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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唐广琛都以巡抚的身份给那些人送去了急信,命他们赶紧带了人和粮草赶来桂林和自己等会合,一同抗击叛军。当然,那些人会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又或是会不会顾虑到赶来桂林途中的安全问题而不敢动身,就不是他这个如今名存实亡的广西巡抚所能决定了。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五天时间,借着桂林这场胜利,已让广西的整个乱局出现了一点可能,一点这儿的人马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扭转整个局面的可能!
不过,除了这些鼓舞人心的变化之外,其实还有一些消息却是不为一般百姓所知的。那就是在这段时日里,广西的寻常汉人百姓所遭受到的苦难。
本来身在广西这等汉人不占主导地位的省份里,汉族百姓的日子已很不好过。但他们终究是这个世界上最勤劳,最能吃苦的民族,只要有些薄田,再加上天公的照顾,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总能挣出一份家业来。
而这一点,是最遭那些不善于经营的苗壮等部族中人所嫉妒的。当看着往日和自己一样穷得叮当响的汉人百姓居然慢慢富了起来,他们对汉人的恨意也随之加深。而这一次的叛乱,便给了他们以最好的发泄理由。
所以当叛乱一起,这些人便纷纷打着土司老爷的旗号杀进了寻常的百姓人家,杀人、抢掠,甚至是……将多年来的怨恨都发泄了出来,直逼得百姓们只能远离家园,过上了逃亡的生活。
而在此期间,他们又撞上了更多的叛军,有的还是之前在桂林城下吃了败仗的叛军队伍。于是乎,这些可怜的百姓会遭遇什么样的惨祸就更不用多说了。
当部分幸运的汉人百姓逃进桂林城这一唯一的庇护之地时,他们的身上都已带上了深深的仇恨,他们的家人,多少都曾死在那些叛军之手。
当官员们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惨事时,也是个个动容,哪怕是再冷血的人,也会为这些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之事而愤慨不已。
“大人……还请各位老爷,各位军爷为草民申冤报仇哪……”一个满脸尘土的年轻人跪在几名官员的身前, 不断地磕着头,直到被人用力搀扶起来,他口中的话也没有稍停。
“本官……身为广西巡抚,却让治下百姓遭遇如此变故实在是心中有愧!你放心,本官在此向你保证,朝廷一定不会放过这些叛军,给诸位一个交代,还你们被害的亲人一个公道的!”唐广琛有些吃力地道。这既是因为心情的激荡,同时也是因为不那么确定,毕竟现在广西是个什么局面,他是很清楚的。
好不容易,才把这些赶到城里之后就前来喊冤的百姓打发离开,堂上诸多官员的脸上都挂上了一层冰霜,长时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良久之后,才见一名年轻官员愤慨地一拍椅子的扶手说道:“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地方父母,却眼看着那些叛逆残杀地方百姓而无能为力,实在枉穿了这一身官服。大人……”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朝着唐广琛一拱手:“下官还请大人能够以百姓为念,以朝廷名声为念,尽早出兵,不然恐怕广西民心可就尽失了。”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除了对准了堂上官位最高的唐广琛外,还不时瞥向一直阴沉着脸未曾说话的杨震,谁都知道,这个其实与广西没有任何关系的锦衣卫佥事大人才是最有资格发号施令,做出决断的那一个人。
唐广琛的脸上已尽是苦笑,其实在场的所有官员里,他是最心急的那一个,毕竟死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他这个一省巡抚的责任,他也很想为百姓们做点什么,可眼下的局面……
其实周围的官员也都知道他的难处,现在大家所能掌握的也就桂林周围这些地方而已,更远的所在,怕是根本无能为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张起朝廷的旗帜,希望能让更多在外的百姓避入桂林城里,至于为他们报仇什么的,那只能留待今后朝廷的大军抵达,再行商量了。
唐广琛在叹了一声之后,才苦笑道:“本官其实也与诸位一样有心为百姓做点什么,但眼下我们却只有紧守门户。因为无论是从兵力还是其他方面来说,此时都不是主动出击的时候。杨佥事,你以为呢?”说着他便看了一眼杨震。
而杨震,在这时候却一直都保持了沉默,目光幽幽地盯着地面,似乎在想某件事情。直到唐广琛叫到他,其他那些官员也把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才反应过来,嘴角一翘,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容来:“看来这些叛军做事还真是不留任何余地哪,居然连无辜的百姓都如此残杀。”
“本地汉人和苗壮等族的关系一向不好,现在又出了这等变故,而且有部分叛军还在我桂林城下吃了大亏,所以便自然要找这些无力反抗的百姓发泄了。”傅川无奈地说道。
杨震的目光迅速从所有人的面上一扫而过,随后问道:“那咱们就这么忍着,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残杀百姓么?”不待其他人开口,他已断然摇头:“不,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一再的发生,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做这一切都将付出相应的代价!”
