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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都是名满天下的著名人物,有了他这个表率立在跟前,朝中那些官员自然自不敢打夺情这个念头了。就是皇帝,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也不敢下旨夺情,因为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没人敢说自己对朝廷的重要性比当时的杨廷和还多,谁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正因如此,到了万历朝的现在,无论是朝臣还是皇帝,对夺情一说都不是太多想,也不觉着张居正会接受夺情。
当万历把自己的这一份顾虑道出来后,就是太后也觉着有些为难了。有表率在前,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张居正来说,压力都很是不小哪。
但李太后却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至少这几年里,皇帝依然少不了张居正的扶持,所以她便皱着眉头道:“皇帝所考虑的也不无道理。不过,如今的朝局比之武宗时应该颇有不如的,那时朝中尚有杨一清等名臣坐镇,杨廷和便是暂且归乡也不算什么。可现在,朝廷可真少不得张师傅坐镇哪。”
即便心里再是不愿,万历也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事实,自己还拿不下如此重担,还少不了张居正的辅佐哪。可眼下的难题,却依然摆在面前,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母后,即便如此,我们能怎么做呢?”
“办法总是有的,就看皇儿你肯不肯这么做了。”李太后说着,却是一顿,又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母后请说。儿臣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赌气的孩子了,知道事情的轻重。”
“那便是帮张师傅承担一些非议和骂名了。就由你以天子的身份,下明旨请张师傅夺情,让天下人知道,是我们天家离不得张师傅,而不是他不想为父尽孝。”李太后迅速道出了自己的意思。
万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不是太确信地问道:“母后,光这样可行么?”
“一次两次自然不成。但只要张师傅推让一次,你就再下一道旨意,直到让天下人都清楚张师傅是被你逼得做出如此决定后,他就再无后顾之忧了。”李太后说着,又有些顾虑地看了儿子一眼,深怕他会拒绝。
但这一回,万历倒没叫她失望,虽然略微皱了下眉头,他还是点头道:“这倒也不算什么。朕可以命人下旨,希望张师傅他能听从朕挽留的意思吧。”
“只要皇儿你的心意足够诚恳,张师傅他一定会为你留下来的。”李太后很有信心地道。
接着娘俩又说了会儿闲话,万历这才告辞离开。不过在走出慈宁宫后,皇帝的脸上却又蒙上了一层阴郁之色。他虽然现在是离不得张居正,但却也知道一旦事情真照母亲说的做了,张居正在官场中的威望将达到顶峰,到时候,自己就更难拿到想要的权势了。
“我该怎么办?是该索性放他走,还是照母后的意思去办?这满朝上下,就没一个真心为朕着想的人么?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朕难道也逃不脱这一现状?”皇帝神色越来越是难看,但突然,一个身影从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不,还有一人他会为朕着想,朕该问问他的意见……”
第七百十二章 后招不断(上)
当张居正因为父亲之死而暂时放下了一切政务闭门不出,当朝野几乎所有人都对此猜测不断,人心不安,当天子万历因为张居正的丁忧之举而左右为难,难下决定的时候,此事的始作俑者杨震却显得很是安静,并没有对此向外发表任何看法,甚至还使锦衣卫也变得极其低调,没有让一人参与到这次的变故之中。
当然,不说话不表态不代表他就没有态度,当张居正闭门谢客,不再与外界接触的消息传来时,杨震便冷笑着做出了评价:“不过是故作姿态,等着皇帝作出让步罢了。”
“大人何出此言?”带消息来的胡戈颇有些奇怪地问道。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我来问你,倘若,我是作个假设,倘若你出了这等事情,需要回乡丁忧,会怎么做?”杨震看着对方问道。
胡戈挠了下下巴,随即道:“自然是辞官,然后回乡了。”
“这就是了,本来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他张居正却非要搞得如此复杂,还来这么一招闭门谢客,这不是在给朝廷挽留他的机会么?只这一点,我便可以断定他本心是不想走的,其实换了是我,怕也不会就甘心因此离开京城。能有今日这地位,就是天子都没他更有权势,岂会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就离开?”杨震这一推论可实在有些诛心了。
胡戈对杨震是向来佩服,对他所说的话,也几乎没有什么疑问。可这一回,他却皱起了眉头来:“大人,这事可开不得玩笑,他张阁老真会干出如此有悖人伦的事情来?他就不怕为天下人所指责么?”
