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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衣里不停地抚摸。她不躲,也不挣,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不知是他
手糙,还是自己身子胖了,他的手总是一顿一顿的。韩成贵却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身子很光
滑,而且还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他的脸碰到了她喷着热气的嘴唇。他吻她,他的嘴像翻耕
土层一样吻她的全身。他感觉到她的颤栗,就像初恋时一样。她噢哟一声呻唤,浑身着了魔
似地扭动起来,喃喃地说,贵,快点吧,一会儿孩子就回来了。他没想到她的手会那么狠地
抠他肩膀,她尖尖的手指扎进他的肉里。她流泪了。她的眼泪感动了他,他鼻子一酸,眼泪
与汗水湿湿地润滑了女人的面颊。
吕淑红回来了。其实,她来一些时候了,她见小侄女在外玩耍,又见大门紧紧关着,就
明白了一切。她走进屋里见韩成贵光着水涝涝的肩膀,逗他说,成贵哥,到俺姐炕头开荒来
啦?吕淑梅羞红着脸说,二妹,瞧你!吕淑红笑道,逗逗他,不能让他吃白食儿!韩成贵浑
身肌肉都放松了,说,淑红,俺正要去乡政府找你哪!吕淑红微微一怔说,还是空心村那块
地?韩成贵摇摇头说,大丈夫哪有翻小肠的?俺是说你爷背土的云梦山。俺想找村里,把他
承包过来!修渠泄洪,就可以造田啦!吕淑红眼睛一亮说,俺赞成,这是好主意!将来有条
件了,在山上搞小流域治理,搞立体农业。韩成贵忧心地说,眼下俺手头没啥钱,钱都叫金
月开美容院了,没那么多本钱抵押租金,万支书和村长能答应?吕淑红说,你想错啦,这不
是往他们脸上贴金的事儿吗?成贵,万支书找过俺,自从你分粮闹过一回,他说他当时血往
头上涌,俺也是种田人,这些年卖地把心卖冷了,把血卖凉啦,往后得想法子保住耕地!俺
觉得,你这个时候找他最好。韩成贵说,俺已说服了狗剩几户农民,他们答应合股跟俺干!
吕淑红笑笑说,你要成山寨王啦?韩成贵说你姐就是压寨夫人。吕淑梅不觉洞开心扉说,二
妹,你说姐的命苦不苦哇,还得跟他钻山沟子!说着打了一个喷嚏,歪在韩成贵怀里笑着,
笑声像歌吟似的。吕淑红陪着笑完问,那些加拿大麦子,后来怎么办的?韩成贵阴眉沉脸地
说,快别提麦子,一想起它就孬心!吕淑梅瞪他一眼道,你能耐大,不吃五谷杂粮?人是铁
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后来呀,万支书让会计挨家挨户送去的。吕淑红说万支书是变了
个人儿哩。韩成贵一声没吭,把脸扭向秃秃的云梦山。这座古老的没有生命的山岩,漠漠地
望着世人,自从大脚爷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上面,就从此有了活气。他将是大脚爷最忠实的追
随者。他望着山,沉默得像个孤独的老人。
淑梅,午后上山!
