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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早就得到确切的消息了,是冯保求助了张居正,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所以我们今日若要与东厂斗,其实真正面对的敌人可不光是东厂和冯保,而是他们身后那个张居正。你们想要放手一斗,就得明白这一点,得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和内阁,和整个京城官场斗!”杨震面无表情,语气森然地道出了这番话。
而这些本还群情汹涌的手下在听到这话后,脸色再次一变。身在京城的他们,怎会不知张居正的权势有多大呢?甚至可以说,张居正才是如今大明帝国真正的主宰者,而身在紫禁城里的万历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自己还得去与他斗,便是再有勇气,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之人,也会心生退缩之意的。
而在点出这一事实后,杨震也在仔细地观察着手下们的反应。他很清楚,自己总有一日将与张居正为敌,所以这次便借此机会先让大家习惯这一点,也趁机在手下兄弟的心里种下和张居正为敌的种子。
只不过,众人胆怯的模样还是叫杨震略微失望。自己之前做了那么多,不断鼓舞他们的士气,让他们去和东厂斗,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没什么权威是锦衣卫不能对抗的。怎么如今自己一提张居正,这些人的气焰就全然消除了呢?
正当杨震准备再说什么以缓解这一压抑情绪时,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就算他张居正是当朝首辅又怎么样?咱们锦衣卫可不归他管,倒是咱们却有监督他的权力,还怕了他不成?”
众人循声看去,就瞧见蔡鹰扬在那儿一脸严肃地说着话:“二哥,只要你发话,什么东厂,什么内阁,咱们统统都把他给干了!”
虽然后面那句话显得有些幼稚,但前面的话却说在了大家的心里,也点醒了大家——锦衣卫可不是一般的衙门,根本就不必顾忌什么官场规矩,什么内阁首辅。只要天子还肯用他们,还信任他们,就是和满朝为敌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震也有些吃惊地瞥了蔡鹰扬一眼,随后便明白了过来,只怕这话并不是出自蔡鹰扬的本心,而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至于这个教他说如此大话的人,只怕就只有不在现场的沈言了。
这位沈先生早看清楚了如今的局面,也知道锦衣卫将面临的艰难抉择,故而借蔡鹰扬的口来帮自己这个忙。
“看来沈先生的决心比我更加的坚定哪,只怕他也因为当初郑方一事而对张居正怀着深深的敌意哪。”在心里转着如此念头,杨震的目光却依然没有一丝松懈,照旧在众手下的脸上一扫而过。
还别说,被蔡鹰扬这么一鼓舞后,众人的精神头重新又足了起来,虽然口中还没有说那番话,但眼中流露出来的战意和斗志却重新燃烧了起来。
“大人……”在见他半晌无言后,夏凯便打算再说什么。只是他才一开口,杨震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看得出来,各位已然打定主意要回击了。”
“正是!大不了就和他们拼了!大人,你有什么定计就说吧,咱们锦衣卫里没有一个是孬种!”
“很好!”杨震嘴角微微上翘:“其实我也早有这个念头了,只是却也清楚这回和东厂硬拼绝不是好办法,也没便宜可赚。所以这次咱们和他们斗,就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那大人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先除冯保,东厂自然再不算什么!”杨震终于再不藏着掖着,冷然道:“而且我的计划早已展开,想必现在冯保的处境只会比我们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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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釜底抽薪(下)
