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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酒色泛红,不过与葡萄酒色略不同,葡萄酒清亮,此酒厚重;甜味也淡了些,但口中却有种厚重粘稠的感觉。
口味着实不错,初时喝得有些不明的苦,几盏下肚便都是甘甜,渐渐欲罢不能。着实灌了自己不少,现越喝越好喝,更是推杯换盏不停。寻各种借口敬酒。还逼得两位长辈不停回礼。
蔡伯父显然开始有些喝高了,不知来得什么兴致,吟了几小段《孙子兵法》,似乎有所示意,一番抑扬顿挫完问我:越侯贤侄如何敢统帅一干乌合之众,夜袭羌人大营,且已竟成功,如何解释?联系他背的,我所作为确实和他背的没一段合得上。
我好像有点喝多了,却随口便能将以前想过的种种说了出来,很是顺畅,毫无凝滞:此事紧急,不破之,且不说让鲜卑使节耻笑,堕我大汉天威,且说皇上乃至整个朝廷在此间都有危险。既然我让各诸侯出兵,所派者但凡还能思量便能知,此战非胜即死,所不同者,只战死或归而刑死之别也,吾尚难幸免,况他人乎?众人既与我同命,敢不效死?千人之众新聚,自难统一号令;但智所需为者,集其统领,筹算谋划,授以各家之,使之与我同心便可。令之既下,各家各自通达,有不遵者,各家各自处置,与我何干?诸亲卫皆各诸侯之亲近精锐死士,孰会丢丑抑或露怯与他人之前,必人人奋勇争先,求取军功。吾所领者,必我大汉数百年难见之剽悍劲旅也。此知己也。故此战我所虑者只敌有无防备尔。彼者,急切难克陈仓,又为张将军所部新创,虽败之,而张将军尚能领余部撤入陈仓,此敌之力已尽于此极耳。敌疲而无奈,此困像也。况大雪封山,道路湮塞;其东尚有其零散贼众,以为耳目;贼焉能料我当夜便能踏渭水新结实之冰而至;此知彼也。我趁此而袭之,胜算已十有七八矣。况有钟扶风大人和张将军所部在陈仓城中相机而动。敌焉能不败。
联想蔡伯父说了这许多经典,我不回几句也不合适,兵者,诡道也。料敌之未计,可破之。
一番说得这么多,觉得口渴难忍却又禁不住得意,直接搬起坛子很是舒畅地灌了一大口,自己仿佛就傻乐了起来。全未在意此番作派甚是不雅。
他们说了啥,我是记不太清了,应多有褒奖。似乎听到了国士无双,大汉不世出之上将这些词。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只管摆手自谦,坦言两位大人过誉。
被我打扰了几番后,钟扶风终于得着一个机会站起身来。
其实我倒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了,钟扶风如何知道蔡伯父摘的是往日奏章之中的原句。但鉴于前面很是有事没事找借口敬酒,现在实在不好意思插嘴。要说张君游大人的祖先和后人我还都知道,偏他除了“圣童”之名有所耳闻,其他我是一概不知,但听蔡伯父的诗,我现在是基本清楚他干过什么了,果然也是位英雄人物。
就比如我现在基本知道子实就是李元礼大人之孙。爷爷是“天下楷模”(史书中原文),这孙子也是个英雄。
奇怪,我总觉得我这么想是在骂子实。不过我觉得子实要是认祖归宗,估计表字也会变了。比如小密,周仓兄弟俩被周家认进周氏宗族,表字就改成了文和,文实。
这日有点尽兴,两位大人一个原本不怎么豪迈,喝多了就豪迈;另一个本身就豪迈,喝了就更豪迈。我属于原本很豪迈,喝了就不怎么豪迈的。如果算上无论喝不喝都不怎么豪迈的小琰,我们爷四个倒真能凑一桌。
我喝多了常会想起很多伤心事,明孜一战后,好像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趁我还能自持时,还能压住,况且场面上还有小琰,有些事情,孩子们还是尽量别听到。不过这日其父喝痛快了,竟让小琰都敬了钟大人和我两杯,小琰很快不胜酒力,在午日暖暖阳光下就着案边睡了。其父也不多管她,除了着人取了自己的披风过来替小琰盖上,便只管劝剩下的二人一边继续推杯换盏。而我就有些抑制不住了。
我竟一下躺倒,舒展开胳膊和腿,又抱住自己的脑袋,仿佛想把一切从头中挤出不再留下。
不知是哪位忽然问子睿怎么了?另一位问:越侯大人此为如何?
