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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卫军引路,今天兰子义靠着月儿也是能找到地方的。
从外间看洗冤寺并不是一个高大的建筑,它连灯火都没有,在漆黑的夜晚这里就像是个黑洞,把夜里所剩无几的光线全部都给吞没掉。
进门之前兰子义直觉眼前漆黑一片,进门之后兰子义感觉到的则是另外一幅光景,刚一开门兰子义便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与焦胡味给熏得涕泪四流。从门内深处不停传出的惨叫声和哀嚎声不停的冲击着兰子义的耳膜,那些低附在地面上的喊冤声反倒是显得渺小又无所谓,那种声音简直就是这座建筑的背景音,如果没了低吟的喊冤声,反倒是会让人怀疑这座建筑还是不是洗冤寺。
兰子义捂住鼻子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才能勉强稳住心神,当日在旧都罗应民地牢里的可怕记忆全都涌入兰子义心头,让他头晕目眩,心神不宁。在兰子义眼中,眼前这洗冤寺那幽邃的走廊活像是地狱的入口,不断蠕动着想要将进门之人悉数吞入腹中,兰子义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双腿,没让自己立刻转身逃跑。
月儿自然是发觉了兰子义的异样,不过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询问兰子义,她一直等到兰子义精神安稳下来之后才问道:
“卫侯,你不舒服?”
兰子义想要喘气却不敢大口喘息,他憋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道:
“血腥味,这血腥味还有惨叫声让人心神不宁。”
然后兰子义扭头惊讶的看着月儿道:
“月儿你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点异样都没有?”
月儿闻言哈哈笑道:
“这有什么可异样的?我本以为卫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早就见惯了尸山血海,领教了血浆满地,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小。“
兰子义看着嬉笑不止的月儿,诧异的问道;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这里和战场不一样,战场上是相互厮杀,这里确实将人虐杀,这种人间地狱我一刻都不想多呆!”
月儿闻言不屑的转过头去,她哂笑道;
“厮杀虐杀那部都是杀人?卫侯你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
说罢月儿便吩咐一旁卫军道:
“带路吧,我们要见今天抓进来的人犯。”
一旁伺候的卫军闻言拱手道:
“大小姐您这边请、”
说着便在前面带路,月儿随即跟上,而兰子义则在后注视月儿良久,他终于发现自己与月山间是两个世界的人。月儿摆明了就是鱼公公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她早已经习惯于这种杀戮无度的场面。
但无论兰子义心里怎么想,该要跟上还得要跟上,他再不情愿也得迈开步伐追上前面两人。
卫军带着兰子义与月山间走进洗冤寺内,下到地下一层,兰子义看着周围一间接着一间的牢房,看着牢房里或求饶或绝望的犯人,问卫军道:
“这洗冤寺里的犯人多长时间才能放出去?”
卫军闻言道:
“卫侯是瞧不起我们台城卫?关进这牢里的人,只有死路一条,绝无出去的可能。”
兰子义听到这话再联想到周围的惨叫声,头一次后悔今天找台城卫处理那几个考题贩子。兰子义又问道:
“这里不是叫洗冤寺吗?你们不替犯人洗冤情,只管杀人,这合理吗?”
这时月儿笑道:
“卫侯都到这里来了,还要问什么合理不合理?喊冤的都死了自然就没有冤情,我洗冤寺怎么会辱没名声?”
兰子义听到这话不再追问,没过多久他便被带进一件审讯室。审讯室中各类刑具一应俱全,组重要的是每一个刑具上面都有一个人,兰子义仔细看了看那些人犯,发现他们中有一个就是今天卖题的无赖。这些人现在浑身血肉模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眼看命不久矣。
里面负责拷问的几个卫军都已经停下手正在休息,见兰子义与月山间进来后,几个卫军连忙起身作揖,他们说道:
“卫侯,这几个无赖全招了。”
第五百七十七章 搬家()
兰子义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目光被旁边已经不成人形的那几个“嫌烦”吸引住。在卫军问话之后,兰子义点了点头,他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神,之后才问道:
“他们都是哪里人?”
卫军见兰子义久久不说话,再加上兰子义脸色凝重,卫军以为兰子义是在思考,
只有月儿偷偷在一旁哂笑,她很清楚兰子义是被牢里的惨烈样子给吓到了。
卫军在兰子义发问后立刻抱拳做答道:
“回禀卫侯!这几个无赖都是京城人,无固定职业,平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偶尔给人大榭零工,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兰子义问道:
“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恩科的事情?”