“能干大事的,那一个会在乎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虽然我与张居正势同水火,但他却是真正能干出大事之人,所以在他心里,旁人的褒贬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唯一要考虑的,是天子的态度,还有一部分朝臣是怎么想的。而这次他以退为进地闭门谢客,就是在试探,既试探天子的态度,也是试探朝臣。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对他有些不妙哪。”杨震的笑容依然冷冽。
胡戈沉吟了一下后,忍不住又道:“那大人觉着陛下会不会留他?”
“照常理来说应该会留下他,毕竟如今的朝政大事可少不了张居正主持。不过……”说到这儿,他又显得有些迟疑了,以往万历所表现出来的急切还是让他印象深刻的,他也说不准皇帝会不会借此机会真个把张居正给踢走。
倘若真是如此,不光是张居正,就是自己也会很失望的。张居正方面,一旦离开朝廷,那他多年积累下来的权势,人脉什么的都将烟消云散,别说三年,就是一年后,他再回来也难以再如今日般一呼百诺了。而他杨震,这次的目的可不在于把张居正赶出朝廷,而是另有后招,一旦他真这么离开了,那接下来的攻击就全部用不上了。
对于他这一判断,胡戈还是将信将疑。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为父母守丧尽孝乃是本分,是不能违背的大事,实在叫人难以相信有人敢做出如此不孝的事情来。而且,天子那儿也不会如此不近人情。不过这些胡戈都没法说,只能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如果说胡戈这儿只是疑问的话,那当杨震回到家中,见到兄长杨晨时,迎接他的就是责怪了。
“二郎,你这一遭的所为就实在太过了!”杨晨板着脸,少有地呵斥着自己的兄弟:“即便你与张阁老有矛盾,也不该干出这等事情来哪。当日你跟我打听官员丁忧之种种时,我就觉着有些不安,没想到你真个去干了如此事情,你……怎的会如此冷血了?难道锦衣卫的人真就得如此不择手段吗?”
面对兄长如此劈头盖脸的一番责问,杨震却显得极其镇定:“大哥你怎么变得如此迂阔了?我与张居正相斗,各方面都处于下风,凭的什么我就不能用些手段?对敌人的仁慈,只会给自己增添麻烦,大哥不会不懂这些吧?”
“即便如此,你这做法也实在残忍了些。那张居正的老父和你可没什么仇怨,不过就是因为他儿子是你的敌人,你就对一个老人下此杀手,实在是……”
“大哥,看来你确实是不记得一些事情了。”听他这么道来,杨震的神色陡然就冷了下来,盯着兄长的眼睛道:“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来这个世上的了?”
倘若有外人在场听到他这话,一定会觉着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杨晨却呆住了,他这才想起了早已被自己遗忘的一些事情——他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个和杨震一样的穿越客。而他所以会附身到杨晨体内,正是因为原来的杨晨被张家所害,身陷囹圄,得了重病……
杨震见他明显愕然了,便继续用冷冽的声音道:“当日,就是因为这张文明老贼看中了我杨家的祖坟,而我兄长又不肯将之让与他们张家,这才被他害进府衙大牢之中,得了重病。而现在,我不过是将当年的仇报回来而已,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直到这个时候才为我兄长抵命已经算是赚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晨自然再无话可说。毕竟无论怎么说,自己都是得益于杨晨的事故,得了对方身份的自己,就有责任为身体的原主人报仇雪恨!
看着对方有些无助彷徨的模样,杨震的语气也放软了些:“当然大哥,我并没有拿此怪罪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恰好借此机会重生而已,我兄长也并不是因你而亡。但对我来说,张家就是我的杀兄仇人,是他们先用下三滥的手段来害我们的,那现在当我有能力报仇时,用上任何手段,他们也只能受着,这就叫恶有恶报了!”
