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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臻越想越觉得哪不对,片刻后怒道:“你占我便宜!”
苻坚弹衣而起,朗声大笑道:“走罢。该回去了。”
任臻看看天色果是不早了,便依言跟上。他在后微微仰头,不言不语地打量着苻坚的背影——这苻坚刚从新平脱困软禁于长安之时反倒谨慎伏低些,至少他自诩还压得住他,只是随着时日推移,明明前途依旧未卜,他却似龙回潜渊一般,气势越来越强,荣宠不惊喜怒不形,当初的委顿迷惘尽皆不见,任臻几乎能联想到他当年问鼎中原投鞭断流是何等气派。
注1:野史传说苻坚背上有四字胎记“草付为王”,其祖蒲洪以为祥瑞,便改姓为苻。
54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任臻回到驿馆;拓跋珪早侯在屋内;此刻亲自捧了水伺候任臻净面,便言及沮渠蒙逊今日统筹诸事;发号施令,很是威风了一把。任臻一笑:“他年少气盛,上头又有吕纂和男成罩着,难免跋扈些。”拓跋珪道:“可他今日带着手下在驿馆周边清场之时,因有几家富户贵族说没有旨意不肯搬走,他就命人砸了人家的府门——”
任臻不无讶异地抬起头来:“天水湖畔住的都是当地富户官宦;他这么硬来不怕给兄长惹祸?”
“是啊。天水郡守后来赶来相劝;谁知一言不合;沮渠蒙逊竟然当众喝斥郡守滚出去,还说若再呱噪;便要动手教训。。。”
任臻一皱眉:“沮渠蒙逊再狂傲也不敢如此妄为吧。我怎觉得他似故意为之?可天水郡守一介文官,激怒他有什么好处?”
拓跋珪道:“听说吕光的世子吕绍儒雅好文,性子与其兄吕纂大不相同,这天水郡守就是吕绍向吕光举荐的。”
任臻心道吕氏兄弟为争位夺嫡,多年暗中不睦已是人尽皆知,沮渠氏与大公子的关系非同一般,荣宠与共,沮渠蒙逊少年心性,这么做倒是情有可原了。谁知次日一早便传来消息天水郡守昨夜回府路遇惊马,摔出车驾伤了腰骨,据说今日连起身都难了。
任臻这下再也坐不住了——心想这二世祖也忒仗势欺人了。他匆匆赶到隔壁,没见沮渠蒙逊,想了想便转向马厩走去,果然找到了人。
沮渠蒙逊正亲自提了一桶水刷马,因着天热,便解衣坦怀,布料皆松松地堆在劲瘦的腰间,裸出一大片坚实弹性的蜜色胸膛。
乌云骝受用不已地喷着气,与他并廊栓住的赭白便也嘶叫了一声,沮渠蒙逊一把搭住赭白的脖子,笑道:“别吃味,也帮你洗!”赭白一贯倨傲,除了任臻便仅让慕容永近身,连拓跋珪都不大搭理,谁知此时却似很温驯地俯下脖子,亲昵地在蒙逊颊边蹭了一蹭。
沮渠蒙逊拍了拍他的鬃毛,拎起水淋淋的刷子动作娴熟地洗刷起来,乌云骝便从旁探过脖子来,打了个响鼻,热乎乎地把气喷在他脸上,蒙逊哈哈大笑,二马一人亲亲热热地闹成一团。
任臻在暗处见了,心道:这小子,对马倒比对人好。谁知那沮渠蒙逊将刷子丢回桶中,见清水迅速变浊,便一撇嘴道:“你那小白脸儿主子对人对马都那么不上心,原本油光水滑的好皮毛都整地像他一样灰头土脸的。”
任臻闻言气歪了鼻子,忍不住出声道:“沮渠将军,你倒是上心,肯特地纡尊降贵来这刷马,莫不是因为昨晚这马立下了大功?”
蒙逊似并不诧异任臻就在身后,他转过身来,残留的水珠顺着肌理发梢滴溅而下,在一片水色阳光中露齿一笑:“任将军有听人壁角的习惯?”
他踢开水桶,单手扶栏帅气地跃过马厩便跳到任臻面前:“乌云骝能立下什么大功?”