韩成贵终于大声说。吕淑红说她去开会,就走了,但她答应过几日带水利专家上山。韩
成贵和吕淑梅商量,在山顶搭一座小草棚子,日后也好有个歇脚的地方。吕淑梅眼下对他是
百依百顺。两人将油毡、苇草和绳子装在拖拉机后斗里。拖拉机开到山脚土包跟前就开不动
了。韩成贵和吕淑梅将东西一步一步搬到了山顶。他们没有看见烧石的大脚爷,没有看见一
丝烟雾。韩成贵估计大脚爷到土山背土去了。
韩成贵在山石上跺跺脚,石头发出空洞的响声。他弯腰寻着,却发现一个黑黑的洞口。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淑梅,这儿有洞。他意外的发现将减轻搭棚子的劳累。他将油毡和苇草
抱进洞里,铺在潮湿的岩石上。他趴在苇草上打了个滚,一伸手,将吕淑梅也拽倒在上面。
两个抱成一团格格笑着。他在这里的光线下瞅淑梅的脸,白皙,却隐隐透出淡黄的斑蛾。有
女人陪着,韩成贵很踏实。他顺洞口往下看,那里,明明亮亮的淡黄的山路随着冈坡跌下,
好像跌进了深谷。山那边,很远很远山的尽头,冒出一堆苍郁浓重的影子,那是陈金月的娘
家马台庄。这座云梦山的归属,两村一直有争议。旧社会还闹出了人命。秃山荒着,后来没
人去死争了,陈金月她爹当人情送给了韩家庄。他管这山叫陈金月带过来的嫁妆。金月不懂
这山的分量,她从没到山上来过一次,她只顾自己。韩成贵想着目光模糊了,凉凉的水滴落
进脖子里,他缩着脑袋望着洞顶,洞顶的红岩上含着一片水珠,他觉得他和金月这段婚事,
只不过是一个露珠儿般脆弱的梦。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一声响雷,伴随一阵阵山风吹进洞来。日头埋入云里,大山在苍灰
的天穹下显得阴沉暗淡。韩成贵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响的雷,浑身打了个寒噤。吕淑梅也怯怯
地展眼,贵,咱们快下山吧。赶上连阴雨,咱们就困在这鬼地方啦!韩成贵掏出兜里的小本
子说,俺等的就是雨天哩,俺出去看看,弄清山顶洪水的流向,将来造山渠就妥啦。吕淑梅
拉拉他的胳膊说,俺不让你去,那多险啊!韩成贵摘开她的手说,别怕,你等着俺!说完扭
头朝洞外看,山在云雾里缥缥缈缈,山梁子若隐若现。他知道大雨落下来之后在山顶集结,
沿山梁子流泄到山谷,再沿干涸的横河河床滚滚奔流,润养平原上的生灵。大脚爷背上山的
泥土,就是被山洪冲下去的,淤积了河床。几百年上千年,没有人敢打云梦山的主意,就是
这个症结哩。韩成贵一探头,就有石块散沙硬硬地打在脸上。他拿一块油毡遮住脸,弯腰钻
出洞子。韩成贵朝山顶爬了几步,滂沱大雨就落下来。
乌鸦在雨里怪叫着,耷拉着水淋淋的翅膀钻进洞里。韩成贵瞪大酱麻色的眼睛,却看不
到雨线,感觉雨水泼下来一样,砸在山岩上,发出亮生生的碎音。又爬了几步,他终于将一
条腿卡在一块石缝里,另一只手攀住青棉树,探头观察山洪流向。急水从沟沟岔岔涌出来,
汇往刀形的山汊子。山汊子里的水吼唱着滚滚而下,卷着山块、树枝和碎土。韩成贵看来是
不可能拿本记了,本子早已淋透,他又怕脑子记不好,就背着一块长条山石,将它竖在了山
顶,韩成贵撸着水涝涝的脑袋说,淑梅,这长条石就是座标,它是将来山渠的源头!
吕淑梅点点头,拉着韩成贵滑了几步,钻进洞里。雨水落在洞口,打出一片麻点。两人
嘻嘻笑了一阵,就劈哩啪啦脱衣裳,拧水,然后就光着身子说话。吕淑梅默默凝视洞外好
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说,俺爷在哪儿?也不知他和牛咋样啦。韩成贵也感到了不妙,说
大脚爷别出啥事儿啊。他觉得眼前有些恍惚,是洞口雨帘子映花了双眼。洞外轰隆轰隆地响
着,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跑,响声里有一种包孕天地、吐纳日月的浑然气势。他们的三魂六
魄悠悠荡荡地顺溜飘走了。韩成贵不仅惦念大脚爷,还惦念山脚下的小四轮拖拉机,惦念那
片绿油油的庄稼。他们没有料到,洞口却被滑坡的山石堵得严严实实。
大雨持续到第二天黄昏。天晴得很彻底,没有风,空气里是清甜的。云梦山下,横河水
哗哗啦啦地淌着,载着满河草屑和花瓣儿。白色的花瓣儿贴在土包上,眷眷地不肯离去。吕
淑红和万支书带着几十个强壮的小伙子上山,寻找韩成贵、吕淑梅和大脚爷。他们漫山遍野
地呼喊着,黄昏雨住,也没寻着他们的踪影。吕淑红的心沉下去就没有底儿了,下山的时
候,她几次瘫倒,被万支书扶起来。人们彼此默默地走到横河滩。吕淑红眼一亮,尖尖地喊
了声:
俺爷的牛!
