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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桑格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三太太:“这是五万两银票,我以老四的名义借的,没跟老太太他们说,苏州已经抄了个底儿朝天,这儿只是早晚的事儿,咱们得留个退身步儿,你先收好,我还得跟李鼎去趟苏州,快拿套内衣来,要快。”
“哎。”三太太转身去找内衣。桑格边脱长衣服边说:“你不是没事儿总看《三国》嘛,你得学学徐庶,给咱们找一条脱身之计。到时候可别让人家给一锅儿烩喽。”
“嗯,这得见机行事。”
晚饭前翠萍陪着曹霑下学回来,先到老太太屋里请安,他一眼就看见了新来的卿卿,这个姐姐跟他见过的姑娘们都不同,当然更不像家里的那些大丫环,她是个高挑身材、胸围非常丰满,一双珠黑睛亮的大眼睛,顾盼之间含情脉脉,皓齿朱唇,再配上一对剑眉,使人总的感觉挺英武,也挺热情。老太太给他(她)们做了引荐,俩人没说了多大工夫的话儿,曹霑就觉得她不独体态飒爽,性格也很豪放,略厚的双唇在其莞尔一笑之际颇有几分妩媚、娇柔。尤其当她心神专注,倾听曹霑说话的时候,那痴痴地目光竟能勾人魂魄。惹得曹霑几次不敢举目相对,惟有避其锋芒。
过了些天,卿卿也熟习了这里的环境和人们,不似初来时那么拘谨。晚饭后无事可做,就跟老太太和曹霑说说自己家里的事儿,也算吐一吐心中的积郁,她说:“我朝有祖宗立下的规矩,庶出不能立嗣,我的大伯父胤禔是长子,但是不能立为储君。储君,就是存起来的皇上,你懂吗?”她问曹霑。
曹霑笑了,点点头,可心里说:“什么叫存起来的皇上?”
卿卿没有任何感觉,她继续说:“故而我的二伯父二阿哥胤礽未满百日便立为太子,后来他长大了,自恃身居东宫,有恃无恐,收买心腹结党营私,刚愎自用为非作歹,圣祖一怒废了这个太子。然而事后观察,诸位阿哥当中,还只有二阿哥才智超群堪承重任,所以又把他立为太子。”
曹霑说:“这一回他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啦。”
“唉——你猜错了。这一回他自以为立嗣非我不可,更为变本加厉无所顾及。他邀集党援,收买心腹,排除异己,挥霍无度……”
“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呢?”曹霑的问话被老太太解答了:“康熙老佛爷有一回南巡,是他跟着来的,他跟你玛发借银子,一张嘴就是十万两。敢不给吗?得罪了皇储,将来能有好果子吃吗?唉——咱们家亏空帑银,谁知道这里边有多少昧心钱哪。”
“有一回二阿哥竟敢深夜窥探皇幄,大有篡弑的痕迹,圣祖大怒之下又把他给废了。”
曹霑没太注意老太太的话,他自言自语地说:“一位太子两立两废,这怕是闻所未闻的事,明天我得请教请教张老师。”
第三章燕雀齐飞残月天(9)
“你不用请教,根本就没有。”卿卿谈兴正浓,让曹霑接着听她说:“这以后圣祖仁皇帝仍然继续多方考察,经过精心物色,最后选定了我阿玛。我阿玛忠厚仁爱,奉公守纪,只是年纪尚轻,众望不足。为了让阿玛能众望所归,才命为抚远大将军王,镇守西宁建立战功。圣祖真是用心良苦,可怎么就没有立下遗诏。致使皇位被夺,让我有家不能归,有国不能投,如今流落江南,还不知今后是个什么收缘结果呢……”卿卿言犹未尽,泪已分行。
曹霑连忙安慰卿卿:“好姐姐,千万别伤心,不要哭,都怨我不好,问这问那的惹你难过,翠萍快拧把热手巾来。”
“嗻。”翠萍抿着嘴儿一乐,转身去了。
卿卿被曹霑哄得破啼为笑,伸手在他的脑门儿上弹了一下:“你这小嘴儿还真甜。”
“哎哟!”曹霑佯作惊叫。
“痛啦?我没使劲儿啊。”卿卿抱着曹霑的脸又是吹又是揉。