何谓大汉不世出之上将?如何敢称国士无双?智怎堪当之?十六初阵,至今方四年光景,然大小战斗数十次,大多为血战恶战。而此四年,智所敌所战所伤所杀者,皆我汉人。智何堪称上将,只一屠夫尔。此四年,智身被创百处,几体无完肤。战阵之上,血浆迸溅,骨齿横飞;缺手断足,授折腰者,俯拾皆是;尝见一士卒年少,重创于阵列之间,肠露于外,倒于尸堆之中,号泣呼母而不止,久久不绝于耳。而我跻身此间,竟无力终其种种,止其一切。休提名将如何,既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又无力平复内乱频起,而使百姓频遭屠戮,颠沛流离。待之九泉之下,何有颜面见我大汉历代英烈?
言毕泪流满面,忽觉得不妥,头脑一时清明,赶紧坐起,对着看着我深思的蔡伯父和钟大人,重又正襟危坐:二位大人见笑,小子酒力不济,胡言乱语之处,还请两位大人海涵。
二位忙表示不妨,还一起劝慰开解我,让我对往日之事不要挂怀。乱世非我等所能选,我所为者,已为善之善也。
对这种开解,我只能表示感谢。
不过钟大人似乎从我的话中得到点启,很快成一。平心而论,言辞平平,无甚见长,我未作记诵,当然主要是这时已经有点喝多了。不过他提到的人却引了一番争论:马融大人。
此人我是知道的,学堂中所学经籍大多都有他的注疏传世。老师还有过品评,有老师觉得精彩大加颂扬的,也有被老师所不置可否的。更小的时候,银铃也引过马大人的注给我讲过《论语》和《离骚》。(注:马融的注大多早已失传,如果后面所谓引用,基本上是根据别人引用的《郑记》的零碎内容反推了,因为郑玄是其学生,其思想虽有其不同,但应有部分传承)
最有意思的是,争论者居然是一对父女俩。小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小脸红扑扑,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丝醉意并不影响她难于钟大人。
不过旋即被其父接过话头,这场争论就在这父女俩之间展开了。我和钟大人倒成了拉架的。
总体上,小琰对马大人后期畏惧权贵,苟且偷生于跋扈将军(注:梁冀)之下相当不满,直言命不足惜,大节怎可屈。蔡大人明显对女儿对自己的朋友没大没小地指责表示不满,而且解释道如忤逆外戚之yin威,马君之博学必不得传下,则难教后人子弟,恐酿为大憾。为传经学道义,马大人只得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况其年轻时,也曾直言敢谏,流徙朔方,险丧其命。后曾十年不得迁,告假都遭羞辱。大丈夫入仕,需得能屈能伸。
钟大人却帮小琰说话,不停提到自己并不善辞赋。只是念着郑公和卢公前几日去茂陵祭奠恩师,曾在他府上盘桓,在此处拟了祭文,还请他于白绢之上抄写一番。自己便借了些其中话语,再在此现编辞赋凑成一篇,权作应景献丑而已。
蔡大人惊道,莫非青州郑公(郑玄)也来了。钟大人点头称是。蔡大人有些黯然,此番未能与康成(郑玄的字)再见甚是可惜,早知前几日便来此处叨扰。
钟大人言道:郑公一直隐居不仕,自然来时悄无声息;甚而他与卢公到时,繇才初次得见。不比伯喈兄曾畅游天下。
小琰觉得两位长辈有把话头岔开的意思,赶紧叽里咕噜又把争论继续下去。
我忽然觉得酒醒了不少,赶紧加入争论,自然需帮着蔡大人说话,也要替钟大人打个圆场。
“小妹,两位大人,可否听智一言。”按下了红了脸的父女,与稍有些尴尬的钟大人打了个眼色,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智幼年懵懂未明自己身世,十八岁时自当年父母故人才得知自己本北地之人,只因昔年之乱,辗转流离至荆楚之地。与父辈为姻定之妻同居。”
这些都是广大朝臣包括百姓都知道的我的来历,无妨再说一遍。
“智幼年即未尝见过父母,与妻相依为命,其间艰辛,难以尽言,故而知自己身世之后对当年之乱以至阉党恨之入骨。”说到这里,我决定带着一种悲愤的表情喝一杯酒,实际上就是想喝:“此后,智运道极好,忝列朝中上位,终得机会阅读各种典籍。方知,其祸我之父辈也有责任。”
这下父女俩真的不吵了,连钟大人都问我为何。
我开始一个个报名字,每一个都是党人,我连他的官位,一并说了出来。
我只说了十几个,其实我也就记得这么多。当我以为自己生父是范孟博时,我第一次认真了解了一番昔年党锢之祸,当年我就有这样的疑惑,今天他们关于马大人的争论倒是点醒了我。
“我想,不用我再说下去了。我本打算为天下楷模李元礼大人赋诗一篇,夸耀其在严冬般时局的气节。但我现在做不下去了,我终于觉得,昔年党人终究该败。”
小琰还有些不明就里,两位大人倒都陷入了沉思,显然有所触动。
“其实其中好几位被打入党人之列的清流名士昔年皆手握重权,不能说权倾朝野,但在朝内也有呼风唤雨之能,所提其他人也多是实权人物。怎么就毫无还手之力地两次被内宫里一群阉贼构陷?直至我等子辈成人才得昭雪?”