人们望见老牛立在土包上,勾着脑啃着什么。吃东西?饮水?四处静静的,山沟里浮动
着淡淡的腐植气味。牛身上有水,落霞映得牛身一片白光灼灼。吕淑红等人走到近前,惊呆
了。老牛的舌头一卷一卷地舔一只人脚。唯有一只脚,很大很丑,脚根脚丫都沾满了烂泥。
脚脖被湿泥埋着一半,四周是平缓的土丘。牛的眼流泪了,泪冲洗着这只泥脚。看见有人,
老人猛地仰起粗颈,长角挑起一线泥水,雄壮地长吼一声,粗浑沉重的吼声传出很远很远,
在云梦山的山梁子上久久回应着。吕淑红定定瞧着,身体剧烈地一晃,嗵地跑在泥滩上,紧
紧抱住这只泥脚,哑声哭了:爷啊——
万支书眼泪夺眶而出,大脚爷啊!
人们齐唰唰跪倒一片。
残阳如血。百里长滩,在忽长忽短的牛鸣里,慢慢染上淡淡的一层红晕。大脚爷的尸体
被挖了出来,万支书让小伙们从山上提来最清甜的泉水擦洗干净,然后送到乡医院停尸房,
用冰块镇着。他们在等韩成贵和吕淑梅。村里的意思是,等找到韩成贵和吕淑梅的尸体之
后,开个隆重的追悼会,鼓励后来的勇者。等到第五天的时候,还没找到尸体。万支记沉不
住气了,他惴惴地找吕淑红商量。吕淑红哭红着眼睛说,等等,俺总觉着他们活着,活着,
活着……吕淑红的预感是对的。那个不为人知的山洞里,韩成贵和吕淑梅依然扒着洞口的乱
石碎土。潮气凝成水滴,从头发滑落到额头、鼻尖,然后溅在眼底,流到嘴里。韩成贵复又
苏醒了。他艰难地挪一下胳膊,掬一点水,捧到昏睡的吕淑梅跟前,一点一点抹进她的嘴
里。他轻轻唤她,淑梅,淑梅。吕淑梅慢慢睁开眼睛,无力地问,贵……这是第几天啦?韩
成贵像瓮一样蹲在她身边,摇摇头。吕淑梅感到通体麻木,身上连一点热气也没有了,但她
内心深处的呼唤从没减弱过。老天爷就真这样无情?她还有女儿,还想气气派派地跟韩成贵
结婚。每当她帮他扒完石块,心灰意冷的时候,就说,贵,俺要死了,俺死前想跟你举行婚
礼。韩成贵心一疼,泪水纵横,说,俺们能活,能活,挺住,挺住哩。他声音颤颤的,四壁
都是回音。他在洞里捕了七只躲雨的乌鸦,还有三条水蛇。他用大掌撕碎,分给吕淑梅吃下
去了。他恍惚听见洞顶还有鸟叫,还能找到一些吃的,水也不成问题,怕就怕他们的手指磨
掉了一层,不听使唤了。他伸手扒石块时,他感觉石层没有多厚了,那天村里来人喊着,他
们在洞里都听见了,使尽吃奶力气呼救着,外面也没有反应。村人不知这个洞哩。韩成贵不
让淑梅喊了,让她稳住,保存体力。他咬紧牙,运足气力,浑身骨节就格格响着。他用肩膀
撞那个石墙,撞得厚肩鲜血淋淋,震得心腔和肺部火辣辣地疼,吕淑梅慌乱心疼地抱住他,
哀哀求着,别撞了,别撞了,俺们一起死吧。女人的慌乱使他脑里闪现了桃红色的遐想。想
起儿子来劲,想女人身上的万般好处更来劲。他甩开淑梅,拖着很重的鼻音喊,滚开,老子
连个女人都救不了,还有啥脸面去死?他舞着双手挠着碎石,碎石细细飞撒一地,传出老鼠
磨牙的沙沙声,直到他眼一黑晕倒在地。吕淑梅抱住他的脖子,顿时有了百蛇缠身的恐怖。
她就哆嗦身子抱紧他,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躺在心爱女人的怀抱里,韩成贵在钻心的坠痛
中喊着,天,地……他用拳头抵在自己胸口窝里,嘴里发出晕晕乎乎的呻吟。他幻觉出一片
一片的耕地,庄稼的叶片像铜片一样闪亮。他在女人怀里再次醒来。躺在女人怀里像躺在深
耕过的土地上一样,能解乏、安神、蓄力。他站起身,摇摆不止,仿佛随时会瘫倒,分裂成