老太太见此光景,看了一眼四太太:“唉——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么呀?奶奶。”四太太一时没醒过味来。
“可惜她比他大五岁,不然的话……金枝玉叶,这不是从天上飞来的金凤凰嘛。”
“噢……”四太太频频颔首。
这句话让俩个当事人也都听见了,卿卿羞涩地低下头去。她生在西宁,长在边陲,终朝每日所接触的人,除去父兄和老平郡王,就是母亲和少数几个丫环、使女。除此以外除了军人,还是军人,无论他们是官是兵,都是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说话粗声粗气,举止大大咧咧,时不时的还冒出两句脏话,蹦出几个脏字。钢筋铁骨彪形大汉……像曹霑这样的小男子,卿卿还是头一次见到,他比自己有学问,举止文雅而且还很潇洒,最让卿卿满意的是,自己跟他说什么,话没说全人家就都明白了,善解人意,善解人意。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卿卿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她也知道一句话——一见钟情。她和曹霑的接触越多,这种感觉则越深。她也明白老夫人的那句话,天上飞来的金凤凰是在暗示自己,至于大几岁,卿卿似乎开始时并没有在意。
可是曹霑的心里并没有这种想法,曹家虽然世代包衣,同时也是世代书香,对于不能识文断字的女孩儿,只能是丫环、使女者流,连曹霑自己贴身的丫环翠萍,曹霑还教她认字、描红哪,怎么一位金枝玉叶、皇亲贵胄,却如此缺乏涵养,不但不够稳重,似乎还略显轻狂,但是,人家是客,自己是主人,宾主之仪不能不讲,更何况人家是落难之人,来自己家避难的,又让人产生许多同情,许多怜悯,所以每当卿卿思念亲人,感到背井离乡伤心落泪的时候,曹霑对她也就倍加关切
,细心安慰,目光中柔情似水,语态里体贴入微,这种情形下,也就越能激发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痴情。因而此时此刻卿卿的痴念,竟至使她有些走神儿。
曹霑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为了马上扭转这一僵局,突然惊叫了一声:“哎,对啦!”
卿卿抬起头来,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曹霑。
“卿卿姐姐,你生长在西北边陲,给我们说说那西北的风光如何?”
“唉!西北有什么好说,漫天风沙,遍地牛羊,连太阳都是灰蒙蒙的,噢,对了!在西宁我能骑马、射箭,我的马骑得挺不错的,跟当兵的还赛过马呢,明天咱们俩出城骑马玩去好不好?”
“好是好,只是……可惜……我还没学会呢。”
“哎呀!”卿卿当胸就给了曹霑一拳:“你呀,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哪!”
卿卿粗犷的举动,把屋里的人都逗乐了。
卿卿有些窘,曹霑又来解围:“大家不是笑你豪放,而是笑我有点儿呆。”
老太太看着四太太说:“你儿子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乖巧?”
“他一个人孤单惯了,好容易有个伴儿,也高兴。”
“还是当奶奶的,懂得儿子的心。”老夫人一言未了,曹一挑门帘儿走了进来,给老夫人请了一个安:“老太太传我,有什么吩咐吗?”
第三章燕雀齐飞残月天(10)
“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扬州盐商肯借二十万两银子,加上我的积蓄,补亏空总算够了,所以你要写一份奏折,亏欠三年补完。”
曹霑凑到老太太跟前问:“太太,不是两年也能还欠吗,为什么要等三年?”
