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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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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慧慈的书和作业本在后排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萧雪晴手里。她翻了翻,发现书本崭新,连一个笔印都没有,课本的前两页粘在一起的地方甚至没有裁开。看来于慧慈的确就如她所表现的那样,仅仅是坐在课堂上,既没听课也没记笔记,连作业也没做。

“你怎么不做作业?”萧雪晴把书本还给于慧慈。于慧慈直愣愣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说起来,于慧慈来了两天了,还真的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什么话。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话呢,”萧雪晴说,“你怎么不说话呀?”这话让杜仲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到了于慧慈的身上。

刚说完这句话,灯光忽然暗了不少,似乎要灭的样子,但仍旧保持着光亮,只是那光亮变得异常暗淡,灯管里透出铁锈般的红色,满教室的人和桌椅都被镀上了一层暗红色,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容貌,只留下晃动的黑影。有人立即吹起了口哨,许多同学用力地拍着桌子,还有的女生开始唱歌。杜仲和萧雪晴下意识地朝灯管望了一眼,又立即回到了于慧慈身上。

于慧慈的容貌完全被暗淡的灯光所淹没了,即使杜仲就坐在她身边,也无法看清她的五官。然而,他的眼睛捕捉到她脸上某些东西在动,似乎是小虫子在爬。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看,于慧慈朝后闪了闪,就是这么一闪之间,她的脸有一个瞬间抬了起来,从灯光里漏下的残余光芒完全打在她脸上,萧雪晴和杜仲都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除了脸蛋本身之外,五官似乎被橡皮擦擦掉了,雪白的脸仿佛一张没有写过的白纸一般,在锈红的灯光下淡淡地反光。

看到这张脸,萧雪晴叫了小半声,又立即捂住了嘴——她看到杜仲已经伸手朝于慧慈的脸摸过去。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我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他们忘记了。然而,就在吃过饭没多久,他们两人不知为何,突然对收拾房间来了兴趣,连饭桌也顾不得收拾,两个人就在屋子里忙碌开了。我也帮着他们一起收拾着,三个人收拾了好一阵,将所有不用的东西堆在客厅里,爸爸拿了个大口袋将它们一一放进去。妈妈随手拿起那一堆东西最上面的一个相框朝口袋里一扔:‘这也不知道是谁的照片,扔了吧。’我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照片……仿佛是有某种东西猛然刺了一下,我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堆东西,这才发现,那全都是我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照片,我踢过的足球,等等等等。

“‘那是我的照片。’我说。妈妈听了这话,将相框拿起来看了半天,笑了起来:‘你看我糊涂了。’便将相框放在一边。我勉强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诅咒已经发生了,我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爸爸和妈妈又用了好几个大口袋,将屋子里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那个相框最后也被扔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他们两人团团转着望了一圈,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我看着他们从屋子里众多的物品中挑出属于我的东西,每扔掉一样,我就感觉自己的某个部分被他们遗弃了。爸爸看了看我,愣了半天才笑着说:‘你看我一时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儿子,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收拾完屋子后,我们坐在一起闲聊。聊到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发现他们有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几乎完全忘记了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甚至连我在哪所大学读的书也不记得了,他们不断地跟我道歉,说人老了记忆力就不大好,可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不是他们的原因,那是我自己的原因。幸好他们还记得我是他们的儿子,趁他们还没忘记我之前,我想起自己必须补办一个身份证,便找妈妈要家里的户口本。妈妈在家里找了很久之后告诉我,户口本不见了,估计是在刚才清理东西的时候一起扔了。我苦笑了一下……这很正常,因为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

“ 我们三个一起到了派出所,爸爸妈妈很快就申请到了新的户口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拿,但是户口本的样本我已经看到了,那上面只有两个人的名字……爸爸和妈妈的名字,我从他们的户口中消失了。我提出要加上我的名字,他们全都奇怪地看着我,爸爸和妈妈也奇怪地望着我。