任臻冷冷地道:“天水毕竟不是陇关,蒙逊将军不该如此恣意妄为——惹出麻烦,谁再来给你善后?!”
蒙逊眨了眨眼:“我昨日要求驿馆方圆三里内戒严清场也是为了稳妥保护,那些老头偏又呱噪,我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就让兵士们佯装要拆屋,他们一个二个吃软怕硬的,不都乖乖地卷铺盖搬了?”
任臻双手环胸,一挑眉毛一扯嘴角,道:“那天水郡守前来相劝,你公然让他‘滚’?他的官位名义上也不比你哥哥低多少,何况是你?这便罢了,你还让夜半驱马冲撞车驾,使他伤残卧床动弹不得!”
蒙逊闻言皱起眉来:“那老头自己摔下马来受了伤,和我什么关系?”
任臻道:“除了你谁敢这般肆意嚣张?昨日你还当众威胁他要动手教训,不是你是谁?”
“说一句话就能坐实了这罪名么?!”蒙逊勃然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伤了那老头儿!?他不过是个有名无权酸腐老儒,小爷要教训他还需夜半避人?!小爷便是真动手结果了他,也不惧任何人秋后算账!”
这小霸王占着沮渠氏手握重兵镇守边关,便这般嚣张!任臻深吸了口气,一时却驳不了他——到底也没人亲见是蒙逊驾马行凶,此刻这少年怒气冲冲地瞪大了双眼,虽是目露凶光凶神恶煞,却让人联想到垂危挣扎的幼兽,凶猛无惧却又带着几丝委屈。
他冷着脸道:“你在我面前振振有词有何用?天水郡守之子负责一郡治安卫戍之责,要他相信才好。他手上虽没多少人,但若是心怀仇怨陡然发难,你我怕也难全身而退。”
“区区一个守城门的,胆敢动手怎的!”
“你们沮渠氏麾下匈奴骑兵就是再骁勇善战,却也远在陇关——须知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任臻一字一字地道;“你大可以让你哥哥事后再挥军来此为你报仇。”
蒙逊拧着眉,显是还在生气,半晌后硬着声道:“那要我如何?难不成要小爷给他赔礼道歉?!”
任臻一扬下巴:“现在还有别的法子么?”
“我又不曾做过!”
“做没做过没人看见,昨日你的威胁之语却是众人都听见了的。我们只是在天水稍作补给休息本就没想多留,你若忍不住这一时之气就是给此行横生波折——护送苻坚入凉州关系燕凉二国邦交,出的差池你我谁担待的起?!”任臻语气微缓,又道,“何况你只要赔礼,不用道歉。他既只是说‘为马所惊失足受伤’,那你犯不着自己认罪,他们也受不起。给个虚礼致意,安抚下那俩父子就好——你也不至丢了面子,可好?”
沮渠蒙逊被他软硬兼施磨地没了性子,只得一抽鼻子,昂着头道:“好,去便去!小爷还怕他们?!”
任臻虽软硬兼施连消带打地劝服了沮渠蒙逊,但又怕他去郡守府拜见赔礼时又忍不住那一时之气,众目睽睽之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便不许他独自去——可苻坚是不便也不必出面的,拓跋珪。。。估计还会私下里煽风点火一整这心高气傲无法无天的二世祖,他只得择了些礼物亲自押送,额,是陪同蒙逊上门。
任臻原以为郡守夜半摔伤既是已得医治,伤也重不到哪里去。谁知郡守年迈,又素无缚鸡之力,整个栽进沟渠里再囫囵翻折过了身子,抬回府中已是动弹不得了。他见榻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僵硬趴卧虚弱呻吟,不免唏嘘,顺带着剜了一脸无所谓的蒙逊一眼。
他也不指望蒙逊能先开口说句人话,只得一挥手先示意下人奉上礼物,又挤出关切的笑容来上前道:“听说昨夜郡守大人一不小心失足落马了?如今可觉得如何?”