老太太把孙子搂在怀里:“要是东拼拼西借借,今年一次还清,自然也未尝不可。可那样反而会让咱们当今万岁爷生疑,疑惑咱们在装穷,倘若皇上能恩准咱们三年补齐亏欠,起码这三年当中可望平安,咱们能过上三年舒心的日子。三年过后,亏欠补齐,我看他还有什么说的。如此这般,我是要试试他的心路。其次,一切应酬,尤其是京里的各大府门头儿,不能或减或免。不打着点儿,防止人家‘墙倒众人推’。”
“嗻嗻。”关于这一点曹特别赞同,频频地点头。
“第三,扬州借钱的事,是‘一为之甚,岂可再乎’的事。因此,千万记住:‘忙中有错,事缓则援。’”
四太太颇有感触地说:“还得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遇事不乱,思路精细,您想的可真周到。”
第二天早上,曹吃过早点,拿着昨天夜里写好的奏折,到西堂来找张老师。
张老师教曹霑读书、讲书的时候,翠萍伺候完了茶水之后,便坐在廊檐下的小板凳上做针线,远远的看见曹走来,她急忙站起来,叫了声:“老爷。”便垂手侍立于门侧。
曹点点头走进了书房,书房中除去曹霑师徒之外,还有一个十三四的半大小伙子,长得鼻高口方,浓眉大眼,一派正气。衣着虽皆布衣布履,却洗濯得非常洁净。张老师一见曹赶忙站了起来代为引荐:“这是犬子宜权,给我来送换洗的衣服,宜权,还不给曹老爷请安。”
宜权曲膝请安:“请曹老爷安。”
“啊,啊。”曹点点头算是还礼了。然后向张老师恭恭手:“张老师,我这儿有一份奏折,言词还欠恳切,想请您再给润色润色。噢,霑儿,你陪宜权哥到藏书楼去看看,有什么他喜欢读的书,可以借回家去看。”
“哈哈,哈哈……这下他可如鱼得水了,我这个孩子是个书呆子。”张老师看着宜权跟曹霑走出西堂。
曹霑带着张宜权出了西堂的院门,经过花园,绕走楝亭,来到藏书楼下。原来这是一座圆形的建筑,上下三层,以汉白玉为基础,斗拱额枋,全木结构。楼内楼外木纹清晰,光洁细润,古色古香,一进楼门便有一股樟脑与古墨的混合香气迎面扑来,使人精神焕发为之一振。楼内临窗都是紫藤圈椅,专为读书时所坐。楼的中央是一排排红木书架,高度过人。上陈卷帙浩繁插架万千。张宜权举目四顾,深为感叹:“哎呀!我真的如鱼得水,如蛟入海!”
宜权一言未尽,从书架的后边转出来一个女子,原来是卿卿,她边走边说:“这是谁呀,扰人雅兴。”张宜权羞得满脸通红,连连地作揖:“得罪!得罪!该死!该死!……”说着转身就要下楼,但被曹霑一把抓住,有点儿责备地口吻跟卿卿说:“他是我师兄……”
卿卿原以为是曹霑,不料竟是外人,深感唐突:“既是师兄就无须回避了,况且这么大的地方,又有书架隔着,霑哥儿,你看你们的,我看我的。”说完拿着书又回到书架后边去了。曹霑连说:“也好,也好。互不相扰。”
“这合适吗?”张宜权却很拘谨。
曹霑向他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然后递给宜权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藏书的目录,约有三千多种,十万余册。我没上家馆之前,几乎天天都来,什么书都读。”
曹霑说得正起劲儿,忽然听到卿卿那边“啪”地一声,他急忙转到后边去看,原来是卿卿失手,把一本书掉在地上。卿卿伏身去拾,项间的一枚碧玉麒麟锁片滑了出来,曹霑好奇,凑过去打算细看,卿卿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从项间取下来,递给曹霑。曹霑接到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果然雕工精巧,盖世无双。他跟卿卿说:“我也见过几件挺名贵的玉雕,可要跟这件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别啦!”