“‘你是谁?’妈妈警惕地看着我说。我心里骤然一痛,无可奈何地转向爸爸,还没有问他什么,看到他那陌生的眼光,我就明白了……和妈妈一样,他也忘记了我是谁。我短暂的幸福就这么消失了,以后再也没有属于我的家了。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我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可是不行,我还是忍不住难受得蹲在了地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当我重新站起来时,爸爸妈妈已经走了。我要求民警给我办个身份证,却没有户口本,我报出原来的身份证号,民警在电脑里查了查,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然后,当着我的面,民警将这条记录从电脑里消除了,然后他就告诉我说,电脑里没有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存在着,可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这个社会没有给我一个基本的存在符号,我不再属于这个社会了,那么我算什么呢?一个真正的流浪汉,连工作也找不到。笑完之后,我又哭了很久,一个人沿着马路走着,边走边哭,反正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没有人会记得我哭过,我甚至嚎啕着在那个城市最繁华的路段中央打滚,周围的人们偶尔投来惊讶的目光,但是没有人长久地注视我……我总算理解了那个当街脱衣服的女孩的心情,那不是堕落,只不过是刻骨的孤独,只不过想要获得一点点关注而已。

“我在那座城市里东游西荡着,有些地方弥漫着熟悉的恶臭,我就知道,在那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我渴望亲近他或者她,却无法克服这种恶臭。我和我的同伴们互相避让着 ,依靠那种恶臭,我们互不相干。

“后来,天黑了,我摸了摸口袋,发现家里的钥匙还在,便坐车回家了。打开门之后,爸爸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看见我,惊慌地站起来问我是谁……看他的表情,似乎认为我是破门而入的强盗。我什么也没说,不需要解释,我只是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房间,爸爸看不见我之后,也就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我走进他的家门。

“我就这样在家里住了几天,每天穿着爸爸的衣服,每天将自己用过的纸巾、牙刷什么的都扔掉,然后再去超市拿新的……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奢侈,可是我总有一种类似本能地冲动,想要毁掉属于自己的一切东西。因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爸爸妈妈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们照常过着平静的日子,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一个儿子,有时候他们会叫一些老朋友来家中玩,那些人都是我认识的,他们乍一见到我,都会热情地招呼我,让爸爸妈妈深感疑惑,然而,不过是一转身之后,他们就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存在过。我不断穿梭于我自己的家中,每次他们看到我,都会感到惊慌,问我是谁,每次他们也很快忘记房间里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我。

“一个星期之后,我离开了家里。那已经不是我的家,再继续住下去,只会让我更加伤心。更重要的是,我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思念在呼唤我离开,去别的城市,找别的人,继续新一轮的被忘记。

“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熟人,经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女人,不断给你打电话……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你放在最后,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忘记我的……在流浪的时候,我生活得很好。起初我不知道自己该住到什么地方去,幸运的是,在离开家之后的第一座城市里,我找到一个熟人的家中,他一打开门,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恶臭,我看到他身后的房间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们隔着我的那个熟人互相凝视着。那个熟人还认识我,招呼我进屋,我拒绝了。我问那个女人是谁,他说他家里就他一个,没什么女人。那女人在他身后回答说她并不认识他,只不过是寄居在他家里。看到我露出惊讶的神情,她耸了耸肩膀:‘这很正常,我们这样的人也得找个窝,是不是?’听到那女人的说话声,我的熟人感到十分惊讶,回过头来,对着那女人大声道:‘你是谁?’我趁机走了。反正他不会记得她,也不会记得我。

“那女人提醒了我:既然别人不会记得我,既然一转身就忘记了我,那么我无论住在谁的家里,都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就这样,在那天夜里,以及后来的每个夜晚,我都是那么做的……我随便找了一家人,敲开门,不说话直接挤了进去,随后就在那里住下来,有时候是住一夜,有时候住得久点,这根据我的心情和行程而定……的确,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就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在寻找居住的房屋的过程中,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都是这么生存的,有很多次,我敲开一道门,闻到一股恶臭,我就知道,这户人家已经属于另一个我的同类,我便放弃了这家,去寻找另一家……反正这世界上的人很多,房子也很多。大家都这么寄生着,有的人穿着房子主人的衣服,有的人到超市拿衣服……总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有时候房子的主人会发现自己的某样东西找不到了,但是过不多久又自己回来了……每个人的生活中大概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吧?假如不是我自己变成了这样,我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东西竟然是被居住在我们身边的人拿去了!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拥挤,我们和你们,咫尺天涯。