天水郡守不识任臻,却也知道沮渠蒙逊是何人物,能让这小霸王俯首帖耳的又岂是寻常人等?当下颤巍巍地道:“二位将军抬爱,下官不甚惶恐。下官微末小伤,无碍,无碍。。。”
蒙逊忍不住出口道:“还能一气儿说那么多废话,可见当真无碍。”
任臻猛地一脚踏上他的足尖,沮渠蒙逊一时不察,疼地倒抽冷气,差点跳将起来。此时榻旁一直伺候的一个壮年男子忍不住道:“无碍?父亲这伤拜谁所赐?今日倒还故意上门探视,真不愧是沮渠氏立下的好规矩!”那瘫在榻上的老者闻言浑身轻轻一颤,忙喝道:“住口!二位将军都是贵客,岂容你放肆?!”
任臻上下一打量,便知眼前此人必是天水郡守那带兵守城的儿子了。他把蒙逊往自己身后一搡,和颜悦色地道:“无妨无妨。我们既是客,自要礼敬主人三分,还谈什么放肆不放肆呢?只是少爷既一心侍疾足见孝心,怎地方才又公然驳斥父亲的话?难道郡守大人说‘无碍’反倒是诳语了么?”
蒙逊虽还在气任臻下手狠,但此刻见他一张利嘴将人堵了个有口难言,不由复又自得起来,在任臻背后冲人龇牙做了个得意洋洋的鬼脸。谁知任臻如脑后生眼一般,立即后退一步,又是重重一脚踩上,顺便冷冷地用眼角余光瞟了蒙逊一眼,蒙逊吞了吞口水,决定还是保命要紧,少说为妙。
任臻变脸如翻书,对那郡守大人又温言劝慰了一番,做足了表面功夫便告辞出来,照二人身份,理应主人亲自送客,那郡守既是起不得身,那大公子便该代为相送,谁知刚出卧房,那公子便招来下人命他们领出门去,自己气哼哼地拂袖回去。气地沮渠蒙逊哇哇大叫:“什么玩意儿也敢给小爷脸色看!等小爷到了姑臧,必到酒泉公驾前告御状去;撤了那老头的芝麻官儿!”任臻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酒泉公既然并未登基,你告哪门子‘御’状?戏看多了吧?”沮渠蒙逊一愣,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忙咳了一声掩口不说。任臻知道蒙逊心中或明或暗地认定吕光即便迎回苻坚也不可能当真将唾手可得的江山帝位拱手相让,自己北面臣之,却也不往下说破,语气一转道:“ 他关心自己父亲,一时激愤罢了,不必理会。还是尽快备齐补给,速速上路的好。”
任臻怕蒙逊在天水又莽撞生事,便派拓跋珪协同采办诸事。两个少年一般年纪,性子却南辕北辙,拓跋珪素来隐忍坚决城府深重;沮渠蒙逊却是性烈如火跋扈惯了,自出门开始就摩擦不断。
在一间食肆中,沮渠蒙逊彻底把任臻近来的警戒敲打抛诸脑后,当众指着拓跋珪骂道:“方才置衣之时你就诸多借口,什么‘一切从简’、‘不可华丽’巴不得穿成像马贼乞丐一般才好——现在来买吃食,你也尽要些夹馍肉干,就着水也硬的像木头,如何吃得?你是不是故意的?!”
拓跋珪阴测测地抬头剐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将军说过一路上须尽量掩人耳目低调行事,末将按吩咐做事,并无不妥。”
“少拿鸡毛当令箭!”蒙逊一挥手,身后侍从立即掏出一袋银子砸给掌柜:“按小爷的吩咐,都挑上好的备上。”拓跋珪几乎瞬间便出手拦阻,将那钱袋一抄,丢回给蒙逊:“沮渠将军果然财大气粗惯了,一路上才惹是生非不断。店家,按我方才的去做。”
那掌柜躲在一旁,早已认出蒙逊乃是当日带兵骚扰天水湖之人。又见两派人剑拔弩张都不是善茬,哪里敢搭腔?瑟瑟缩缩地只管拖延。
蒙逊大怒,近前一步逼视着拓跋珪:“臭小子,别真惹火了小爷——这儿不是燕国!真当小爷不敢杀你!”
