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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章鸣岳又开口,只是这次他追问到了德王入城的事情,章鸣岳道:
“德王当日是怎么弃军入京的。“
张偃武闻言没有多想,脱口就说,也没有发现在另一边的隆公公有话想要在他前面说。
“我在前线同戚侯一道率部苦战,一回头就不见了德王踪影。我也不知道王爷何时走的。“
张偃武说话虽然冲动,但所说还算中规中距,话里并没有出卖德王的意思,唯一算是疏漏的就是没能听出章鸣岳问话里的坑,章鸣岳问的是德王如何弃军入京,若不先否认这点而直接答话略有那么一点默认德王出逃的意思。
隆公公想先一步说话就是要点破章鸣岳的这点小心思,不成想被没有心眼的张偃武抢了先,再加上之前硬生生被摁下来的火气,现在的隆公公可是暴躁的很。他当即质问张偃武道:
“张偃武,什么叫一回头就看不见德王踪影?德王身为一军主帅,从未弃军,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不见踪影?“
第四百九十七章 年轻气盛(下)()
隆公公一改往日静若处子,老谋深算的城府样,接连指责兰子义与张偃武。隆公公这样的行为的确反常,却也不是完全没法想象,他现在火旺嘛。只是他这一把火烧接连烧出岔子。
张偃武在内阁当中连坐数日,每日被人追问,已经精神恍惚,他那深黑色的眼圈便是证明。人到了这种时候连接这心与神的那根线就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谁也不知道再加多少重量会让这根线崩掉。
张偃武虽然因为武将出身,从小不被京中文臣权贵子弟接纳,但这可不是说他就是个受气包,就他那飞鹰走狗的性子,谈不上游侠也算是放浪不羁,平时连他爷爷张望都没有呵斥他。这么一个公子哥,现在隆公公突然来上一句他怎么能受得了。
只见张偃武抬起头来,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隆公公道:
“公公这话怎么讲?我出战的时候人在,我被围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我眼睛又没瞎,我看到的就是这些。公公不满意的话倒是教教我怎么说?“
章鸣岳微笑的坐在书案后看着隆、张两人杠在一起,这结果并非他所能料到的,却是他希望看到的,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章鸣岳乐得眼前两人咬在一起。
隆公公被张偃武顶撞后火气更旺,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在犯错误,但是人在气头怎么可能轻易降火,张偃武又不是兰子义,朝中有没有人保他,隆公公凭什么要吃他的这颗钉子?
隆公公当下便说:
“我教你?我怎么教你?内阁几位中堂与我在此是在问你实情,又不是让你来这里串供,我能教你什么?“
张偃武的怒火显然也已经被点燃了,他现在满面通红,又羞又恼,两只手恨不得掐进自己大腿的肉里去,他怒道:
“公公说要实情,好!我说的就是实情,你要说这不真你便去找真人来为你说,我是不知道要怎么说才算真!
开战没多久德王便引着铁浮屠逃回京城,可我与戚侯带领的东军主力却被德王安排成一个团子任由妖贼包围,在那掉脑袋的时节谁人来管过我,谁人来支援我,又有谁关心我看到的贼是不是真的?现在打赢了你们又在这里说东说西,风凉话没完,你们有没有脸面?“
无论张偃武因为什么原因,以何种心情说出这番言论,他的话造成的结果都是和隆公公撕破脸了。兰子义虽然现在思绪混乱,有气无力,但他明白张偃武这话说出口是要出问题的。在场诸位能说得上话的人当中没有人是张偃武的靠山,所以也没人会出手帮助张偃武,但兰子义与张偃武有旧,他不愿看着张偃武莫名其妙被隆公公当枪使。
于是在兰子义略微起身,对着张偃武说道:
“张侯,有话好说,在做的都是当朝首脑,张侯这种语气可是以下犯上,是大不敬啊!“
兰子义劝阻张偃武当然是好心,没想到的是张偃武听闻兰子义所说后勃然大怒。
在隆公公与张偃武争吵时,张偃武好歹还在凳上坐着,兰子义开口后张偃武居然忍不住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冲着兰子义吼道:
“以下犯上就以下犯上,你以为我不敢吗?‘上上上’的,我把别人当‘上’,有人拿我当下吗?兰子义你有鱼公公罩着,每天躺在家里好酒好肉好姑娘玩着,我却要每天坐在这里从早到晚受人盘问,你知道我又多苦吗?“
兰子义见张偃武已经怒火攻心,失去了控制,赶忙起身做手势想让他消火,但张偃武这种性情男儿,火被点燃之后岂是容易那么消解的,他继续骂兰子义道:
“兰子义!别人不知道你的伤,我还不知道?就你脚上那道口子,顶多刮脓,完了就没事了。你在军中时脚伤不比现在重?那时你还带队冲锋呢怎么不见你躺在床上无法起身?还不是因为你有鱼公公撑腰,你们里应外合唱双簧,让你在家躺着享清福,让我来做牺牲。
我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胳膊脱臼,现在还在疼!可是有谁管过我?有谁说过‘偃武,你身上有伤,在家好好养着吧’?除了我爷爷向人求情,想让我在家养伤还有谁关心过我?“
张偃武说这话时情绪激动地上下挥舞自己还被绑住的右肩膀,声泪俱下,哀怨不已。兰子义见状自知张偃武现在情绪已经崩溃,想拦住他已经不可能。兰子义心里清楚,张偃武是受了委屈,憋得慌,他不是有意冲着自己来的,于是轻叹一声,坐回了座上,不再多说。
张偃武说得都不错,他所抱怨的都是在座众人对他的不公,可这样的抱怨于事无补,不仅无补还会给他造成巨大的麻烦。
章鸣岳坐在一边冷眼旁观,他静静地看着张偃武顶撞隆公公,重兰子义发火,还无缘无故的把鱼公公也拉下水,等到张偃武一通发泄完后,章鸣岳缓缓开口笑道:
“张侯息怒。德王当日入城时哭喊大军已败的事情历历在目,人尽皆知。这不是靠几个人只手遮天就能挡住的。张侯你消消火将,那天事情仔细说来,我一定会替你做主,替天下无辜百姓做主。“
兰子义听闻此言,一时间心里又对章鸣岳充满了厌恶,刚刚涌起的那点好感变得荡然无存。章鸣岳自己挑起的事端,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出来摘桃子。不过章鸣岳也说对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张偃武发了这么一通火后,唯一剩下的条路便是投靠章鸣岳,把自己变成章鸣岳的牌打出去。寄人篱下自然要受人制约,但若无人照看那就将彻底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按理来说张偃武应当如此,但张偃武自己明显不是这么想得,他的火还没有发完呢。在章鸣岳说完之后,立在场中的张偃武便回过头去对着章鸣岳道:
“章鸣岳,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君子。你以为你拍拍我脑袋就能像哄小孩一样发颗糖把我骗了?你想得太美!我岂是那种傻瓜?
章鸣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说那么多漂亮话都是为了你自己!你口口声声说要替这做主,替那做主,到头来还不是想要打压德王和司礼监、台城卫?可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忙于党同伐异,那些有功之将不得进城受殊荣?那些战死之兵不能拿抚恤?你到底是在替谁做主你心里没数吗?“
当张偃武对着章鸣岳吼完之后,他这几天来一直压在心里的积怨终于发泄了出去。但他爽快了,在内阁当中的所有其他人全都不爽了。
兰子义坐在凳上摇着头默默长叹,他明白这次张偃武是彻底完了,丢命都有可能。除皇上外朝中能说上话的人统共也就隆、鱼、章三人,而张偃武一顿臭骂把三人都得罪了,这下谁还能包得了他。
果然,在张偃武骂完之后,章鸣岳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内阁当中斗得你来我往,毫不相让的三个人,章鸣岳、鱼朝恩、隆公公,居然互相交换了眼色,达成共识。朝中不会容下一个谁的帐都不买的刺头的,不管三人斗到最后结果如何,张偃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完了。
张偃武的确不傻,他看出了所有人的小心思,但他肯定不聪明,因为他犯了大忌:你可以得罪人,但你不能得罪所有人。
发泄过后的张偃武自己也意识到自己闯下了货,但事已至此,他又能怎么挽回,最后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他骂道:
“你们这些王八蛋,都是真小人,伪君子!从一开始我和你们这些虎狼掺和在一起就没有葬身之地了!“
说罢张偃武踢开凳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内阁。
第四百九十八章 迁怒于人()
张偃武走之前,堂上三人就已经在用眼神沟通,张偃武撂挑子走人后,堂上三人则互相点头,达成共识。
章鸣岳开口道:
“今日天气阴湿,屋内闷燥,两位公公,诸位大人说了这么久都动了肝火,再聊下去怕是会伤身。”
鱼公公闻言放下茶碗拍了拍衣服前摆,起身应和道:
“章中堂所言不假,今天确实不适合再继续谈下去,我们改天再说。”