正如杨震所判断的那样,当东厂在外彻底放开手脚对锦衣卫造成绝对压制的同时,在皇宫里的,东厂督公,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冯双林却也遇到了他从未遇到过的困境。
就在几日之前,宫里就突然传开了这么一个说法,冯公公为了交好内阁,居然帮着张居正出言劝说皇上不要跟外朝国库要银子,并因此还找来了太后当说客。而本来皇帝是想拿这笔银子给宫中所有人一些赏赐的,是为了让大家过一个好年的。
这消息散播开来之后,所有宫里的内侍宫女诸多人等对冯保自然就生出了怀恨之心来。要知道,他们地位低下,每年能拿到的俸禄和例钱着实不多,也就勉强能度日而已,现在冯公公一句话就断了他们的财路,任谁都会心生怨怼。
你冯保地位尊崇,又有宫外那些徒子徒孙,以及诸多想求助于你的官员送来银子,当然不稀罕皇上赏赐下来的一点银子。可咱们却还想着趁过年能得些赏赐呢,你这么一来,可就把所有人的念想都给断绝了。
虽然因为冯保身份摆在那儿,这些人即便心里再是不满也不敢真个表露出来,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总能在一些小事上动个手脚,叫冯保再不如以往般顺手。
当几次自己下达的命令都被人打了折扣,随后又被亲信之人禀报了宫里流传开了的消息后,冯保的心里也不觉发起紧来。虽然这些底下人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可一旦自己的话没人再当回事,那他冯公公在宫里的势力可也得大打折扣了。
“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人散播如此谣言的?”冯保黑着张脸冷声问道。
而在他面前刚禀报了这一不利情况的亲信却苦着脸道:“双林公,奴婢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儿出的岔子。据说,这消息刚开始时是打乾清宫那儿出来的。”
“乾清宫?”冯保一听这话,更是猛打了个突,面色显得更加阴沉起来:“难道说是……”后面的念头他甚至都不敢往下想了。
若事情真是打乾清宫那边传出来的,只能说明是皇帝命人这么做的。而皇帝这么做的原因,自然是想要夺自己的权了。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让冯保生出了一股子寒意来,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做法了。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我就不该出这个头!虽然因此得了张太岳那边的帮助,从而压制了锦衣卫,可若真因此让陛下再对我生出怨怼之心来,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冯保神色阴晴不定,甚至连去皇帝那边打探一下消息的勇气都没有了。
别看冯保无论是在内宫还是朝廷都有不小的权势,有多少人要仰其鼻息过活,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都说大明的太监揽权之祸是古代历史上少有的,并有诸多砖家列举出了大量的实证,比如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等祸国殃民的大太监的种种罪行。但其实,明朝宦官权势压根就无法与之前的汉唐相比。
不说那导致东汉王朝彻底走向崩溃灭亡的十常侍之乱,光是东汉中期到后期,就出现过诸多可以废立天子的权监。而唐朝,在安史之乱后,太监更是手持举国兵权,杀君废立之事也没少做。这两个朝代的太监才是真正的一手遮天,权势熏天。
而大明的这些所谓的阉患,却不过是依赖着皇权,为皇帝做事的代理人而已。当他们再不得宠,或是宠信他们的皇帝驾崩换上新君之后,只消一道旨意,就能夺取他们的一切权力,将他们或贬或杀,根本闹不起什么乱子来。
而身在宫里的冯保便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两年前因为错判形势而被万历所敌视后,他就一直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在一直尽力弥补自家与天子的关系。只可惜,多年的努力因为杨震的步步紧逼而付诸东流,为了对抗日渐强大的锦衣卫,他必须借助外朝的力量,于是便答应了张居正的请求。不想如此一来,却再次重重得罪了天子,使他的处境变得极其艰难。
看着阴沉着脸色,半晌无言的模样,几名亲信宫人也都一个个的噤若寒蝉,不敢发一言,只是静静地侍立在侧,等着他的吩咐。
“陛下让人散播如此传言就是为了在宫里为了树立敌人,孤立于我,待我众叛亲离之后,他再想整治我就变得很容易了……我现在该怎么做才能自保?是去陛下面前承认错误吗?