拓跋珪带来三五虎贲营卫士见状,纷纷以手按鞘,逼前一步;蒙逊手下的匈奴兵也立即挺身相围,虎视眈眈。拓跋珪一摆手,示意不必上前,随即平平淡淡地反唇相讥:“这儿却也不是陇关,男成将军远水难救近火,未必能事事周全相护,望将军千万谨慎些,别再给人添麻烦了,否则还不是要自己收拾残局。”此话一出,分明在嘲讽他当日目中无人口出狂言,事后却又被迫到天水郡府亲自赔礼一事,心火大炽之下他不怒反笑,黝黑的面皮上显出一丝刻意的凉薄来,道:“哦?你一贯对任将军赤胆忠心,恨不得能随时随刻贴身保护,这话想必是任将军夜半无人之时告诉你的?”随即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这些天你和他共处一室、同卧同出,感想如何?都说鲜卑男子通体如雪,白玉无瑕,可是有的?”
“你!”拓跋珪愕然抬头,涨红着脸竟一个字也续不出口。沮渠蒙逊又微微地歪过头来在他耳畔轻声细气地道:“你这头有心无胆的丧、家、之、犬。”
拓跋珪双眸微眯,下一瞬间已然挥刀出鞘直劈沮渠蒙逊而去——锋刃利芒,赫然正是任臻所赠之盛乐弯刀。
沮渠蒙逊侧身一让,堪堪避过刀锋,他微微一哂道:“拓跋珪,你要和我动手?”回答他的是又是一片横扫而来的刀光,劈中了挡在二人之间的桌柜凳几之物,哐啷连响之下,尽成齑粉。随侍之人见长官动手,还有甚好忍的,二话不说,拔刀亮剑,动手开打,顿时飞沙走石,一片混战。
任臻一屁股盘腿坐下,来来回回扫了扫屋子里一群满脸倒霉相的人,还是觉得无话可说。半晌,他一指右首之人,无奈道:“你一贯沉得住气,怎的这次也这般不知轻重!多大的事,值当两个将军当众带着人大打出手?!还把人家整间铺子给砸了——刚刚才有人报知,那也是天水郡守那宝贝儿子名下的产业!我们正要不声不响走为上策,临了还给我捅出这么个篓子!”
蒙逊照例是一脸无谓兼坦然,拓跋珪则一直低头无语,仿佛也正自悔。
任臻看他那模样又有些不忍,刚欲开口,忽闻驿馆外来报,天水郡守遣人送帖来。任臻接帖看毕,扣在案上推给与他并席的苻坚:“说是这一两天身子略微能动了,要在天水湖心亭宴请我们,以为践行,对堕马砸店一事却提都未提——这么个当口,该不会有诈吧”
苻坚原一直是面沉如水地端坐着,手中扣着一碗马奶酒正低头慢慢地啜饮,他顺带瞟了一眼那帖尾印鉴,道:“不可不防。”沮渠蒙逊也正伸长脖子在看,插嘴道:“这贴加盖的倒是郡守公章,和他儿子倒不相关。”任臻不理会他,只是下意思地看了苻坚一眼,见他略一颔首,也道:“他儿子血气方刚受不得气,与其父倒未必同心。”任臻懂他的意思,天水郡守年迈文弱,就算他儿子如何背地怨恨沮渠蒙逊,他也并不敢公然开罪沮渠氏这等实权将门,若是以他的真意,怕是还要以退为进结交他们才好——便是退一步来说,那天水郡守之子就算是想背地里寻他们报仇出气,可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城门令,手下数百人而已,万万没那个胆子对他们动手。任臻寻思片刻道:“去便去吧,总不至怕了他们,仓促离开也太失气度,犯不着被人看扁。”说完便命人回复应允不停。
任臻虽说得轻巧,但还是存了几分小心,赴宴之前他止在虎贲营中选了三十名近身侍卫,贴怀暗藏匕首利刃随侍赴宴。他更衣后对苻坚道:“他们不知你的身份,要不你便留在驿馆中,此处有沮渠蒙逊手下的匈奴兵保护,应保无虞。退一步说,若事有生变,也好从中策应,不至没了退路。”
苻坚隐含赞许地看他一眼,点头道:“好。”不胆怯却也不托大,处处小心步步后着。这冒牌“慕容冲”比起当年在新平初见之时倒也当真愈加成长稳重了。