“杨大人的意思是……”几名官员从他的语气和神色间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不禁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问道。
深吸了一口气后,杨震只说出了八个字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第七百九十一章 以血还血(上)
看着杨震那肃然中带着丝丝杀气的模样,听到从他口中道出的那八个字,几个官员的心中不觉一颤,竟有些被他的表情与语气给威慑到了。另外一些人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唐广琛也愣了一下,随后才有些不那么确信地问道:“杨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和那些叛军一样对苗壮百姓下手?”说到后面时,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异样了。
杨震并不去在意这些人的看法,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不错,唯其如此,才能叫那些叛军知道痛楚,甚至在战略上也能打散了他们的斗志!”
“可是……杨大人你想过没有,这可是大违仁恕君子之道的行为,不说会被后世所轻,就是朝野之上,一旦得知我们做出如此事情来,只怕……”有官员立刻皱起了眉头来说道。
但他的话却被杨震挥手打断了:“现在咱们能否保全性命都很难说,各位居然还惦记着什么后世褒贬,还有朝野议论?丢掉了整个广西,各位身上的罪责只怕会比做出这个决定要重得多吧?
“而且,既然他们残杀了那许多的无辜百姓,那咱们身为朝廷命官,身为地方父母,为什么就不能为我们汉人自己的百姓报仇?仁恕,那只是在对某些怀有善意的敌人时才可用的,至于面对这些凶残的敌人时,我们就该以暴制暴,打得他们疼了,怕了!孔夫子不也说了么,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杨佥事所言甚是,末将也以为该当如此!”一直都不怎么开口的萧铎在听了杨震的这番话后,也是大点其头,表示了赞同。
另外一些官员也在一番思忖之后,轻轻点头。百姓们的遭遇确实太让人感到愤怒了,再加上这些叛军已彻底威胁到了他们的前程甚至是生死,即便再讲仁德之人,也会有满心的怒火,甚至是杀意。
“可是……”唐广琛却还是有些担忧,顿了下后才道:“倘若咱们当真出兵去对付周边的苗壮村寨,那这桂林城又该如何?还有,我们的人一旦离了城池,势必落单,一旦遇到叛军,怕也会有不小的麻烦哪。”
这点顾虑倒也确实在理,众人便都露出了为难之色,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杨震的身上。既然这个主意是他提出来的,想必他总能给出解决的方法吧。
果然,面对这一疑问,杨震只是轻轻一笑:“这一点并不算什么问题,我早想过了……”
早在几年前,去大同公干而身陷草原时,杨震就有过相似的主意。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之前自己想着对付蒙人的绝户计居然先用到了西南的苗壮等族的身上,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整体思路,甚至还可以拿他们试试刀,看自己的这一策略到底是不是那么的有效。
一夜风雨,天亮之后一轮火红的日头却打从东边缓慢地升了起来。
耀眼的红光照射在山林间,将那些被连夜的雨水所浸染的树木照得闪闪发亮,那是挂在枝叶间的水珠儿不断反射着阳光所致,却给人一种朦胧之美。
背着一个小竹篓,迈着轻快的脚步,口里哼着山歌小曲儿的山花跟几名同寨子的姐妹一起正在山林间穿行。虽然这些年轻的女子穿在身上的衣裳并不华丽,但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却透着叫人心动的美丽,尤其是当她们放开喉咙歌唱的时候,更是连那叽叽喳喳叫着的鸟儿都会因此暂停倾听。
几名女子熟练地采摘着树上的果实,同时还远远地向前方眺望着,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山花,你说你家黑娃啥时候能再回来?”有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笑着看了正掂起脚来摘果子的山花一眼,似有深意地问道。
苗人和汉人不同,男女只要看对了眼就会自然结合。虽然山花和黑娃尚未真个成亲,但寨子里的人却早把他们视作夫妻。但山花因为脸嫩的缘故,对此总是有所含糊和推脱,这便很容易成为姐妹间调笑的话题。
不想这一回山花的反应却与以往大不相同,虽然有些红黑的俏脸上显出了一层更深的红晕,却还是大方地回应道:“应该这几天他就能回来了吧。他上次给我带来那些粉盒的时候曾答应过的,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再给我一份惊喜,再两天后,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了……”
