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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蒙人部落远比不了大明朝的地方了。他们的等级更加森严,一日为奴,终身都几乎不可能摆脱这一低贱的身份,更没有向上的渠道,唯一的办法,只有寄希望于自己所在的部落出乱子了。
可当时的察哈尔部,正是起势的时候,连俺答都压不住他们,又怎么可能出乱子呢?就在图塔觉着灰心丧气,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的时候,杨震出现在了草原之上,并策动了那一场针对察哈尔部的杀戮。
图塔毕竟是有着后世学识,且本领过人之人,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就赶紧利用,并借此彻底翻了身。如今,更是成为了木图身边最得力的手下。
当听完他的一番简略的讲述后,杨震便是一阵叹息:“这么看来,你的遭遇可比我要惨多了。”一顿之后,他才再次望向对方:“怎么样,肯跟我回大明么?草原上的势力终究不足,你我完全没有一展所长的机会哪。”
“哈……军师你居然想拉我去当明国人?”图塔忍不住仰头大笑了起来,随后又大口地灌起酒来:“可你想过没有,无论前世今生,我都是蒙人!”说着,一双眼睛便死死地盯在了杨震的脸上。
杨震便是一愣。后世的二人所以亲密无间,除了是队友之外,更因为那时他们间并没有什么民族之见。那时的中国,几十个民族都已和谐共处多少年了,异族之间的矛盾根本不复存在。可现在,双方所代表的,完全是两个势不两立的势力,这让原来因为前世的关系而说笑的两人陡然感到了一阵异样来。
“可你的这一选择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失败。你应该知道,属于蒙人的时代早已过去,汉人最终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沉默之后,杨震还是做着最后的劝说。
“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图塔盯着杨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本来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直到我亲自带人杀去了东边的建州,把那儿的女真全数剿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建州女真?满族?”杨震眯起了眼睛:“你把我大明最大的祸根给铲除了?”
“不光是明国的,也是我们蒙人的祸根。既然建州女真能被灭掉,那我蒙人为什么就不能卷土重来,重新取代明国成为中原之主呢?”说到这儿,图塔的目光突然熠熠生辉,脸上更满是兴奋的模样。
杨震对此便是一滞,不错,自己在想着为大明,为汉人改变历史,那作为蒙人的图塔有着同样的想法似乎也无可厚非。而且至少目前看来,他的做法也是行得通的,建州女真已经彻底覆灭,草原上的格局也因他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不过,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今日这一战,自己已把刚刚要崛起的盖乞部重新打得分崩离析,只差那最后一步了!
和中原王朝所以能够延绵下去靠的是一整套的制度不同,草原上的部族起得快,但衰落得也更加容易。往往一个强势角色的出现就能让草原各部臣服,可一旦这强势的人物一死,一切又将回归从前——成吉思汗、也先、俺答都是曾让草原各部团结起来的人,但除了第一个,后面的人都在自己死后使草原重新陷入了混乱。
而现在,这草原上各部所以出现统一,正是因为有木图的存在。倘若他死了,那之前的一切也将风流云散。
可就在刚才,杨震却被木图从手边溜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身边这个曾经的战友——图塔。
一瞬间,杨震心里百味杂陈,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但他身上,已慢慢重新生出了杀意来。与此同时图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身子微弯,随时都可能出手……
各为其主。
道不同不相预谋……
第九百八十九章 宿命之战(下)
夜空中,一架军用直升机快速划过,受到气流的影响,机身还时不时地发出一阵抖动。
但坐在机舱里的两排战士却是毫不把这等颠簸当一回事,他们全都背靠着机壁,或检查着自己随身的武器装备,或闭目假寐,养精蓄锐。只有两个人,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小声说着话儿:
“又是平手,我们间总该分个高下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之前就想和你全力一战来着。这样吧,等这次的任务做完,回去后我们挑个没人的地儿大战他个三百回合?”
“好,到时候我一定要把你打服帖了!”