55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一时驿馆之中诸事都已安排妥当;任臻便带着那两个互不咬弦;视线一交就要电闪雷鸣厮杀一番的冤家到达湖边预备登船赴宴。
天水湖既号称天水第一名胜,便是颇为阔达;碧波粼粼,在黄土漫天的凉州甚为少见。前朝武帝司马炎在位时便有那富贵风雅之人在湖心仿造江南鉴湖的兰亭建起一座湖心亭,向来为当地达官显贵待客最佳之处。只是往来两岸的船只为附庸风雅,特地造的也如淮扬一带的苇叶小舟,一船仅能载上两三人,任臻带来的三十名侍卫只得分开等候;陆续登船;鱼贯入湖。
任臻三人自然是头一船过去的;亭中早有专人迎接下来,赔笑着引人离船;拾级而上。掀帘入亭,极目眺望,果见夕阳之下,湖光山色一览无遗,确然是个风月无边的开筵之处。
当是时,一名老者拄着拐杖,在儿子的簇拥搀扶下颤巍巍地亦从里迎接出来,嘴里迭声告罪,任臻见他这般,反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忙回了半礼问好,天水郡守再三请任臻上座,也被坚辞了,只得自己坐了主位,有些赧颜道:“老夫听说犬子无状,那日在府中得罪了将军,还望赎罪。请将军入了姑臧,面见酒泉公与世子时为我等辩白辩白。”说毕便命其子道歉,任臻知他以为自己也是陇州军的了,他既是世子吕绍引荐外放的人,自然不欲得罪一向骄横的吕纂和他身后的陇州兵,便一面逊谢一面暗想——看来这天水郡守还不知砸店之事。也好,他反正是存心交好,何不先承了他的情,安全离开天水再说。
拓跋珪与沮渠蒙逊也依次落座,谁知刚吩咐开席,那郡守身边掌壶的侍女似踩到了裙摆,忽一踉跄,竟将手中酒壶泼洒出了些许,正泼到官服之上,左肩湿了一片。
那郡守之子横眉怒目拍案而起就要大骂,却被郡守制止了:“你总这样气盛莽撞!今日贵客在此,怎容你唐突放肆!”说罢好容易被人搀起身,还不忘教训儿子:“老夫现在入内更衣,你替着陪客,若再有怠慢,断不纵你!”那郡守之子敢怒不敢言地应了,但一直气哼哼地拉长了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无。任臻倒是不以为意,至此也放下心来——若他忽然改弦更张对他们满面春风了,那才可虑可疑呢。
一时众人席上都斟满了酒水,那郡守之子奉了父命,不得不僵着脸地先举起杯来遥祝礼敬,众人便也跟着举杯,拓跋珪忽然心下不安地扭头去看,渐渐暗淡下的湖面上隐约还有几条小船正缓缓向湖心亭划来——水路漫漫,他们所带之人还有近半不曾到位…
沮渠蒙逊倒是满不在乎地一饮而尽,眼带鄙夷地瞟了一眼拓跋珪,嘲道:“不吃敬酒,难道想吃罚酒?”拓跋珪不理他的挑衅,自顾自地仰脖也喝了。主席上郡守之子饮毕起身,做观望状:“也不知父亲来了不曾。”话音刚落,手中的酒杯不小心撞落在地,清脆声响,碎成数片,与此同时,一片斧钺之声忽然自自亭下铿锵迭起,郡守之子在此刻亦大吼一声:“动手!”
拓跋珪猛打了一个激灵,断然抽刀挡在任臻身前:“中计了!”
话音刚落,自亭下跃起数十名披甲执刀的军士,挥刀砍向众人,惊呼惨叫之下,已溅起血雨片片,侍女仆从奔走呼号撞地桌歪案塌,亭中顿时乱成一片。如此变生肘腋,连沮渠蒙逊都有些傻眼,他侧身避开一道下劈而来的刀光,还在不敢置信地瞪着被人团团簇拥退至后方的郡守之子,嘶声喝问:“你有几个胆子,敢谋害小爷!”
那郡守之子隔着刀光剑影遥遥答道:“我既敢做,便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