“好吧……”杨晨轻轻一叹:“既然你都已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再相劝了。只希望你所做的这个决定真对大明是有好处的。”在京城任官几年下来,他已经渐渐看明白了不少事情,更清楚一点——张居正对如今的大明极其要紧,没了他,这朝政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国家很可能比他所熟悉的那个历史中的大明更加不堪。
但这种以大局为重的话他或许可以和其他所有人说,但唯独对杨震,他却说不出口。光是他取代了原来那个杨晨这一点,就已让他不可能在此事上与杨震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了。而且,杨震作为一个穿越客,有着自己的价值标准,什么国家朝廷的,对他来说分量远没有别人心里那么重。
既然知道多说也是徒劳,那又何必徒增不快呢?所以在沉吟之后,他只有苦笑着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真要借这次的机会把张阁老从京城赶走么?”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也并不认为这次的事情能叫他辞官丁忧。我要的,只是让他声名败落,给他在朝中树立更多敌人而已。当然,这一切现在还不好说,一切都得看皇帝是个什么打算了。”这就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杨晨再次默然,最后摇头道:“希望陛下能够以大局为重,莫要做出使我大明从此内乱不断的决定来。”
就是杨震自己也没想到, 就在他觉着自己对此事接下来的发展已无法控制的时候,一个机会再次摆到了他的面前。
第二天他刚去镇抚司不久,就有宫里的人过来传话,让他在早朝之后入宫见驾,说是皇帝有要事相商。
对于皇帝的召唤,杨震自然不敢马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穿戴整齐赶到了宫里。
可这一回,他还是迟了些。因为没了张居正的缘故,今日的早朝很是简单,只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话后,便草草了结。所以当杨震进宫时,皇帝已在偏殿等着他了。
对此,杨震自然是要表示一下惶恐的。不过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万历已把手一摆:“罢了,朕又没规定时间叫你进来,错不在你。”一顿之后,他才用有些为难而迟疑的语气道:“今日朕叫你进来,是想问你一点意见的。对张师傅之事,你有什么看法么?”
杨震见果然是为的这事,心里更是一喜,但脸上却未表露半点,只是道:“一切自当由陛下圣裁了。无论是去是留,我想张阁老都不敢不从吧。”
“你也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万历苦笑一声,随即有有些不满地道:“你别拿这话来搪塞朕,朕要听的是你的心里话,你觉着朕到底该做何选择。不要怕会因此得罪什么人,这儿只有朕和你二人,你不会连朕都信不过吧。”
“臣不敢。”杨震忙否认道:“不过臣担心所说的话陛下你不一定愿意听哪。”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怪你的。”万历只能先作保证。
“既然如此,那臣就实话实说了。臣以为,陛下应该留下张阁老,这是对朝廷和对陛下有大好处的举措!”杨震正色说道。
第七百十三章 后招不断(下)
即便心里已经觉着自己确实该留下张居正了,可在听到杨震这么说话后,万历还是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好一阵子,这才摇头道:“朕没有听错吧?你居然要朕留下张师傅?若朕记得没错的话,就在几月之前,你们和锦衣卫和他之间就有过一场不愉快。”
杨震笑了起来:“没想到陛下还记得那事呢。确实,臣与张阁老之间一直都有些矛盾,说句不怕陛下你笑话的,其实臣对于他如今的局面还是颇有些窃喜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臣为的并不是他张阁老,而是我大明江山社稷。因为就眼下朝堂上的情况来看,大明还少不了张阁老,至少短时间里,还得有他主持大局。而且,陛下您也需要有这么个人在旁辅佐……”杨震诚恳地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万历心里还着实有些感动了。什么叫忠臣,眼前的杨震就是了,在这等事上,他居然还只想着朝廷和皇帝,而没有考虑自己的好恶,其忠君之心已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也正是杨震的这一态度,叫万历真个下定了决心把张居正留下来,没什么比社稷安稳,朝廷安定更重要的了。但随后,他又露出了无奈之色:“杨卿所言虽然是正理,但如此一来,只怕张师傅在朝野中的名声就会更大了,到时天下臣民对朕这个天子的印象可就更少喽……”说着,年轻的皇帝还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苦笑来。
杨震当即跪了下来:“臣有错,还望陛下宽恕……”
万历忙把手一抬,示意杨震起来:“杨卿不必如此,其实即便你不这么说,朕也会照此办的。所以即便真出现了那样的结果,朕也不会怪你。”
“额……陛下,臣向你请罪并非为的此事,而是因为臣有私心。”杨震有些尴尬地说道。
“嗯?此话怎讲?”有些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的万历明显愣了一下:“你在何事上有了私心?”