卫军答道:
“禀卫侯,这几个无赖当中,有一人他家堂叔儿子朋友的大舅哥在礼部当差,这小子得到风声,知道今年要开考,贪心一起便动起了卖考题的念头。”
兰子义问道:
“这几个人卖考题时口口声声说今年恩科是给江东士子的赏赐,没有外地人什么事,这是他们编的还是确有其事?”
卫军答道:
“他们说的这件事情不是空穴来风,据几个无赖交代,他们那个在礼部当差的什么大舅哥与他们喝酒时透露了这个消息。“
兰子义闻言摸着下巴,没有回话,而一旁的月山间则凑上前说道:
“如果章鸣岳真是要排挤外地士子,那他也该找心腹商议此事,怎么会让一个当差的小吏了解这种大事?还让那小吏四处张扬。”
月山间的话不无道理,但鱼公公与李澄海都提到,章鸣岳和他手下的江东士子已经掌握朝政大半,可见章鸣岳排挤外地士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科举上面做手脚这次恩科也肯定不是第一次,说不定这种排挤外地人的事情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兰子义思索着事情的可能性,同时询问卫军道:
“他们卖的考题是不是真的?”
卫军摇头道:
”每年的考题都是机密,小人并不知道他们手上的东西是真是假。这几个无赖对这份考题的来源也说不清楚。“
兰子义又问道:
“这群无赖的那个什么大舅个,你们可知道他的底细?”
卫军道:
“卫侯请恕小人无能,我们现在只知那人在礼部当差,具体情况还不了解。不过卫侯放心,这几个无赖家伙已经将他们的大舅哥拱了个底掉,我们只需派人把那人抓回来便可问到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兰子义闻言抬手制止了卫军,他道:
“现在抓人只会打草惊蛇,你们暂时不要动弹。派个人把那个小吏盯上就可以,只要他不跑,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去抓他。
就算是台城卫,无缘无故去礼部抓人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而且真要是让那个吏员咬出哪位大人来,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卫军闻言奉承兰子义道:
“卫侯想的就是周全,小人榆木脑袋,想不到这些。”
而兰子义则在说过话后看了看一旁在刑具上不成人样的那几个无赖。被骗银子的时候兰子义心里恨不得将这几个无赖生吞活剥,可是现在见到他们这样凄惨的模样,兰子义又觉得心中不忍。兰子义不让台城卫动那个小吏固然有打草惊蛇的顾虑,但他这么做又何尝不是想让你那小吏免受皮肉之苦呢?
兰子义这点心思能瞒得过卫军,却瞒不了月儿,月儿看着兰子义脸,上前一步问道;
“外头那人卫侯不让动,里面这几个卫侯又打算怎么处理?”
兰子义叹了口气道:
“先押着他们,不要让他们死了,后面正要拿这事出来咬人,这几个无赖可是人证。“
月山间对兰子义的答复还算满意,她没有继续问,便退下了,卫军则拱手道:
“卫侯考虑就是周全,小人领命!”
兰子义刚把话说完,一个坐在老虎凳上的无赖勉强抬起头来,用尽自己的气力哭诉道:
“诸位大人,你们饶了我吧?我知道的都已经全说了,你们放我回家吧,你们放我回去见我娘吧!”
在刑具旁边候着的台城卫闻言便是一鞭子抽到无赖头上,他道: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洗冤寺,岂是你进来还能随便出去的?”
那无赖挨了鞭子之后痛哭失声,他道:
“我就是卖了几张考卷,我们收的银子都被你们缴去了,若是这罪还要罚银子,大人您罚就是,我们让家里人凑钱。你们这样折磨我们是要干什么?“
卫军闻言抓住无赖的头发把他面门拽起来,两人脸贴脸,眼对眼,那卫军骂道:
“你小子还想走?知不知道泄露科举考题是要杀头的?”