“为什么呢?”小琰可能真是一直活在诗词歌赋之中,对这些不明就里。
“因为他们为自己声誉所碍,品行所累,不能相机行事,只知为忠君之楷模,不敢亦不愿忤逆章法礼仪;却不知那些阉贼不会恪守章程法度,擅使欺上瞒下之技。以致错过一次次大好时机,直至束手待擒。众清流实是重虚名而轻己命,重个人之声名而忘万民社稷之福祸的迂腐之人;岂料想,经此两次大难,天下菁英损失大半,朝中妖孽横行;忠正君子亡去,奸邪小人得势;实为遗恨万世之事,令人嗟叹不已。观今天下乱局,若令元礼公等重来一次,还会如此么?只可惜,往事已矣”
“然公道自在人心,我等子嗣之存,皆依赖百姓之百般庇护。若百姓也学众清流坐以待毙,默受上谕,何有今智于此处侃侃而谈,不知所云?故智终知父辈之过也。”
“行大义者,不可拘于小节;行大仁者,不可碍于小过。兵者,诡道也。权谋者,朝堂上之兵事,又岂能为坦途。但为天下苍生,黎民社稷;行不义于奸佞即为天下公义;行不仁于贼寇即为君子之仁。”
当然我没忘说这些话的主旨,以及对象,虽然实际上是给另两个大人听的:“小琰,你明白了么?好人为了保护自己,只要不是大义之上的是非,有时要向坏人做点让步,或者用些阴谋诡计。为的只是最后消灭这些坏人,或者保护其他好人。”
“子睿大哥把小妹当小孩子了吧?”看来过于直白,对于我们的小才女显然有些无趣。
“好吧世上有忠有奸,但有忠臣处,难免有奸贼。忠臣有自己一套道德正义,奸贼有自己一套投机钻营。忠要胜奸,得学会至少得明了奸的那套。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古人诚不我欺也。”
小琰红扑扑小脸蛋终于笑着点头了。两位大人也露出了点笑脸。
也许是喝了不少酒,我胆子有些大,但是我说这些话却不担心。第一,经过前几年的折腾,尤其是孟德兄那一屠,阉党早已不成气候,当年清流也大多昭雪。第二,此间没有阉货;第三,我最起码也算是一个有朝一日可以统管内朝的四辅政之一,这话我都说不得,还有无天理。
我第一次觉得,我选人的德高于才准则或许确实还存在一些问题。
不过后来觉得,我还是有点年轻了。
两位大人后来都没怎么说话,都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饮酒,互相敬寿如故,偶有所谈,也又大多回到诗词歌赋或官场变动之中。
小琰却凑近小声问我:琰曾闻,兄长除了银铃姐还娶了一个女子,那个又是谁?
心道这些女子为何对这种事情这么感兴趣,和她作推心置腹,她倒立刻开始对你刨根问底,而且关心都是这种事情。我脑袋还不糊涂,决定先给自己留后路。
不怕小妹笑话,此事兄其实到现在也不算特别明了。信中说要我娶与我相伴之女,我便请旨娶银铃;但是后来当年知情人来告诉我说,当年与我定姻亲者另有他人。还摆出了证据,兄不能令泉下先人失信,只得再娶那女。
我暂时停顿下来,挠挠头作无辜状:但此时,兄已娶了你银铃姐了,总不能休了你银铃嫂子吧?