“哟,原来山花你要满十六了,接下来就可以嫁给黑娃了。”有姐妹忙凑趣地回应道。
山花再次一笑,却承认地一点头,心里甜丝丝的。自己的情郎是寨子里有名的勇士,这回跟了寨主出去一定能立下大功劳,抢到很多他们以前连听都没有听过,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这让山花很以自己的情郎为荣。当然,她并不知道,那几盒闻着有醉人的馨香,用了让她更显娇媚的香粉是黑娃从某个被他们残杀的汉人女子的尸体边上得到的。
其实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在这些从小生于山林,早已习惯了弱肉强食的人来说,杀人抢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着她那幸福的模样,周围的姐妹又是一阵起哄,还有人取笑道:“山花你也不要太高兴了,说不定下次黑娃他回来就给你带回来个新姐妹来。听说山外汉人的女人可一个个娇滴滴的,比咱们要美得多了。说不定黑娃会看上她们,再把她们带回来,就跟隔壁寨子的那位一样。”
虽然对自己的情郎还是相当有信心的,但山花听了这番话后,还是大发娇嗔,跟几个姐妹打闹了起来。于是整个山林里,又多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几个如春花般娇媚的女子就在山林里快速奔跑欢笑起来……
突然,几人的欢笑声就是一顿,正向前奔跑的步伐也为之一停,都把目光看向了前方蜿蜒着朝寨子而来的山路:“那是……”她们瞧见了有一行二十来人正飞快地朝着寨子这儿奔来,跑动间满是活力,只是因为距离尚远,所以并未能看清楚这些人的模样和打扮。
“难道是黑娃他们回来了?”有人着意地看了山花一眼,猜测道。
确实,照时间来推算,他们这时候回来也很正常。毕竟这些各寨自行组成的军队军纪远不如真正的队伍,他们的人随时都能离开。
但很快地,几个兴奋的女子神色就变了,从一开始的兴奋变作了忐忑。因为她们已看得很清楚,来的并不是她们所熟悉的自己族人,而是一群汉人。随后,她们又看得更清楚了,这是一群剽悍健壮的汉人男子,他们的手上,居然还拿着刀枪等兵器。
“不好……”在一怔之后,山花第一个叫了一声:“这些人很可能是冲着我们寨子来的,得赶快回去把消息送给里面的人!”
其他人这时才纷纷反应过来,赶紧丢掉了背上的竹篓之类的负担,掉转身子就快速地朝着山上奔去。她们的山寨,就立在身后高高的山腰之上。
因为有林子的遮掩,之前正朝山寨进发的那些汉人汉子并未发现自己不远处还有其他人。可现在,那几个女子突然这么发力一跑,便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这让几名汉子的眼中顿时就露出了凶悍的杀机来。
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先几人就迅速从背上取下了半人来长的弓箭,远远地就朝前方如小鹿奔快速朝前奔去的女人瞄去。呼吸,拉弓,再放,一气呵成。
“咻咻……”几支利箭顿时就带着激烈的破空声直奔着那几个女子的背心而去。而对这些从未经历过什么战事的女人来说,躲避射来的箭矢是根本做不到的,于是在几声惨叫之后,便有人中箭倒地。
见有姐妹倒地,立刻就有人停下了脚步,慌忙过去搀扶查看。而这一耽搁,却给了其他那些并没有止步放箭的汉子机会。他们本就速度要比那些女子快得多,再加上对方不但停步还回了头,追上几个女人自然就变得更加轻松了。
只眨眼间,几个调头的女子便与那些带着冷酷笑意的男子正面相遇。没有半点慈悲和怜香惜玉的意思,在来到几个女子跟前之后,几名汉子手中的刀便狠狠地朝着她们的脖颈处劈了下去。
“啊……”那些女子在面对这迎面而来的钢刀时,唯一能做的只有尖声大叫,却连闪避都不懂。顿时就是鲜血迸溅,身首异处。眨眼间,山林里的苗寨女子就死得差不多了。
只有山花和其他一个女子因为一心想着把有人来犯的消息传递回去而没有回头,她们依然快速地朝着前方奔跑着。
以往轻松就能来回的这段路,这一刻却变得那么的漫长。好在这段路总有跑到尽头的时候,在一番全力奔跑之下,她们终于来到了寨门之外,山花甚至都能看到寨子里那几个熟悉的老人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神情了。
但随即,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呼啸的刀声,她拼尽全力往前一蹿,却看到自己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前冲去……
第七百九十二章 以血还血(下)
在日头刚从东边探出来的时候,莫老汉就已早早地坐在了寨子正对门的石墩上开始用蔑刀剖割竹篾编制起竹篮来。这是他们这个寨子多少年来赖以为生的营生之一,而他作为老一辈中最精于此道之人,自然深受晚辈们的尊敬与爱戴。
莫老汉已年过七十,头发和胡须都已作花白,一张犹如树皮般坑洼的脸上更是写满了沧桑。他这一生也算是经历了许多风雨,但却也没想过自己的儿孙一代里居然会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他们居然起兵反抗官府了!