 第一眼看到这张空白的脸,杜仲也是全身一麻,似乎被电击了一下,头发根都仿佛立了起来。然而,他立即想到,这很可能是于慧慈戴上了什么面具故意在吓唬人,这么一想,他的手便伸了过去。

他和于慧慈的距离很近,微弱的一点灯光只能照着人的上半截身体,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出来,旁边的萧雪晴虽然能看到一条手臂的剪影,但正面的于慧慈只能看到手掌的截面,由于目标太小,和黑暗中人们晃动的影子混合在一起,于慧慈没有发觉,直到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脸,她才蓦然朝后一闪。

虽然只是这么短短一个瞬间的接触,但杜仲已经分明地感觉到,那张白板般的脸上,并没有戴任何面具,触手是细腻润滑的皮肤,带着一种异样寒冷的感觉。

灯光在这个时候完全熄灭了,教室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杜仲用力抽了一口冷气,猛然缩回手来,全身的汗水如同溪流般涌了出来,右手掌里还残余着于慧慈脸上传来的冰冷寒气,冷不防左边一只冰冷的手又伸了过来,他低声吼了起来:“啊?”

“是我。”萧雪晴颤抖的声音传来。

其他同学没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在黑暗中发出各种怪叫,有人装出女人哭泣的声音,有些鬼灵精怪的女同学伸着冰凉的爪子到处挠人,嘴里还发出“还我命来”的阴森声音,到处都是真真假假的恐怖叫声,几个男同学在教室后部的空地上互相追打着,身边不时有人走过,却不知道是谁。

只有于慧慈坐的地方,安静如死,一点声音也没有。

“于慧慈呢?”萧雪晴几乎把嘴巴贴在了杜仲的耳朵上。

“不知道。”杜仲用喘气般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从于慧慈坐着的地方,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气,仿佛有谁打开了冷库的门。

“怎么这么冷?”后座一个男生大声喊。

“鬼来啦!”有人怪叫一声。

全班都炸了锅。

灯光蓦然一亮。

从灯光变暗,到灯光复明,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杜仲却觉得格外漫长。在他右手边的座位上,于慧慈全身沐浴着明亮的灯光,坐得笔直。杜仲用力擦干脸上的汗,朝前探了探身子,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于慧慈的脸。

她的五官又回来了。还是那张漂亮得有些怪异的脸,只是表情已经改变了,那种招牌式的露齿微笑,被淡淡的忧愁所替代。她朝萧雪晴递过一张纸条,萧雪晴有点不敢接,看了看杜仲,杜仲点了点头,她这才接了过来。

“我病,了不,能说,话。”纸条上写着这么一句话。如果这句话没有标点,萧雪晴觉得自己完全能看懂,但是加上了标点,意思似乎就不对头了,念起来也喘吁吁的,她将纸条递给杜仲,杜仲也觉得怪,转头问:“你病了,所以不能说话?”

于慧慈的头朝上一昂,仿佛被人强行抬起了下巴。杜仲和萧雪晴还没明白过来她这是干什么,她的头又用力往下一低,似乎被人猛然按了下去,随后才恢复原状。这个动作又让杜仲他们不理解了,他们也没敢再问,杜仲讪笑着道:“明白了。”