第三章燕雀齐飞残月天(11)
“这是宫里的东西,据说是一对,两只麒麟对顶着头。出自精工名匠之手。这是德妃娘娘——我的亲皇太太赏给我阿玛的。阿玛一天到晚练兵练武的怕碰坏了,就赏给了我,我贴身儿戴了小十年啦。你这么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不不,不不。老太太可不许我要人家的东西。”
“咳!这不值什么。”
“那也不行。”
卿卿眼珠一转:“那,你戴什么?给我看看。”
“我……”曹霑有点儿惭愧的一笑:“是小时候太太给打的长命锁。”说着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卿卿。
卿卿看了一眼,握在手心儿里:“咱们俩人换,你也不算要我的,我也不算要你的。好不好?”
“这……”弄得曹霑正自无言以对之际,救命星翠萍来了,她站在藏书楼下,大声的喊:“霑哥儿在楼上吗?老太太传你!上江边给大舅老爷送行去!霑哥儿,霑哥儿——”
“哎,来啦!来啦!”曹霑劈手夺回自己的长命锁,拉上张宜权磨头就跑。
石头城外,扬子江边。
这是江面最宽的一段,约有十八里之遥。灰褐色的江水滔滔滚滚,翻着细浪呜咽而过。天上飞着小水凌,落到人身上还是落到地下便是雨珠,这是雍正元年的正月里,朔风阵阵加杂着碎雪,摔打到人身上真是刺骨的寒冷。
江边停着一条押解犯人的囚船,船上站着须发灰白的李煦,他身材魁梧,态度从容,在他的脚下,左边跪着李鼎,右边跪着李鼎的胞弟李鼐,这父子三人俱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李鼐的怀里还搂着自己三岁的女儿阿梅。孩子的十个小手指头冻得发红,身上还阵阵发抖。
岸上站着曹家的老夫人、曹桑格夫妻、四太太、曹霑,还有丁家父子。曹为避嫌未到。
谁心里都明白,说是“送行”,其实这是一场生离死别!船上船下哭声一片,只有哭声没有语言,是啊,可说什么呢?想说的话不能出口,能说的话,除去“保重,保重,还是保重”!与其如此就不如不说啦!如此心态,如此情景,越发凄惨,越发哀伤,越发痛入心脾。
还是见多识广的李煦挺得住,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让他们止住悲声,然后向岸上恭手为礼:“姑奶奶!别伤心,不要哭啦!你今天就是哭死在这儿,哭得长江水倒流,也救不了你哥哥!想我李煦这一辈子,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什么叫荣华、什么叫富贵,我也开了眼啦!我已经是六十九岁的人啦,自古常言不欺我:‘人过七十古来稀!’我在苏州几十年人称‘李佛’,让我受之有愧,我没干了什么积德行善的大事,可‘李佛’二字足以说明我李煦没有伤天害理,对国对民无愧于心,可如今落了这么一个下场,谁心里都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真是‘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啊’!李鼎、李鼐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就算命该如此吧,可最不该的,就是我这小孙女阿梅呀!她招了谁啦?她惹了谁啦?她知道什么?她懂得什么?她才三岁啊,就要跟着爷爷蹲大狱,住天牢,天哪,老天爷!这公平吗?——”李煦不由得万分激动,一言哽咽,老泪纵横,说不下去啦。
李鼐向前跪爬了几步,他一手搂住阿梅,一手抓住船舷给老夫人磕头:“姑爸爸!姑爸爸!你救救这苦命的孩子吧!这孩子一落了草儿就没了奶奶,我自幼体虚多病,此番入都,只怕到不了京城我就葬身鱼腹了,这孩子,这孩子……姑爸爸,我虽入黄泉也谢您的天恩!”李鼐头触船舷声声作响。
小阿梅抱住李鼐的脖子:“阿玛不哭,阿玛别碰脑袋了,疼,疼……”
曹霑一个箭步蹿到老夫人跟前,双手抱住,曲膝跪倒:“老祖宗,您救救小阿梅吧!千万救救我的小表妹吧!”他撕肝裂胆嚎啕大恸。老夫人此时此刻恰似万箭穿心,她一手搂住孙子的头,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老丁:“快!快去请差官老爷。”▼更▼多▼好▼书▼请▼访▼问▼ 。电子书城 。 ▼
“嗻。”丁汉臣跑到船头,一安到地:“陈千总,我家老夫人有请!”