叫莫老汉很是欣慰的是,自己的孙儿黑娃是个孝顺孩子,哪怕这次是去办正事,在自己寿辰的时候,他还是及时赶了回来,还给自己带来了据说是城里的汉人老爷们才能用的长长的镶玉烟杆儿,这时候,烟杆还在他手边放着呢。
一想起自己那全寨子里最是英勇的孙儿,莫老汉脸上的笑容和光彩就更甚了。以前他是靠着一手令人叫绝的剖篾编篮的本事叫寨子里的人敬佩,而现在,却可以靠着英勇的孙儿来叫人羡慕和尊敬了。
自己的孙儿黑娃不但有着苗人少有的高大身材和力量,还很是悍勇,并因此获得了寨子里最美的那朵山花的青睐,两人定下待山花满十六岁后就会成亲。想着这些,莫老汉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加麻利,要知道这些竹篮子是可以为家里换不少钱的。
虽然就上次黑娃回来说,他们将很快夺取整个广西,把汉人和官府彻底赶出去,从而让寨子里的人都去城里享福,再不用跟以往般窝在山上过苦日子,更不用莫老汉这么大年岁还得努力地为家里编竹篮子去外面卖。但多年习惯下来的生活却不是孙子这么两句话能够改变的,哪怕只是做了自家用,不也挺好么?
这时,随着时间的推移,寨门前空地里已有不少人在那儿忙活开了,他们也不时地作着交谈,畅想着可能前往附近的城镇生活的美好日子。
这时,莫老汉昏花的老眼突然看到了自己最中意的孙媳妇山花和另一个女子以极快的速度仓皇地朝着寨子里冲来,这让他很有些诧异,忍不住抬起手来用力抹了下眼角,只道是自己看错了。
但随即,他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山花确实满脸惊惧地正全力朝着这边奔来,而此时,他还瞧见了在她们身后,赫然跟着十多名身材高大,手握钢刀的男子,随着一追一逃间,双方的距离已然不断缩小。
寨子里的其他人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但一时间却又都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飞快地冲到寨门前。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男子突然一声暴喝,高高地跃了起来,手中的刀也猛然扬了起来。
阳光在这一刻正好射在刀身之上,让这口钢刀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随即刀身飞速朝着前面劈去,正好斫在了拼尽全力奔入寨门的山花的脖子。
“扑哧——”刀锋迅速切入了山花纤细的脖子里,将之一劈两断,而那失去了头颅的身子居然依着惯性继续向前奔了好几步,在来到莫老汉跟前后,才猛然停住,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泊泊的鲜血瞬间就淌了老人一脚。
而山花那颗本来还算颇美,现在却满是惊恐的头颅也在空中一阵翻滚之后,扑通一声掉到了离莫老汉不远的地面上,再一阵滚动,直接撞到了莫老汉的脚尖上,方才停下。而这头颅在停下时,正好仰面朝上,让莫老汉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这个未来孙媳妇临死前是有多么的恐惧和无助。
而在山花背后的那名女子,也已被之后赶上来的汉子一刀刺入背部,再用力往前一踹,带着最后的惨叫和满胸喷溅出来的鲜血跌撞进了寨子之中。
“啊……”直到这时候,周围的苗人们方才反应过来,同时发出了一阵惊恐到了极点的叫声。
莫老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他可是看得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