刚说完这话,他觉得眼前一花,于慧慈脸上的哀愁蓦然消失,又换上了那副招牌式的露齿微笑。从忧愁到微笑,这两种表情之间没有丝毫过渡,仿佛两副面具之间的替换,又像是一段连续播放的录影带,缺少了中间的几桢,只留下开头和结尾,造成一种“闪入”的效果,让人感觉突兀不已。杜仲从来没看过有谁换表情能换得这么快而彻底,对方雪白的牙齿让他眼前有点发花,他低下头,从桌肚里掏出自己的杯子,招呼萧雪晴:“萧雪晴,你去倒水吗?一起去吧。”说完起身朝教室后的饮水机走去,萧雪晴紧跟在后面。

和于慧慈拉开距离后,杜仲小声问萧雪晴:“刚才黑灯的时候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萧雪晴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发抖:“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杜仲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她,萧雪晴的眼神更加恐惧了,她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怎么办?她今晚就要住到我们寝室了,还是住我的下铺!”

“你多留意点,她确实太怪了。”杜仲同情地说,“万一碰到什么事,就给我发短信。”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萧雪晴说,“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所以才会那样?会不会传染啊?”

“不知道。”杜仲摇了摇头。

王老师走了进来,他们赶紧走回了座位,其他几个四处游荡的同学也连忙归位了。有同学报告了刚才的停电事件,王老师点头说知道了,便负着双手在教室里巡视。萧雪晴心头打鼓,有好几次想叫住从身边走过的王老师,把于慧慈的事说出来,但考虑到老师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便强行忍住了。

杜仲满脑子也在想着于慧慈的事,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女孩身上都透着古怪,甚至连她写的那张字条也很不对劲——他将字条展开在自己的课本里,看了又看——除了断句不对之外,于慧慈的字可以算很漂亮,甚至是漂亮过头了,就像她本人一样,每一笔划都异常公整,横的水平,竖的笔直,乍一看和印刷体差不多,方方正正的,没有丝毫出轨的地方。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他刻意朝于慧慈那边靠了靠身子,想再次确认那种寒冷的感觉,但却感觉不到了。再没有寒气从于慧慈那边传来,那种与季节不协调的寒冷,仿佛只是黑暗中的错觉,连同那张白板般的脸,似乎都只是错觉。

但那都是真的。

正常人绝对不会那样。

杜仲忽然心头一动:于慧慈,会不会也和周旭文他们一样,得到了亡灵花的礼物呢?

想到这里,他凝视了于慧慈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知道亡灵花吗?”

话音还没落,于慧慈就飞快地摇起了脑袋,她摇头的速度非常快,头发跟着飞了起来,在脑袋周围形成一圈黑色的晕,这让她的头看起来像个硕大的毽子,有点可笑,但又说不出的恕�

“真不知道?”杜仲咽了口唾沫又问。

于慧慈的脑袋摇得更快了,仿佛上了电机一般,疯狂地左右摆动着,似乎自己没办法停下来了。这么摆动着,谁也看不清她的脸,旁边的人都吃惊地望着她,林国柱抚着胸口道:“于慧慈,你别吓人了,脑袋都快摇掉了!”其他同学的目光集中过来,王老师也走了过来,见到于慧慈的动作,他也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了?”

于慧慈猛然停了下来。

她说停就停,头发和脑袋迅速恢复正常,脸上还是那副漂亮的微笑,王老师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小心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于慧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很正常,没出现刚才那种上发条般的动作。王老师不放心地站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地走开,想了想,又回头叫上萧雪晴和欧阳珊等人,走出教室门外,低声叮嘱道:“于慧慈的病有些怪,她的家长给我打过招呼了,你们不要刺激她,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就找老师。我已经跟孙老师说好了,她会特别留意的。”

“老师,能不能别让她到我们寝室啊?”萧雪晴小声哀求着。

“那把她放到哪里呢?”王老师看着她问。

她没话可说了,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正要说出刚才停电时发生的事,王老师又道:“进去上晚自习吧。”

她们只好走进来了。

晚自习的后半部分,谁也没去招惹于慧慈,大家都有些害怕她了。杜仲也没再问她关于亡灵花的事,但看她对那个问题的反应,多半是和亡灵花有关,这让他有些兴奋。

15

晚自习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一窝蜂地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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