一堆垃圾。可他倒在洞口的石墙下,双臂还是那么有力,碎石在他血掌里横飞。眼下,韩成
贵觉得自己体力到极限了,他叫醒吕淑梅,是想请她跟自己一起干。他见她虚虚的样子,话
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吕淑梅心里一烫,撮起嘴巴咽了口水。她咽水时呈现出完完全全的静
美。他两眼空洞地盯着她,觉得浑身浮在轻泛的女人香气里。吕淑梅看出了男人的心思,咬
牙,强撑着站起来,拽他一点一点挪到洞口乱石跟前。两人抱成一团,齐用力朝石墙撞去,
一下,两下,三下……
哗啦啦的碎响,头顶亮了一方天。
这是哪里来的声音?
水音空灵,像流泉一样甜润,韩成贵感到天上裂开一道缝,他的嘴角也裂开一丝温暖的
笑意。医生将蒙在眼睛上的沙布摘掉了,他看见白色天花板和透明的输液瓶。娘多皱的黄
脸,像水浸的干菊花。儿子圆润的黑脸蛋,那么圣洁纯净。他没说话,泪水却涌满眼睛,无
声地从鼻洼里淌下来。在他出事的几天里,娘跪在家里的木犁下面,磕头,烧香,流干了眼
泪。儿子小勇三次跟随大人上山。城里的陈金月也慌了,一天回家两趟。小院子里涌来一拨
一拨的村人,狗剩瞅见开发区地里庄稼被水淹了,昼夜站在那里泄水。乡里人情厚哩,韩成
贵将两腮咬成紫红的肉棱,深深地想,只要人能在破洞里折腾出来,吃这份罪,你就啥难啥
险也不在乎了。你韩成贵要记住乡亲们的热肠子话,开了荒山,要井里放糖,甜头大伙尝
哩。正想着,万支书和吕淑红走进病房。淑红告诉他,淑梅也醒过来了。万支书还告诉他,
村里支持他开发荒山。
为大脚爷出殡的早晨,韩成贵和吕淑梅正昏在医院里。他们后来听说,万支书让人在坟
场挖了三个墓穴。埋大脚爷的时候,村人才将那两个墓穴填上。吕淑梅和韩成贵领着老牛去
给大脚爷上坟,淑梅想,上坟回来就让韩成贵把老牛领走,他开发区的庄稼该收秋了。收过
秋,让老牛带他上山挖渠造田。去坟场那天,太阳真好。韩成贵牵着老牛给大脚爷磕头,老
牛倔倔地挣着脖子,颈包耸起,肌肉弹跳。吕淑梅说老牛不愿意跟你。韩成贵不气不恼,伤
感地拍拍牛背叹道,你的主享福去了。你命大,命大有啥好,还得受罪。他这时才感觉到,
苦难是裸露的,幸福永远在远方包裹着,苦难和幸福中间隔着一道门。他看见吕淑梅从篮子
里掏出一包猪头肉,一盘苹果,一瓶西凤酒,轻轻地摆在坟头,眼睛就红了。她爹娘去的
早,这些年爷爷一直跟她过,爷爷最疼爱的就是她。她将白酒倒进小酒盅里,然后洒进虚土
上,洒一盅说一句话,爷,喝口酒吧;爷,享福噢……然后就啜啜地哭了。韩成贵和吕淑梅
都看见了坟旁的两片湿土,对视了一眼,彼此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来到村口,韩成贵抬眼看
见天黑尽了,钻出零零散散的星星。韩成贵要送她回家,淑梅说别送了,这就够叫人嚼舌头
的了,你还没离呢!韩成贵愣了愣,他转身时,淑梅让他把牛牵走。韩成贵眯着眼与牛并行
着走了……
第二天,韩成贵果然牵老牛上了山。
初秋的庄稼长得很起劲,可初秋的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开发区刘主任不断把金老板的
口信传过来,说资金到位了,华夏工业城动工在即。韩成贵依旧在田里施最后一遍肥。他摆
出的面孔和他的心境正好相反,疲惫焦急的神色令人顿生怜悯。他求吕淑梅找吕淑红,吕淑
红没鼻子没脸地跟刘主任闹了一通,然后回话说等韩成贵收秋。韩成贵高兴得在地里转悠,
