“听说省有关部门已经准备对李信‘双规’。”
一问之下,让我大吃一惊,李玉春竟然在6月22日就被山东当地警方逮捕了,罪名则是涉嫌“包庇”;而两天后的24日,李信被山东省纪委“双规”。由于消息来源非常可靠,我决定马上去山东。
7月21日我赶到济宁。采访进行得并不顺利,尽管李信当时早已被“双规”,但是当地政府各部门对此都是三缄其口,甚至连“双规”一事都不肯确认;后来我还是从省有关部门处才证实了这个消息,对方表示相关调查一直在进行。
7月22日,我正在李信当时负责管辖的济宁高新区采访,接到同事电话,告诉我一“噩耗”:“《南方周末》今天见报了李信下跪这事,你的稿子明天必须见报!”事已至此,来不及懊悔,立即重新写稿。仅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