杨震并没有起身,而是直挺挺地跪在那儿,用平静的语调道:“关于请陛下挽留张阁老一事,其实臣是有些别样想法的。之前怕陛下怪臣,所以不敢明说,但既然陛下对此深感不安,那臣只有直说了。”
“哦?这到底是怎么说的?你赶快说来。”已听出杨震话中之意的万历精神陡然便是一振,把身子往前一探,颇有些兴奋地问道。
“就臣以为,此番张阁老丁忧不成而被陛下夺情的话,天下臣民中必然会有许多人认定了他是恋栈权位之徒,对他有所不满的。甚至……陛下或许不知,这天下的读书人中,认死理的所在多有,在他们看来,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可有一丝变更,但有变通,便是数典忘祖,便是大逆不道。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敢做这些,就是他们的大敌,哪怕是张阁老这样身份之人,他们也不惮与之一战的。故而只要此事一成,张阁老将会背负来自无数人的骂声,其名声自然会一落千丈。而这,便是臣的私心了,臣心中有愧。”说完这一番话后,杨震再次于皇帝面前拜倒。
万历登时愣在了那儿,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说实在的,生长在皇宫之内的天子对这种世俗的看法毕竟很是陌生,也不可能去想这么多的。但经杨震这么一解释后,他却很快就认同了。
因为就在这几年里,因为祖宗规矩的事情,他这个皇帝没少被下面的官员明谏暗讽,有时候也颇感头疼。现在想来,他们既然敢和自己这个当皇帝的正面相抗,那当目标换成内阁首辅时也不会手软了。
这么一想,本来情绪还有些低落的万历精神就好了许多,或许留下张居正对自己来说未必全然是坏事了。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这事儿可还是与自己有关哪,是自己下旨挽留的张居正,那天下人在声讨张居正的同时,又会不会把自己也给添进去呢?
杨震一看皇帝这模样,就猜到了他心里在顾忌些什么,便道:“陛下不必忧虑,此事天下臣民只会针对张阁老,而不会有损陛下圣德的。”
“哦?此话怎讲?”皇帝一听,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陛下乃一国之君,自当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所以留下张阁老的举措是不能说错的。但若是张阁老因此留下,就是他自己心有恋栈了。”杨震轻声解释道:“而且,陛下可以发明旨留张阁老,而且在旨意中只说国事不论其他,到时候其他人想说什么,也是挑不出任何问题来的。”
仔细想了好一阵后,万历便用力地点了下头:“你说的不错,在此事上,朕的确是可以这么做的。那你觉着张师傅他真会答应留下么?”
“臣以为他刚开始时或会拒绝,但只要陛下多挽留几次,张阁老他就只能接受夺情了。毕竟,他也心系朝廷,不想就此离开哪。”虽然杨震可以把话说得再刻薄些,比如点出张居正权欲极大,不会甘心就这么离开的,但最后却只是给出了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没办法,在天子面前,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不然现在虽然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今后可就说不定了。
万历脸上终于露出了欣然的笑意来:“杨卿这一番话,确实叫朕茅塞顿开哪。朕决定了,就照你的意思来做,务必要将张师傅夺情留在朝廷里。”本来的担忧一去,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臣还有一事禀奏。”杨震见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便又说道。
“你说。”皇帝心情正好,这时候杨震提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是可以答应的。
“臣请陛下在接下来的事情里多多留心,保护朝中那些因为不满张阁老夺情之举而为他厌弃之人。因为这些官员在将来可能成为陛下拿来对付张居正的利器,也将成为陛下最忠心的臣下。”杨震再次正色道。
“嗯?”万历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连连点头。虽然他知道,这其中也有杨震的一点私心作祟,但相比之下,对方说这些还是更为自己考虑的。确实,那些臣下一旦明着反对张居正夺情,必在张居正重新掌握大权后为他所厌恶,只要自己保住了他们,一直以来无人可用的自己就会拥有第一批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想到这儿,万历竟有些激动起来了。再看杨震时,更是充满了感激之情:“杨卿,朕果然未看错你,你果然是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