“哈,那就看谁更厉害些了……”
这时,一个沉着的声音响了起来:“到地点了,准备索降!”这才打断了两人间的对话,舱内所有人的精神都猛然一振。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将是这支队伍今生的最后一场任务……
两个前世曾并肩作战,互相间更是救了对方多次的好兄弟,好战友,这一刻却已反目,只因你是汉人,而我是蒙人。各为其主,各为其国,一切似乎都已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杨震的目光冷冽如冰:“你觉着蒙人当真还能如几百年前那样纵横天下么?你应该知道作为骑兵为主要战斗力的一方随着火器的发展中将彻底为时代所抛弃,又何必非要逆潮流而动呢?”他似乎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来说服对方。
“只可惜现在的火器威力还太小,对我们的威胁可不是太大。而且,满清崛起可比现在更晚,他们不照样靠着骑兵席卷天下了么?”图塔根本不为所动,更是用事实来进行反驳。
“但如今有我在,我不会让那一切重演的。”
“我不是和你一样来自几百年后么?”
话不投机,两人一时间已变得无话可说。一抹苦笑升上了杨震的嘴角:“如此说来,你我之间已只有一条路可选了?”
图塔默然,却是承认了这一残酷的事实——两个有着同样遭遇的后世战友,在这一刻注定只能成为敌人,将为了各自的民族和本心而战!
杨震突然笑了起来,手一扬,那只酒囊被他丢到了对方手里:“饮下这口酒,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图塔哈哈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当即仰起脖子,就把酒液往自己的口中狂倒下去,只是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却不得而知了。
就在他猛灌烈酒,欲以此来逃避这个残酷现实时,心中陡生警兆,余光正好瞥见杨震身子一展,直朝着自己扑了过来,他手中亮晃晃的,已多了一把匕首。
既然双方已是仇敌,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能有机会尽快解决对方,杨震是不介意自己用的是什么手段的。趁着对方心情未复,且尽情喝酒的当口,他已抢先出手,匕首斜挑,直取对方的咽喉。
一声呼喝从图塔的口中吐出,身子赶紧就往后缩,同时手中酒囊被他用力一挤,一股酒液已激射而出,直取杨震的面门。只要杨震为了躲避这一下让上一让,缓上一缓,他便能化被动为主动了。
可杨震却并未如对方所愿,不闪不避,只以一手挡在面前,让酒液多半都打在了手上四散开来,而他的身法却不见半点迟缓,依然直扑而上。
一声大喝,看着近在咫尺的敌人,图塔劈面就把手中酒囊给砸了过去,同时身子再次一错,往旁边闪去。
“啪——!”
“哧——!”
人影一合乍分,迅速错开了身子。
杨震的肩头被拍了一皮囊,痛彻心扉。面对这一下,他居然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只是咬牙硬扛,也要争取到这个先手。所以这一下中个正着,受了点伤。
但这一点小伤却换来了大收获,图塔的肩膀处正扎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显然这一刀,连骨头都给捅伤了。只等了一下,大股的鲜血就从他的肩膀处漾了开来,甚至迅速滴落到了地上。
虽然杨震是靠着偷袭才伤的自己,图塔却并没有半句怨言。作为曾经的雇…佣…兵,制造一切有利条件来杀敌乃是他们的本能,现在自己吃亏,他只能是怪自己不够小心。
“军师就是军师,哪怕到了这个时代,依然果断凶狠!”咧嘴一笑,图塔已猛地将肩头的匕首拔了下来。目光只在那与后世的军用匕首模样差不多的刀身上一闪,他的目光就再次闪烁,却带了几分兴奋之意来:“当初你我还没能分出胜负,那就在今日了此遗憾吧!”
说着,图塔的身子陡然一弓,再起时,已如旋风般直扑了上去。虽然受伤不轻,但这伤只能激发他更强大的斗志!