无赖哭道:
“杀头就杀头吧,你杀了我也好过这样折磨我。”
兰子义不愿继续听下去,他转身沿着回来的路离开,同时说道:
“别让他们死了,留着将来还有用。”
说罢兰子义也不管身后卫军行礼问安,他只自己一人自顾自的离开了这洗冤寺。这种地方来一次就够,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兰子义再也不想来这里。
返回府中之后兰子义便回屋睡觉,可洗冤寺里的惨状连同之前旧都留下的惨痛记忆同时涌上心头,让兰子义难以入眠。当此困难之时兰子义多想摒除私心杂念,强行让自己逃入梦境当中,享受片刻宁静。但他不能,因为极乐禅师告诉过他,自己是不能逃避自己的。
当夜无眠,接下来的几天兰子义也一直郁郁寡欢,就连月儿都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亲近兰子义。月儿自知在洗冤寺的那晚自己的行为过于张扬,所以她也就识相的不多打扰兰子义。其他人问起兰子义的事情时,月儿也耐心的为他们解释当晚洗冤寺里发生的事情,于是众人也都没有过多的叨扰兰子义。
一直到过了三天之后,独孤豹浏览过了京城风光,启程北还,兰子义与桃家兄弟连同仇家父子为独孤豹送行,一行人渡江游玩一圈之后,兰子义才摆脱了洗冤寺造成的负面感情。
回府的路上兰子义提到搬家的事情,铁木辛哥应该过不了几天便会赶来京城,而兰子义手底下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兰子义便催促大家开始搬家。
经过了两天的整理之后,兰子义总算是把放在鹿苑的行礼全部收拾了出来打包完毕。第二天天亮之后兰子义便让马场那边的伙计过来装车打算离开。
兰子义身为关内侯,又是德王侍读,他要搬家自然引得王府上下轰动。吴幽思虽然与兰子义貌合心不合,但面子上的事情总还是得有说法才行,在兰子义离开前一日,吴幽思便以王府官家的身份派了几个人过来搭手帮忙。而在兰子义走的当天,李敏纯与戚荣勋两人全都过来送行。
经过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之后,兰子义与戚荣勋已经建立了一层袍泽情,戚荣勋木讷,来见兰子义也没说别的,只是说道:
“保重,保重。”
兰子义则笑答道:
“我只是去别处住,又不是离开晋城,戚兄不要这样伤感。”
戚荣勋闻言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而李敏纯则对兰子义说道:
“卫侯走时只管把仆役一并带过去吧,堂堂侯爷怎能没有仆役伺候?“
兰子义道:
“我住的是个小院落,住不下太多人,世子殿下好意我心领了,但人还是还给殿下吧。”
两人推脱一番后,兰子义拒绝不了李敏纯盛情,最后只得带了几个人一并去,剩下的则辞还给了李敏纯。
就在兰子义以为王府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打算掉头走人的时候,突然外间传来声音道:
“德王到!”
兰子义听到这三个字,心中酸水上涌,怎么德王这个时候来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故人()
虽然兰子义心里苦水上涌,但他面子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对着德王来处拱手作揖。不仅是兰子义作揖,前来送行的李敏纯与戚荣勋也一并作揖迎候德王。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的德王并没有平日里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的佞臣也没有跟着他,随在德王身边的只有两个侍女。
德王来到众人面前后抬了下手说道:
“起来吧,起来吧,不用这么客气。”
今天德王的穿着很是随意,头发也只是胡乱扎着,此等燕居模样并不适合见客,但对于德王而言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出人意料。
兰子义没弄明白德王今天来此的意图,所以在德王下令瓶身之后,他还是保持着弯腰作揖的样子,并未有所动弹。
其实德王走来时一直都顾左右而言他,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并不能一直放在众人身上,来到众人面前之后,德王也都装作四处看风景,尽量不去注意眼前人,所以他也就没有去管兰子义有没有直起腰来。只听德王接着说道:
“兰子义,我听说你今天要搬走?”