说罢鱼公公便带头走出内阁。
隆公公今天可是窝火,连续被鱼公公和张偃武当中驳面子,现在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不过他还是在隆公公出门后也跟着起身出门,只是来到兰子义旁边是隆公公冷冷的说道:
“你待会来司礼监一趟。”
然后便出门去了。
内阁当中办事的诸位大人和军机章京们见到内庭的两位公公先后离开,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大家便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去。
兰子义见鱼公公走,本也松了一口气,想要起身回去,但听到隆公公的话后,兰子义心里又被堵上了。
叹了一口气后,兰子义起身出门,打算上轿去司礼监,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的回望一眼屋内章鸣岳处,只见章鸣岳也向他这边看来,两人目光交锋后章鸣岳笑着向兰子义点头致意。
兰子义被章鸣岳这下笑得心中撕扯,好不难受,他赶紧掉头走出内阁,上轿指示轿夫往司礼监去。
坐在轿子里的兰子义垂着头死命揉着自己太阳***阁里面一番谈话让他现在头痛欲裂,心中绞痛。其实兰子义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该不该相信章鸣岳,只是这个问题牵扯起太多回忆,让他一时无法处理。
轿子在公公的引领下一摇一晃的走在宫内,只不多时便到了司礼监处,兰子义本记得从内阁过来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的,他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快。
兰子义下轿后在那引路的公公带领下有些有些瘸的向内庭走去,而内廷里面的其他秉笔和侍候的公公们却在向兰子义相反的方向匆匆走开。兰子义见状苦笑着摇头,司礼监的人都快跑光了,那肯定是被隆公公发火吓得,看来兰子义今天来是少不了一顿骂。
果不其然,兰子义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叮叮咚咚的响声,迈步入门后兰子义便看到一地瓷器碎屑,满屋子的花瓶茶碗碎了一地。
平时兰子义见到隆公公才会头痛,这次兰子义走到院门口就已经体会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不过兰子义已经习惯了这种痛处,他站在门口正了正顶上金冠,恭恭敬敬的作揖道:
“隆公公,您叫我?”
隆公公明显已经砸了半天,他的乌纱帽被撇在一旁桌上,头顶网巾因为剧烈的活动歪在一旁。听到兰子义的问候,隆公公气喘吁吁的转过头,他因为生气脸色发白,又因为剧烈活动血气上涌,所以当他看向兰子义时脸上的眼色红白交织,并非常人模样。
见到兰子义已经赶来,鱼公公终于收敛了一点。不过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复兰子义,而是先摆正自己的网巾,重新带上纱帽,把凌乱的衣襟整理齐备。
接着隆公公大声吼道:
“来人!过来把地下给我收拾干净!都没长眼吗?”
隆公公吼完过了好一会才有两个小太监颤颤巍巍的拿着工具走进屋内,而此时隆公公已经入座,他骂那两个小太监到:
“你们两个腿断了?怎么才来?”
接着一看桌上空着隆公公又骂道:
“还不给我看茶?”
其中一个小太监闻言赶忙叩首,唯唯诺诺的出去给隆公公端茶。等到这个时候隆公公才对着兰子义没好气的说了声“坐!“
兰子义被龙宫公路晾了这么久,心知隆公公这是有火没处撒,故意找他的茬。但无论怎么说隆公公也是司礼监的头号秉笔,位高权重,比兰子义高不止一级,所以纵使兰子义被晾的心中不快,他也不能发作,至少脸上不能有什么异样。
兰子义起身后又微微作揖,然后才跨过一地碎屑走到椅子盘坐下。这时被隆公公骂出去的那个小太监已经端水进来,虽然隆公公没说,但那个小太监却识相的为兰子义端来茶水。
小太监先是抖着手给隆公公上好茶,然后又给兰子义这边上茶,兰子义笑着接过茶碗说了声谢谢,那个紧张的满头汗的小太监闻言难得的松了口气也冲着兰子义笑笑。
隆公公坐下喝了茶水后似乎心情好了点,不过他语气还是生硬,可以听出他余怒未消。隆公公问兰子义道:
“子义,我问你,刚才你在内阁为何发呆?“
兰子义答道:
“当时内阁闷热……“
兰子义话刚开头隆公公便放下茶碗打断他道:
“你少来!你这鬼话当众糊弄糊弄其他人可以,来糊弄我干什么?你要真是被闷出病来,那你刚进屋时怎么思维敏捷,妙语连珠?“
隆公公这样兴师问罪很是没有道理,就算兰子义当时出神,可隆公公之前交代的任务兰子义今天是一点没落下全都做到了,他还想怎样?