可这一回,杨震却没有再如之前般积极抢攻,看着对方扑来,他居然身子一缩,飞快地闪到了一旁,避过了这全力的一扑,同时趁着对方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到攻击上而疏于防御时,手中再次亮出另一把匕首,猛刺图塔的腰部。
不过这一回图塔是学乖了,看似全力以赴的一扑还是留了三分力,见匕首袭来,腰胯便是一扭,同时手中匕首猛然回收一落,正好挡住了这要命的一击。
又如刚才那般,两人刚一招接实,杨震便已迅速借力往边上退去,与对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图塔却不稍停,再次一声低喝,身子再转,疾扑而上。
就这样,两人一主攻,一主守,迅速地做着叫人心惊肉跳,眼花缭乱的拼斗,只一会儿工夫便已交手十多招,却是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只是这看上去的平手的背后,却是图塔的暗暗叫苦,因为他在这一轮猛攻后,已然呼吸急促,气力不济了。
本来若论气力,他这个蒙古汉子应该远在杨震之上的。可刚开始就受的伤,却让他的鲜血不断流淌,尤其是几轮全力的扑击之下,鲜血流失得更快,这让他的体能迅速消耗,此时已觉着视线都模糊了。
作为有着多年作战经验之人,图塔当然清楚受伤后必须包扎,同时最好休息的道理。可很明显,杨震是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的。只要他露出一点点的破绽,对方就会趁机给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这让图塔只能以攻代守,希望借此能给杨震也造成一些损伤。
可结果,却是饮鸩止渴,骑虎难下。他的猛攻没能伤到杨震,反而使自己肩头的伤势变得更重,体能迅速流失。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已没有了退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哪怕如今他的力量已比之前削弱了将近一半,也只能继续猛攻。
“呼——”旋身的同时,图塔再次一刀挥出,直取杨震的侧边动脉。
这一招看着依然力量十足,但速度却早已慢了许多,杨震只一偏头,便已从容闪开,同时手中匕首猛然斜划,直取对方的伤臂。
因为招式用老,图塔这时已无法再回刀自救了,只能往后退去,希望可以避过这一刀。可随即,叫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杨震这一刀居然是虚招,就在其后退的瞬间,本来在他侧前方的杨震身子一闪,已出现在了他后退的位置之上,而其手中匕首迎面一刺——
“噗哧——”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更别提躲避了,那匕首便已彻底没入了图塔的后心,而这,还是他自己迎头撞过去的,就跟自杀没什么两样。
“你……”受此重创,图塔的身子陡然一震,随即便愣在了当场。
杨震的这一下身法之快,远超他的判断,倘若对方早拿这一手本事出来,图塔早就败亡当场了。
杨震这时候已松开了匕首,退到了一边,脸上无喜无悲,平静得如一块冰:“我其实一直都有所保留,我早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了。”
苦笑,伴随着夺口而出的大量鲜血,让图塔的脸孔看着有些狰狞扭曲:“原来如此……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有十成把握杀了我……”
“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你肯归降,我完全可以不计前嫌,只可惜……”杨震淡淡地说了一句。
确实,在来到这个时代,有过那一连串的遭遇,并因此学得了清风诀后,如今的杨震早不是前一世的自己可比了。
呵呵的惨笑声中,图塔缓缓软倒在地,虽然口中不断有鲜血喷出来,却没有因此让他住口:“看来我确实小看了你……军师你无论是心机还是武艺,早就远在我之上,可笑我还意图和你正面一战,如以往般分个胜负呢……”
回应他的,只是杨震私有似无的笑容。但随即,他又咬牙道:“不过你即便胜了我,也不证明你一定能最终取胜。”
“今日这样的结果,还算不得我的胜利么?”杨震看了一眼背后,那儿还有漫天的黑烟在滚滚地冲上云霄。
“草原上的部族总会遭到各种灾难,但他们的恢复能力是你们汉人所无法想象的,只要我们的大汉还在,我们便能在几年之后卷土重来!”图塔定定地看着杨震:“所以你觉着自己真个胜了么?”
第九百九十章 天意如此(上)
虽然重伤必死——背心所中的这一刀极深极准,已切断了他的一切生机——虽然随着身上诸多伤口流出鲜血,感觉到身体已完全不听使唤,似乎连站都要站不稳了,可图塔的脸上依旧堆满了有些扭曲的笑容,充满了得意之情。尤其是当他看到杨震那有些懊恼的模样时,脸上的笑意便更畅快了。
“军师哪军师,你虽然智计百出,这一次更是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给我们造成了难以估算的损伤,但你终究难敌天意。我们草原各族就如这满布的绿草,只要但有一丝机会,便能重新生长,依旧成为你中原人最大的劲敌!”快然笑着,他的嘴里再次大口喷出黑红色的血液来,但他却完全顾不上了,只是不停地笑,就仿佛赢的是他一般。
杨震先是一阵恼怒,但很快地,却又把这不快的情绪给自我排遣出去。只见他微微摇头:“火炮,你觉着只要留下那木图蒙人部族就能重新振作起来么?”