小丫头是喝多了,频频点头。似乎一时没想起更多的风言风语乱问。说真的,我真怕她问起那个她来,因为我竟想不出好的推脱话语。
好在此事总算告一段落,要说我编瞎话,或者编似是而非的真话,抑或真话假话一起搀着来。还真是很有天赋,只是涉及到她时,便全无了章法。
还有一件事情令人奇怪。一直没有人问我的那位党人父亲是谁,估计是谁都想不起哪个有名的党人姓谢。若我真报个他不知道的名字,他道声久仰都觉得心虚。又或许是因为皇上将我赐给老爹当儿子……怎么感觉想这句时这么别扭……总之,大家觉得再提,对老爹不敬。
思来想去,觉得后一种可能性大点。
后来蔡大人应钟大人之请,抚琴一曲,这件事就淡忘了。
我算逃过一场,用一番有些堵心话,令众人嗟叹,能让自己无需作诗,此事甚妙。
结果,情绪转好的我又喝多了。
自然而然,我又想起些伤心事,我仿佛哀叹了那些忠良党人,多可惜,经此祸害,我大汉的良将贤臣损失多少。天可怜见,怎能如此构陷忠良。又多少义士为保我们这等忠良后人,不得善终。天道昭彰,却怎能如此不仁。
几位竟都被我说到垂泪,仿佛他们竟吟诵那日我在平乐馆与公主大人等人面前做的诗。“兴亡多少事,谈笑斜阳西。可怜家中妪,白凭谁依?”,“休与以辩,孰梦孰醒?梦醒莫问,孰浊孰清?”仿佛他们还提到将来如是如是,我这诗中一字便用得不好了。
再次醒转过来,却是出了事情。
有卒伍来报,说在城楼眺望有军伍模样百十余骑,未掌旌旗,从东疾驰而来。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槐里。
这确实有些奇怪。我一激灵,竟端坐起来,忽然想通,又轻松了起来。
蔡伯父自然问钟大人:元常贤弟,可知何故?
繇未尝见有阵仗如是者。未知越侯可有见教?
见教不敢当,自水南乎,或水北乎?
渭水北之官道。
要调出如此阵仗的,前面又未作阻拦的,必是上面的大事。若是左冯翊或者京兆尹,必会先派快马知会,请您在扶风境给予方便,您既然不知,自然不是。若是朝廷来的,也必不是来找蔡伯父或我。智自上林苑而来,若是找智,必应先去上林苑,知我往槐里,而后自上林苑走专往槐里的官道来此。照此推知,自然也不是找伯父大人。这些人又不掌旗,应是要护送什么贵重物品,未免太过招摇,避免谣言四起。未提及车舆,应是什么重要细软或者文书要给钟大人吧,不过不应该是圣旨。当今陛下不会如此不顾礼仪,圣旨如天子亲临,应有车驾乘舆以作仪仗。
子睿大哥,为何不可能是乱兵?
小琰,你莫不是听兵马乱事次数太多了?光天化日,你可知槐里有多少戍卒?就算不计城中行伍,这城内里有多少百姓?加之城墙高峻,临时于城内征调更卒,挡百十个士兵也是绰绰有余。
那,为什么一定是找钟大人,不可能越过钟大人去其他城么?
既已到槐里,便只能到这里。此为司隶三辅最西之右扶风,你的钟叔叔是此地最大的官。难不成自己辖区之内有变,主事者竟可一无所知?
那么不能是去西边封国的?
百十人西行数日,不比一人出游。照这阵势,这吃喝拉撒行只能全靠驿站解决,除了徐州的高邮,哪个驿站能随随便便替一百多人换马,还不提住宿和吃饭。
兄长如何懂得这许多?
兄虽未读万卷书,却行过万里路,自然有一番阅历。
哦,还有一个可能,去找外八军的。我忽然想起来:或许有什么军队调动,若是调给张将军所部的,应是要派一些校尉军吏,此番张将军部损失可够大的。
钟大人沉吟片刻,忽凑近我轻声道,怕张将军有番祸事。
我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心中猜想八成是孟德兄的主意,剩下两成大抵应该是我的恩师。
于是轻声回道:若这般阵仗,应是有问罪夺权之意了。此番便是要找扶风大人,帮他们拿人。这次张将军部擅动而败,已犯军令,上面不做惩戒估计也没法交代。现下张将军所部必营中惶惶,军心不稳。径去军中擒将换校恐引兵乱。请元常大人出面诱之至槐里,再做计较,应是上策。
钟大人点头。旋即与我们拱手致歉,说我们若有所需只管吩咐下人,自己先去应对此事,先走开一下。
蔡伯父果不其然过来问我,刚才元常大人与我所谈何事。我照实有所隐晦地说:应和这次陈仓之战有关,可能是一干右扶风官吏赏罚之事。
那为何不打旌旗,而且居然需要百余骑护送?
这次外八军有一部损失惨重,估计也要调派一些校官赴任。只是他们估计接的旨是即刻上任。可能后面还有车载的犒赏之类。
我觉得张将军还算是一个人才,虽然有些冒进,倒也是一员勇将。而且他的侄儿,还有那个胡儿叫车儿的若是都除以军法着实有些可惜。
“伯父小妹稍待,我还真有些军务需与钟大人商议。”
未免他们怀疑,我即刻出去,找到钟大人,交代几句,还摆了一次辅政的谱。寻他笔简,这些东西自然他不会缺。便随手写了几句。苦于未带印绶,想起头上却是皇上那日赐我之冠。取下冠冕,以作凭证。
若如此,便将我信件物品取出,只说