见兰子义不答话,隆公公追问道:
“你发愣是不是因为章鸣岳?“
兰子义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向隆公公,他嘴唇张开又合上,却没有立即说话,因为他需要时间考虑回话。
不过隆公公显然没有那个耐心,他不等兰子义开口便接着说道:
“你不用解释,我刚才看的清楚,章鸣岳一开口你就慌得连魂都没了。“
兰子义听到隆公公这么说,知道自己已经不好开口解释,于是便再次闭嘴,低下头静听隆公公数落。
隆公公说了这么多,好像把心中的火气发掉不少,他见兰子义低头,便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说道:
“卫侯,虽然甘言足以市货,但作为聪明人,终归是不能让人用一两句好话就给收买的。当初御沟之事,春耕之时,章鸣岳带着一众文臣围攻你,必至你于死地,现在只是替你说两句好话,也不给你加官进爵,根本没有什么落在实处,你要是信了他的空话可就真是着了他的套了。“
隆公公这番话说得确实是实情,但问题是兰子义正因为章鸣岳的事情头疼,隆公公这话说出来又惹得兰子义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让他心烦意乱。
不过兰子义并不打算发火,他听隆公公语气软下来,便想发发牢骚好让隆公公知道他的辛苦,于是他道:
“公公,您之前来让我去咬章鸣岳,今天我一进内阁便张口咬的他动弹不得,到最后出门他都没工夫拿我散银两的事情出来说事。您让我办的我都办了,您说章鸣岳蛊惑我让我心烦意乱,我承认,但这事我现在真是不愿多提,我累啊。“
若在平时兰子义这番话不痛不痒,隆公公听了估计也就放兰子义走了。但今天不同,今天隆公公可是有火堵在胸口,而且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火气居然如此之大。
兰子义这番话在现时的隆公公听来就是在出言顶撞,隆公公再联想起刚才鱼公公和张偃武的事情,当下无名火起,起身骂兰子义道:
“兰子义,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今天就不该把你叫道这里来,我说错,你有功,对吧?“
兰子义见隆公公这样子,知道自己说错话,赶忙解释道:
“公公,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隆公公哪里肯听兰子义解释,他继续骂道:
“兰子义!你以为考个秀才,读了几天书就是读书人了?你以为朝堂上那些士大夫会看得起你?我告诉你,你就是丘八出身,那些圣人子弟才懒得正眼看你呢!你以为你兰家考谁才有的今天?还不是皇上,还不是我们这些宦官!“
第四百九十九章 无心入眠()
隆公公火旺不假,但兰子义自己也憋着一肚子的烦闷,刚才进门的时候兰子义还被隆公公甩了冷脸,现在被隆公公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心里火气怎么可能再憋得住,而且隆公公今天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兰子义本就因为自己想读书却不见容与士林而痛心,隆公公当面把这事提出来不是给兰子义心里伤口上撒盐么。
兰子义当下抬头,站起身来,他盯着隆公公声色俱厉的说道:
“子义材轻量浅,读书去不了功名,不陪自称士大夫,这一点子义清楚!如果我兰子义必须子承父业,为国戍边,做丘八,那也是我的本分,京城里诸位大人看不起就看不起吧,我认了。
但公公说我兰家离了内廷就活不下去,这可是摆明了欺负人。我兰家世守边关,每代都有人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今天的地位是我家列祖列宗一条命接着一条命一点一点换回来的!公公既然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干脆抬手把我兰家掀翻,我兰子义愿引颈就戮,绝不含糊!“
隆公公见兰子义敢跳起来当面顶撞自己,气的浑身发抖,隆公公都在怀疑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翻黄历,是个人就敢顶撞他。
隆公公迈步走进兰子义,两人身高相差无几,走近之后几乎面贴面,隆公公面目狰狞的盯着兰子义道:
“兰子义,你别以为有老鱼罩着你我就不敢动你,你这么放肆下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隆公公走近之后兰子义头痛更甚,他现在眼冒金星,头晕难忍,脑海里面一片轰鸣。兰子义倒是不缺继续和隆公公争下去的胆子,但他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晕头转向的兰子义腿一软坐回了自己椅子上,隆公公见状吃了一惊,赶忙收敛自己的怒气,顿时兰子义便觉得自己脑袋轻松了许多,恍惚间兰子义听到隆公公低语:
“原来你不会用自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