第三章燕雀齐飞残月天(12)
“嗻嗻。”陈千总跳下船来,紧走几步来到老夫人跟前,单腿打扦:“在下千总陈伟叩见太夫人!”
“老身岂敢受此大礼,桑格,快……陈千总请起。”
曹桑格跑过来搀起陈伟:“千总请起。”
老夫人合十礼拜:“陈老爷,时光所限,咱们长话短说,我想留下那三岁的小女孩,请陈老爷留下府上地址,老身定以白银万两相赠,只求千总慈悲为怀,行个方便如何?”
陈千总一闻此言立刻又跪下了一条腿:“回禀太夫人,刚才的情景,李大人的慷慨陈词,听我也听见了,看我也看见了。可惜李大人祖孙三代都是朝廷的钦犯,苏州府解送犯人花名在册。倘若在下仅止一身一口,我豁出去前程、身家性命不要,也敢放了小姑娘,可是……太夫人哪!在下上有七十高堂,下有弱妻幼子,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她们……太夫人,我陈伟如有半句假话,叫我回不了江宁,见不了家人!”陈伟一个头磕在地下,久久没有站起身来。老夫人双手搀起陈伟,但见这堂堂七尺汉子,竟然热泪潸潸欷殻�
曹霑一把抓住千总陈伟:“陈老爷,我跟您求求情,让我替下小表妹行不行,一命抵一命,我甘心情愿去蹲大狱,坐天牢!”
陈伟一声长叹:“可敬公子一片童心,只怪陈伟无能……”
老夫人把曹霑拉到自己怀里,哽哽咽咽的说:“要是能行,我都愿意去替她!这都是天意呀,天意……”
曹霑绝望了,他挣脱开祖母的手臂,踏着江水跑到船边,抓住阿梅的双手,大声的呼叫着:“表妹!表妹!”四目相顾,泪如泉涌。
老太太叫了一声老丁:“把那一千两银子交给陈老爷,让他们祖孙在途中垫伴着用吧。少臣,拿酒来,咱们为大舅老爷全家人进京壮壮行色。”
“嗻!”少臣答应一声,敬上酒来。
陈千总接了银子回到船上,向水手们挥挥手,囚船起动缓缓驶入江流。船上岸上又是一片哀声、一片哭泣。
老夫人大声的喊了一句:“一路平安哪——”就再也说不上话来了。
茫茫人寰,有谁经历过这生离死别的凄楚,有谁亲眼目睹过这朝荣夕辱的情景,故而有人感怀成词遂写道:
杯在手,饯绝别,
千言万语被哽咽。
钟鼎荣华,如烟似雪。
铁锁横披年耄耋。
心滴血!
杯在手,泪千行。
望眼囚船入大江。
怒涛滚滚,千重激浪。
从此天人各一方,
断离肠。
杯在手,泪未干。
声声相呼颂平安。
荆棘载途,步步凶险,
是非自有苍穹鉴,
鬼神怜。
江水浸湿了曹霑的身,江风吹寒了曹霑的心。从江边回到家里他就病倒了。又发烧又昏睡,有时还惊呼两句“表妹!阿梅”。翠萍跟卿卿对着抹眼泪,卿卿噘着嘴说:“上江岸送行不让我去,要是让我去了,怎么也不能让他两只脚都泡在冰冷的江水里呀!”
翠萍向她又使眼色又摇手,她是怕让老太太听见会更伤心。
老太太疼孙子,没让他回自己屋里,就在外屋搭了一张大铺,让翠萍和曹霑睡在一起。
丁汉臣请来了医生,四太太跟卿卿都回避到屏风的后头,只有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