“不,这做法并不能叫陛下消气,而且这么做势必会大大地得罪张太岳,如此我连最后的一个外援都给丢失了。那要是我去向太后求助呢?似乎也是不行,据说太后最近刚与陛下改善关系,现在应该也看明白了我之前求到她面前这件事对她的危害,只怕也未必肯维护于我哪。
“那我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可这么做真能保障自身的安全吗?这很可能会惹来陛下更大的怒火,说不定我会因此……”想到最后,冯保不觉打了个寒颤,似乎已能预见到自己最终的结局了。
只是在又一阵沉吟之后,他还是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也是将他彻底打入到万劫不复深渊之中的决定。
在确信冯保因为这场流言事件而渐渐被宫里众人所敌视和冷落之后,此事真正的策划之人孙海就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可以走最后一步了。
于是在腊月二十七日早朝之后,趁着冯保借口有事离开皇帝跟前时,他再次屏退了左右,然后跪在了万历跟前:“陛下,奴婢有一件要事启奏。”
“你有什么说便是了,何必如此模样?”万历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也是一愣,便把手上的奏疏往案上一放,神色严肃地看着他道。
“陛下,事关重大,奴婢不敢不慎重以报。”说着,他已麻利地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几份证据来,膝行几步来到御案跟前,将之放了上去:“还请陛下御览。”因为不知道冯保什么时候会回来,孙海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所以也没有兜什么圈子就直奔着主题而来。
万历拿过那几份可以证明冯保种种贪污受贿行径的证据,飞快地扫了一遍后,便有些不当回事地一笑道:“朕当你是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事儿啊,其实这些事朕早已有所耳闻了,他虽然是做错了,却也不至于……”话说到这儿,皇帝渐渐就有些回过味来,脸上的笑容倏然退却,换上了一副阴冷的神色来。
只见他再不说话,而是迅速再次低头,匆匆将几张纸上所记下的冯保贪污受贿的银子数字加了一下,随后脸色就变得愈发难看了起来:“八十六万五千三百两银子吗?”这是这几张纸上所写到的冯保从各式人等身上得到的贿银总和。而万历心里很清楚,若这些证据为实的话,冯保贪污所得将远不止这个数字,起码翻上一倍是必然的事情。
而他万历身为天子,身为冯保的主子,现在却连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想要赏赐一下宫里那些人还得向外朝开口。结果,还因为冯保从中作梗而只能作罢。
本来就因为这事而感到憋屈,还对冯保怀恨在心呢,这下知道了冯保居然背着自己贪污了这么多银子,这种感觉实在不是用言词所能够描述出来了。
万历的一张小胖脸上,已尽被阴郁之色才充斥,双眼也冒着熊熊的怒火,死死盯着前方,握着那几张证据的右手不觉用上了力量,把几张可怜的纸张给纂得成了一团。
看到万历如此模样,孙海是既感心惊又感一阵快意。不过聪明的他还是赶紧磕头道:“陛下息怒,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把这些证据呈交给您御览,要是气坏了陛下的龙体,那奴婢就万死莫赎了!”
在孙海的这一番磕头之下,万历才从愤怒里略略回过神来,只是神色依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并没有错,若是为了怕朕发怒而不将这些证据交上来,才是真正的不忠。你说,这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孙海只略作犹豫,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锦衣卫的杨震交给奴婢的。”
“是杨卿吗?”万历心里迅速转着念头,已然想到了什么。不过对此他倒不是太过介意,便在一声冷笑后道:“看来他也确实抓住了一个最恰当的机会哪。”虽然万历年纪还不大,但长期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却比以前要精明得多了,一眼就看出了杨震的目的和意图。
见他如此模样,倒叫孙海心里一阵紧张,生怕事情会再生变化。这时只见万历把几张纸往御案上一扔,然后道:“去,把冯保给我叫到这儿来,朕要当面问问他,看他能做出什么样的解释来!”
“是!奴婢这就去把冯公公叫来!”
第五百二十七章 穷途末路冯双林(上)
在离着万历现在所在的暖阁有着不短距离的一处偏殿之中,二三十名在宫里有着不小职司的宦官们正战战兢兢地聚在一起,而在他们跟前,则站着当今皇帝的大伴,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冯保冯公公。
此刻的冯保正面沉似水地看着面前这些同样出身,现在却完全无法和他相比的下属们,直看得不少人都开始冒冷汗了,他的目光才收了回来,心里也稍微好过了些。
虽然大家在背地里不断地说着冯保的坏话,都在打算着如何与之为难,但真到了冯公公的当面,这些人却连与冯保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真把在背后所说的那些话给道出来了。
终于,在漫长而叫人压抑的沉默之后,冯保开口了:“我知道最近你们对我很是不满,因为据传是我阻止了陛下向外朝国库要银子,而这些银子,陛下本来是打算分发给你们过年的。确实,我这么做是有阻了你们财路的罪过,你们对我不满也是应该的。毕竟像咱们这等六根不净之人,当奴婢的为的不就是活下去和多弄些钱财来让家乡的家人能过点好日子吗?”