兰子义拱着手说道:
“是的,王爷。”
德王又道:
“那你,一路小心,到了新家好好安置。这鹿苑本就是你的地方,你走之后这边也不会被人抢占,我把这鹿苑留给你,你若是想搬回来,或者那天想来看看,都行。”
说罢德王便转身而去,兰子义则惊讶的直起身来,目送德王远去。刚才德王来时兰子义设想了许多种情况,唯独没想到德王会来为他送行,有那么一瞬间,兰子义甚至在想,如果德王一直这样的话,也未尝不可辅佐。
与兰子义一起候着的李敏纯还有戚荣勋也被德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的够呛,李敏纯说道:
“王爷今天看来心情不错嘛。”
说着李敏纯瞥了一眼兰子义,观察兰子义对此的反应。
兰子义在一时神伤之后立刻开始思考今天德王此举的成因,思前想后他觉得今天德王来送行,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隆公公向德王施压,除此之外兰子义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对于李敏纯试探性的闲话,兰子义回答道:
“德王此举甚是宽慰我这个臣子的心。王府之中还能有我一片园地,也是德王对我的恩宠。”
李敏纯见兰子义回话答得四平八稳,也就不再继续追问。接着客套几句话后,三人约定改日到兰子义府上聚饮,然后李敏纯便与戚荣勋先行离开。
一番迎送之后,兰子义这边屋里也被收拾干净,打包送外装车。送别了苑中李敏纯与戚荣勋,兰子义也出门上马。早已候在门外的桃逐兔并马道兰子义跟前问道:
“少爷,要走吗?”
兰子义点头道;
“东西都收拾完了哪里还有停下来的理由,我们出发。”
说着兰子义便催马前行,整个搬家的队伍也随着兰子义的进发而开始缓缓移动。
兰子义本想着将房子找在东门附近,这样既便于联系东宫,又能快速和鱼公公沟通。但之前早已找好宅院,就在徐三黑遗孀院落旁边。地方既然已经挑好,兰子义之前也已经同意,再换地方就显得麻烦,兰子义他们此行正是往徐三黑遗孀那边去。
队伍走开之后桃逐兔便问兰子义道:
“刚才路远里面我好像听到了德王的声音。”
兰子义答道:
“德王来为我送行。”
桃逐兔闻言冷哼道:
“这德王现在来干什么,当日他找人砌墙围起鹿苑的时候怎么还不见他过来?”
仇孝直道:
“依卫侯所说,今次搬家隆公公那边是同意的,这样说来隆公公应该给德王打过招呼,今次德王送行,应该也是隆公公的要求。”
仇孝直一语道中,与兰子义所想不谋而合,兰子义对此甚是欣慰。正好现在离开了王府,兰子义心情也挺好,于是他便转头调侃仇家父子与桃家兄弟道:
“刚才我在府里应付德王之时,你们都去哪了?明明你们就在门口,为何不进来为我解围?”
桃逐虎闻言笑道:
“苑中全是送行的人,少爷你何围只有?”
仇文若则说道:
“为卫侯送行之人不是李世子,就是德王,我们这些布衣白身进去哪里有站的地方?“
兰子义听到这话哈哈笑了起来。而桃逐鹿则在此时说道:
“说起德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来。“
兰子义道:
“二哥是听到了王爷的什么趣闻?”
桃逐鹿道“
“趣闻谈不上,只能说是风流韵事。为德王讲学的周游艺之前不是取了一房姨太太么?最近那个姨太太有身孕了。”
兰子义闻言道:
“这是周游艺的事情,与德王有什么。。。。。。”
兰子义话说道一半,突然想起了之前德王与周游艺这位新夫人的眉目传情,顿时兰子义便明白了过来。桃逐兔则接着兰子义的话茬笑道:
“德王回京以后,每天都魂不守舍的往周游艺府上跑,到现在才让那小浪蹄子怀上孩子,德王的身板明显不行嘛。要是让我来”
说着桃逐兔探头望望四周,对众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大家全被桃逐兔给逗乐了,桃逐虎拍了下自己三弟的后背,笑道:
“三郎你就少耍嘴皮子了,”
众人嬉笑之际,仇文若催马慢慢走到兰子义跟前,他问兰子义道:
“卫侯,当日葱畔街碉楼里面卫侯可是答应了曹进宝不少事情,卫侯如若不想食言就得想办法替曹老板办事了。其他事情不说,最近运粮的事情可要抓紧。”
兰子义闻言点头道:
“多谢文若先生提醒,这事我是记着的。只是最近一直都没有什么好的机会,我也没法出手。就等着董宣那边动手了,只要董宣动手弹劾京商,他就会遭到章鸣岳围攻,到时候由不得他不来求我,我便可借董宣之手继续上书,弹劾运粮的事情。”
仇文若听见兰子义提起董宣,便与仇孝直换了个眼色。兰子义见父子两人面面相觑,连忙问道:
“怎了,出什么事情了?”
仇孝直道:
“卫侯最近忙着搬家,鱼公公那边送来的餐盒都是由我于文若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