忽然觉得心虚,像是欠了别人什么。他正想着为自己的歉意有所表示,刘主任又传来凶信,
韩国金老板无法对总部负责,董事会将追究金老板的责任。就在庄稼来回拆腾的时候,妻子
陈金月又来添乱。乡法院将他叫去了,陈金月提出离婚并坚决要孩子。法官的口气似乎向着
陈金月,说你种田人连块地都没有,能养活自己儿子吗?韩成贵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骂这
是屁话,俺有一座山,俺也能让儿子有出息。陈金月当着法官骂道,就是俺爹送给你村的那
座秃山?哼,就是座金山,你这土老冒也换不来一顿热饭!韩成贵气得发抖,恨不得一耳光
将陈金月脸蛋扌扇歪了。他最容不得农民瞧不起庄稼人。法官见他们分歧太大说先调节,韩
成贵心乱如麻地回到家里没敢跟娘说。混帐日子简直不值得去过,委实活受罪,可是秋夜长
长,苦日子只好活在盼望里……
花盆里的谷子熟了。
娘把沉甸甸的花盆端给韩成贵看,韩成贵把眼睛死死闭上,心里一阵雷鸣电闪。这些
天,娘发现他从不看谷禾,也没浇过一滴水。娘以为他忘记了这株谷禾,其实是韩成贵不敢
正眼瞧它。谷子熟透了,兔尾巴粗的谷穗安详地垂着,籽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往年
瞅见这样的谷穗,他就在田地里收割,捆背,打场,铲谷茬。今年不行,他苦巴苦累经营的
玉米、谷子和棉花还没熟透哇。他分明感到田野漫天青光压下来的分量。种子、化肥、水费
和工钱,掐指粗粗一算,就是几万块的损失哩。话又说回来,这种难堪痛心的局面也是有言
在先,怨不得别人,怨就怨他有种庄稼的瘾,没有收秋的命。想来又想去,他终于慢慢抬起
头,在空荡清冷之中望一眼谷子。谷子黄黄的,谷秆谷叶谷穗都是黄的,在眼前漫漫泛泛黄
出上百里远。最后苍黄的谷子只剩下一棵棵晃动的梢儿,又晃了几下,谷秆也不见了,像是
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他咂咂嘴巴哼一声,造孽呀!
娘流着眼泪说,贵啊,认命吧,认命吧。
韩成贵直挺挺地坐好,望了娘一眼,说他想拉二胡。娘没吭声。韩成贵从墙上摘下那把
胡胡,望着那株谷禾,瞅着那轮清月,吱吱哑哑把胡胡拉成了哭调。娘折弯了身子坐在炕沿
上,叨着那杆玉嘴烟袋,勾头耷脑听那种背时的调子。
吕淑梅走来,倚着院门听着,感觉横河的秋水也是这般呜咽。她听不下去了,大声问,
成贵,别拉啦,开发区的庄稼咋办?
韩成贵停下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狗日的,铲!
你疯啦?那是几万元的血汗哩!吕淑梅肩膀抖了。
韩成贵颤声说,俺在外商面前是喝了血酒的!俺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能丢咱中国农民的
脸!
吕淑梅吼着,人要脸误事!他们欺负人,俺找淑红,俺找大刘,找金老板,他们咋能这
样呢?说完脚步呼呼地走了。
韩成贵怅怅地望着她的背影,很沉地叹了口气。
小村的午后变得懒洋洋的,万支书家里酒桌上的气氛却是充满了火药味。万支书和刘主
任的争吵忽高忽低。吕淑红一颗心也像被什么绞拧着。自从淑梅找她,她就死乞白赖地将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