“难道不是么?草原上英雄辈出,只要人不死绝了,我们就能在将来重新凝聚起强大的力量。”似乎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图塔只能如此坚持了。
杨震看着他,目光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怜悯:“我明白你话中的意思。成吉思汗后有忽必烈,之后草原各部也曾涌现出了一个个名留史册的强者。确实,只要木图这次能逃得性命,以他这几年来所建立的威信,足以重新打造一支队伍,来和我们大明再次较量。”
“不错,你终于明白了,哈哈……”图塔仰面笑了起来,更觉得意。这一刻,似乎连身上的伤都不再痛了,他的精神已完全亢奋起来。
“可你想过没有,纵然如此,草原经这次的屠杀,元气已然大伤。恐怕今后几年来,他们连生存都成了问题,还凭的什么来威胁我大明边地呢?”杨震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战友兼敌人,声音冷冽如冰。
本来还在开怀而笑的图塔陡然便是一窒,面色顿时就扭曲了起来。他确实把这一事实给遗忘了,这次杨震他们对草原所造成的伤害可是毁灭性的哪。
无数部族已彻底被夷平,人口的损失更是不可估量的。再加上这次对盖乞部及其周围部族的疯狂屠戮,只怕一句元气大伤都不足以形容蒙人的损失了。
而杨震的话还在继续着:“或许,以他木图的能力与威信还能重新凝聚草原各部,然后带领大家共渡难关,并使草原各族重新强大起来。但你想过没有,这需要多少时间?
“十年?还是二十年?你觉着在此期间我大明会饶过你们么?即便我大明不出兵攻打草原,在这等情况下,草原各部就不会因为想要更好的生活而自相残杀?还有木图,他已四十多岁了,他到底还能活多少年?他死之后,草原上只怕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彻底成为一盘散沙,这一切你就没有想过么?”
什么叫言辞如刀句句诛心,杨震用实际行动表现出了这一点,这让图塔整个人开始颤抖,全身的力量在转瞬间就被彻底抽离,身子颓然地倒下,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你……”
“而且,即便没有我所说的这些事情,你觉着我还会给蒙人以骑兵侵入我大明边地的机会么?实话告诉你,早在几年前,我已在北京命人秘密研制火器了,现在已有了不小的成效。再过些年,等草原各部真个重新振作起来时,针对骑兵的强大火器也就能使用了。到时,你口中的强大兵力,不过是枪炮面前的功劳而已。”杨震继续言辞冰冷地说道,显然是要彻底打掉对方最后的希望了。
“哇——”的一声,又是一大口血从图塔嘴里喷出,他整个人几乎瘫在了地上,随着最后的信仰破灭,他已没有了任何气力来支撑了。
在呼出了一口浊气之后,杨震才轻轻摇头:“你可以凭着先知先觉而在建州女真起来之前将之彻底歼灭,那历史就早已改变了。我或许无法改变太多,但至少,是可以让大明对蒙人有更大压制力的,所以你所期望看到的一切,如今已彻底没有了指望!”
“哈……哈哈……哈哈哈……”一声声的惨笑从图塔的口中喷涌出来,他的面色已苍白如纸,脸上更满是绝望:“军师果然是军师,我服了。这一回,我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杨震的神色有些复杂,眼前这位,毕竟是自己曾经的战友,又是有着共同遭遇之人。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取其性命。但现在,双方站在了截然的对立面,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背后的那个王朝,他都必须舍弃双方间的情谊,将之彻底地毁灭!
做出如此决定,杨震的脚步就是一动,身子猛然朝前一踏,目光已落在了对方的胸口和咽喉等要害之上:“火炮,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我早就该死了,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大赚特赚。能死在你手里,更是无怨无悔!”说着,图塔努力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直视着杨震,只等对方最后了结自己的性命。
深吸一口气,杨震的手微微一扬,又是一把匕首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点点寒光,然后便走到了对方跟前,手抬起,便欲将这一刀刺入对方的心脏。
可就在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阵踏踏的马蹄声,这让两人都为之一愣!
此时,两人的背后乃是盖乞部驻地,那里应该还在混战之中,那从他们背后而来的,只会是刚才逃走的木图了。想不到这家伙居然还有如此胆色,竟来了个回马枪。
杨震对此,自然是心中发紧的。如今自己只得单枪匹马一人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