他越是心平气和地说着这话,下面那些人心里就越是不安,有的甚至都开始抖了起来。他们可是很清楚的,以冯保现在的权势,要对付几个他们这样的宫里小人物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就是灭了他们满门都不困难。所以就有人赶紧壮起胆子来分辩道:“我……小的们当然不敢有任何怨怼之心了,其实咱们也知道冯公公您这么做是为了我大明朝廷着想,小的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已被冯保伸手打断了:“我说了,你们不必惊慌,虽然我身份比你们高一些,但却也明白你们的难处,不会因此就怪罪你们的。”
只可惜他这话却没多少人敢信,大多数人都当冯公公说的是反话,更是吓得面色发白,嘴唇发青,有人更是惶恐之下跪倒在地:“公公饶命哪!小的再也不敢在背后说公公的不是了,小的再也不敢有所抱怨了。”说话间,还砰砰地磕起头来。
有第一个做出如此反应,很快就带动了一批人先后跪下求起饶来。看着他们那副害怕的模样,再想想之前他们散播谣言时那可恶的嘴脸,冯保只觉着气就往上撞。他真恨不能叫人用廷杖狠狠地教训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只可惜,眼下的情势却让他不得不故作大方,不去追究这一切。
在略略咬了下牙,平息下心中的怒意后,冯保才用柔和的声音道:“你们不必如此,赶紧都起来。我说了,我不会怪罪你们的。而且今日把你们叫来也不是要找你们算账,而是要向你们做出补偿。来人……”
虽然耳中听到的是这番话,可早被冯保吓到的一众内侍还是认定了冯保今日是要对自己下手了,又见他招呼手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趴在地上浑身打起颤来,却没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不过应声而入之人并没有动手捉拿他们的意思,反倒是碰地连声响,放下了一些颇为沉重的物件。几个胆子比较大的发觉事情果然有些异样,便赶紧偷眼朝旁边看去,正瞧见几口大木箱子并排放在那儿,那几十名大汉还在冯保的示意下打开了箱子盖。
随着箱子盖一开,这些担惊受怕的内侍们的眼睛就有些直了,他们被箱子里那一锭锭闪耀着光芒的银子给闪花了眼,心里更是疑惑,不知冯保到底要干什么。
冯保也没心思再和这些人打哑谜兜圈子了,拿手一指那几大箱子的银锭道:“这儿是五万两现银,是我私人从家里取出来的。现在,我就把这些银子都分给你们,以及你们手底下那些人,就当是我补偿给你们的吧。”
“啊……”所有人都再次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人甚至还拿手在自己的腰腿上用力捏了几把,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事实在是太也奇怪,太过出乎人的意料了,以往只有他们这些底下人孝敬冯保多少银子的份,何曾有过地位尊崇的冯保给他们送银子的事情?
“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次事情确实是我之前有欠考虑了,所以我自己个儿拿银子出来补偿给你们。也是想让你们知道,虽然我现在身份确实要比你们高些,但这心却依然是向着你们的。”再次做出申明之后,冯保把手一摆道:“好啦,都起来吧。我已经叫人按照你们各自的职司和手下人的数量定了数额,你们只管上前领银子便是!”
“多谢冯公公……”众人这时候才相信冯保确实没有惩治他们的意思,相反是要给他们银子。顿时一个个大为激动,在连连磕头之余,也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同时不少人对冯保的感激之情也到了顶点,对他的敬意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重。没办法,人都是重实利的,虽然之前他们也知道了皇帝会分发银子,但那毕竟只是个传言,怎么比得过现在实打实出现在眼里,将要拿到手上的银子呢?
而冯保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这让他在肉痛得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买好之余,也稍微好过了些,总算是有些收获的。、
但就在众人纷纷起身上前,想要排起队伍来领取银子时,关闭的殿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给推了开来,一个声音也随之传了进来:“冯公公原来你在这儿,真是叫我好找哪……”
“嗯……”冯保眉头猛然一皱,神色间也带上了一丝怒意。他为了做好这事,可是早吩咐了人守着这偏殿外面的,不准任何人靠近,更别说叫人直接推门进来了。
只是,当他看到进来的是孙海后,便无法再怪外面那些人了。反而心里猛是一懔,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已迅速袭上了心头。
“哟,这儿竟还有这么多人吗?”孙海进来后也不急着和冯保说话,而是目光一转,扫过了那些明显愣住了的太监们,随后又把目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